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的消息,比预期快。
苏眠师兄那边效率很高,第二天下午就来了消息:
"市公安局已对林晓芸死亡案件启动重新调查程序,传唤周建国明到案。"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松了口气。
快了。
但事情从来不会那么顺利。
当天傍晚,钱德来找了我。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人——穿便装,腰里鼓着包,看体型是练过的,站在钱德身后,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钱德把门推开,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小林,来,我们聊聊。"
我把《捉刀录》合上,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看着他:
"聊什么?"
"聊你的将来。"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声音压低了:
"你聪明,我知道。你也看出来了一些事,我也知道。但有些事,知道归知道,掺和进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您说清楚点。"
他停了一下,换了一种语气,更直接:
"有人想给你一笔钱,让你安安稳稳地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重新过子。"
"多少钱?"
"三十万。"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
"不够。"
他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不够。这个地方是我从小长大的,我爹还在医院里,三十万打发不了我。"
"……你要多少?"
"我要我爹好好的,我要这个案子查清楚,其他的我不要。"
钱德的脸色变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消失了,露出下面那层真实的样子:
"林渊,你搞清楚你在和谁说话——"
"和钱馆长说话。"
我把双手放在膝上,语气平稳,"钱馆长,你身后跟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最近好像变大了。"
他皱眉:"什么?"
"您看不见的,不用管。"
我站起来,打开宿舍门:
"送客。"
他身后那个便装男动了动,往前走了一步。
我手放在腰间,握住刀柄,没有拔出,只是握着。
那个男人停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停了,后来我想,可能是感受到了铜刀的气场。
《捉刀录》里说,捉刀人持刀时,会有一种肉眼不可见的气机散发出来,能让普通活人感到不适,甚至是本能的恐惧。
不是超能力,是一种气场上的压制。
那个男人退回到了钱德身后。
钱德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最后看了我一眼:
"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的事情从来没后悔过,"我说,"再见。"
他走了。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个男人我认识,以前在这一带见过,是个道上的人,专门处理一些不好处理的事。
钱德带他来,是想给我一个选择,或者说,是想让我看见,拒绝选择的代价是什么。
很好,信息接收到了。
我给苏眠发了消息,简单说了一下钱德来找我的事。
她回复:"知道了,我师兄那边会加快,今晚可能有传唤。"
然后她问:"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便装男,我帮你查一下。"
"不用,我认识他,不是大事。"
"……林渊。"
"嗯?"
"你一个人在那里,真的没事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回:
"我不是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个"好"字。
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看走廊方向。
走廊里,应急灯的橘黄色光打在地上,太平间的门反射着一丝光。
我"不是一个人"这话,是认真的。
三号冷柜里的林晓芸,某种程度上,是我的同伴。
她在等,我在做,我们一起。
晚上九点多,苏眠突然出现了。
不是发消息,是直接来了,推开宿舍门,脸色有点白:
"钱德刚才联系了停尸的程序,他想把三号冷柜的尸体今晚就转移,送去火化。"
我立刻站起来:
"今晚?"
"他说家属已经联系好了,程序上说得过去,但是……"
"但是尸体一旦火化,物理证据就没了,法医复查就没有作空间了。"
"对。"
"现在几点了?"
"九点半。"
"他几点安排的?"
"十一点。"
我把铜刀揣好,穿上卫衣,走出宿舍:
"我去拦。"
苏眠跟上来:"怎么拦?"
"先拖时间,你师兄能不能在十一点前出一张正式的封存通知?"
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边走边说:
"我试试。"
我们两个人走向太平间走廊。
走到一半,苏眠突然停住了。
停得很突然,像是什么东西绊住了她。
我转身看她。
她站在原地,表情发僵,眼睛睁得很大,盯着走廊前方。
走廊前方,什么都没有。
对我来说,什么都没有。
"苏眠?"
她没有回答。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手机险些掉了,她下意识地抓住。
然后她缓缓说: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穿白裙子,在盯着太平间那边的方向。"
我愣了一秒,转头往走廊尽头看。
我看见了,林晓芸站在那里。
但苏眠也看见了?
"你平时不是只有触碰才能感受吗?"
苏眠的声音有一点点抖:
"我从来没有用眼睛看见过。"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震动:
"是你带来的改变,还是因为……"
"也许是因为你今天碰了那部手机,"我说,"你触碰了林晓芸的遗物,感应加深了。"
苏眠深呼吸,重新看向走廊前方。
林晓芸站在那里,看见了苏眠,也在盯着她。
然后,林晓芸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太平间的方向。
再指了指苏眠手里的手机。
是在催:
快。
"我知道了,"苏眠对着那个方向,声音平稳,但我能感觉到她说这句话时用了很大的力气,"我打电话,你等着。"
她重新拨出了电话。
走廊里,林晓芸慢慢放下手,低下头,回到了太平间门口。
像是在等。
我在苏眠身边站着,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个念头: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