那条陌生的微信消息,我研究了半个小时。
"别管三号冷柜里的事。"
有人知道三号冷柜的事,有人知道我的号码,有人在盯着这里。
我把这个号码标注了"陌生人",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翻《捉刀录》。
不是不在乎,是优先级的问题。
眼下最急的,是三号冷柜里那具女尸。
因为她还在哭。
是的,我能听见。
不是真实的哭声,那种声音太平间里没有。
是一种很微弱的、渗进耳朵里的东西,像是水声,又像是叹息。
只要我待在殡仪馆里,就能时不时感知到。
《捉刀录》上说,这叫"阴鸣"。
冤死之人怨气极重时,会有阴鸣。
附近有阴阳眼的人可以感知。
第二天一早,我去查了三号冷柜的入档记录。
女性,林晓芸,二十八岁,家住城东聚贤小区,职业:销售。
死亡原因:自缢,发现时颈部有绳索勒痕,初步判定为自。
报案人:丈夫,周建国。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周建国。
上午,钱德来巡视,带着他的公文包和他的西装和他的大肚子。
在走廊里碰见了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昨晚上睡好了没有?"
"睡好了。"
"那就好,馆里有些脏活,老张年纪大了,你多搭把手。"
"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
我在他背后看了一眼。
他身后跟着一个东西。
黑色的,矮小,像一团烟,紧紧贴着他的后背,跟着他的脚步走。
我眯了眯眼,把视线移开了。
那东西不是什么高级玩意儿,《捉刀录》里归类叫"污秽之气凝聚的浊体",对人没有危害,但说明这个人平时做的不净的事比较多。
不是鬼,就是他自己身上带出来的东西。
跟屁股后面跟着一团自己发出来的晦气差不多。
钱德这种人,配套得很好。
中午,殡仪馆来了一拨人。
是三号冷柜那具女尸的家属,来处理后事。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很悲恸,眼眶红着,跟钱德握手时说话声音都在颤抖:
"劳烦您了,我那可怜的媳妇……"
那就是周建国了。
我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看着他,没有上前。
但我把铜刀握了一下。
刀柄微微发热。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很不对劲。
下午三点,家属离开了,说是后天来办手续。
太平间里安静下来。
我拿着《捉刀录》,在里面找到了关于查探"冤灵来源"的方法:
"持刀于冤灵身前三步,以左眼观,可见冤气走向,如烟如丝,直指怨源。"
也就是说,我今晚得进去,仔细看看。
晚上十一点,殡仪馆熄灯。
只有走廊里还亮着应急灯,橘黄色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推开太平间的门。
空气里那股防腐液的气味扑面而来,早就习惯了,不觉得难受。
打开了头顶的白炽灯。
三号冷柜,还是关着的。
我站在三步外,把铜刀持在右手,然后闭上右眼。
用左眼看。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正常的场景。
然后,慢慢地,一层薄薄的灰蒙上来。
然后,灰里面有东西在动。
从三号冷柜的门缝里,有一条细细的白色丝线在向外飘。
不粗,比棉线还细,但很亮。
它飘出来,在空中弯了个弯,然后笔直地指向……
西边。
三号冷柜西边,是一面墙。
我皱了皱眉,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墙。
普通的水泥墙,没有什么异常。
我继续用左眼看,追着那条丝线的方向,穿过墙……
然后我停了。
如果方向没错的话——
西边的墙外面,是停车场。
停车场再往西,是——
是一条路。
那条路通往聚贤小区。
林晓芸生前住的地方。
我把刀回腰间,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下来。
就在这时,三号冷柜的门,从里面发出了三声轻叩。
一下,一下,一下。
很轻,但很清晰。
我愣了一秒,然后开口:
"我听见了。"
叩声停了。
然后,沉默。
然后,从冷柜门缝里,渗出了一个字。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渗进我的脑子里的。
就一个字:
"救。"
我在太平间里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走出去,把灯关了。
走廊里,应急灯的橘黄色打在地面上,很暗。
我在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一个孤儿,十八岁,在殡仪馆里没有编制,马上可能被赶走。
养父在医院里,我需要钱给他交医疗费。
三号冷柜里有一个冤死的女人在求我帮她。
我一穷二白,但有一把刀,和一只能看见鬼的眼睛。
挺他妈离谱的人生。
但反过来想,这种配置在全世界大概也没几个。
独一份的。
我握了握刀柄,低声说:
"行,我管这件事。"
走廊那头,应急灯闪了一下。
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