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渊。
在殡仪馆长大的那种。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我的童年记忆里没有游乐场,没有生蛋糕,有的是冷柜的嗡嗡声,防腐液的气味,还有半夜穿堂的阴风。
别人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
这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怕。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活人才可怕。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
我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等养父回来。
这么多年,林正叔——我叫他爹——从没错过我的生。
哪怕手头再紧,他都会买一个最便宜的油蛋糕,上蜡烛,一本正经地说:
"渊儿,许愿。"
我每次都不好意思,他每次都催。
然后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想:
希望爹身体健康。
就这一个愿望,年年如此。
但今晚,等到十一点,他还没回来。
电话打过去,关机。
我站在走廊里,外面的夜风把门缝吹得呜呜响。
殡仪馆夜里从来不安静。
不是鬼,是风。
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消防通道的灯坏了半年,修修就又坏。
我拿手机照着路,往爹的办公室走去。
灯光扫过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停住了。
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黄色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
"爹?"
没有回答。
我推开门,人不在。
但桌上的茶杯还是热的。
我在殡仪馆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了太平间门口。
这扇门,我从小到大进出无数次。
里面什么都不怕。
但今晚我站在门口,鬼使神差地,心跳加速了。
我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
推开。
冷气扑面而来。
灯是开着的,白得刺眼。
三排冷柜,十二格,今晚有四格是满的。
我扫视一圈。
没有人。
我正要出去,脚步停了。
角落里,地上。
一个人影。
蜷缩在最里面那格冷柜旁边,侧躺着,一动不动。
"爹!"
我冲过去,跪在地上,把他翻过来。
林正的脸白得像纸。
嘴唇还带着一丝血色,但呼吸急促得不正常。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关节都白了。
"爹,爹,你怎么了,撑住——"
我拿出手机要打急救,他的左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出奇。
他的眼睛睁开了,浑浊里透着一丝清明,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近。
他说:"渊儿……"
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接住。"
他松开右手。
一把锈迹斑斑的铜刀,从他掌心滑落,掉在我手里。
沉甸甸的。
冰的。
比太平间的冷柜还凉。
"爹!爹你先别说话,我叫救护车——"
"不用。"
他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渊儿,这把刀,要给你了。"
"什么刀,什么意思——"
"还有本书……第三层抽屉……带锁的那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爹!你先别说这些,我叫人——"
"林渊。"
他叫了我全名。
这么多年,他叫我全名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闭嘴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是愧疚?
还是交代?
"你不是……普通人。"
"……永远不是。"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手从我的手腕上滑落。
急救车来了,说是突发心梗。
我坐在太平间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把铜刀,一直坐到天亮。
我他妈今年十八岁。
这是我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