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的问题出现了三天。
不是模糊,是那种灰。
就像在眼球表面蒙了一层磨砂玻璃,所有东西都隔了一层。
但只有左眼。
右眼正常。
我去眼科诊所查了一下,医生说看不出问题,让我回去休息几天。
我回来了。
问题还在。
这三天我一直待在宿舍里看《捉刀录》。
书不厚,但也不薄,有一百多页。
问题是大部分内容我看不懂。
不是文字艰深,是信息量太大,像教科书一样。
讲道家,讲阴阳,讲煞气,讲各种我一个殡仪馆孤儿从没系统接触过的东西。
但有一部分,我一遍就看进去了。
是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段话,用红色的墨水写的,颜色已经暗淡了,但还能辨认:
"捉刀人者,承上古血脉之传,以铜刀为引,以阴阳眼为鉴。
不捉生人之刀,专捉亡者未了之刀。
凡执念、冤屈、诅咒之灵,困于轮回之外,化为凶煞危害阳世者,皆为捉刀人之责。
以刀断念,以念安魂,送其归处,是为捉刀。
此道非神通,乃使命。
血脉传承,不可断绝。"
我把这段话念了七八遍。
越念,那把铜刀就越烫手。
不是真的烫,是一种从里往外的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刀里面,听见了我的声音。
第三天的早上,我醒来,发现左眼的灰消失了。
不是慢慢淡的,是突然就没了。
我走到镜子前,盯着自己的左眼看。
黑色的瞳孔,正常。
我松了口气,去洗漱。
路过窗口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我定住了。
停了很久。
窗外是殡仪馆的院子,早上七点,没什么人。
只有一棵老槐树,一条铺了砖的小路,还有角落里的两个垃圾桶。
没什么异常。
但在垃圾桶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白衬衫,黑裤子,两手挂在身侧。
头低着。
"喂——"
我敲了敲玻璃。
那个人没有反应。
我仔细看了一眼,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是昨天刚运进来的那具……
不对。
那个人应该在太平间里。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
垃圾桶旁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个垃圾桶。
清清楚楚,空空的。
我站在窗口,心跳有点快。
把《捉刀录》翻出来,翻到某一页——
我昨晚做了记号的那页,上面有这么一段:
"阴阳眼初开,先见灰,后见形。
形者,留于世间之灵也。
初见之时,多为弱灵,无害,但亦有烦扰。
处置之法:持铜刀近身,以意念默念入门咒,则弱灵自散。
入门咒曰——"
后面是三行咒语,字体很小,像是要藏起来似的。
我低头把咒语看了三遍,记在心里。
我把铜刀揣进腰里,走出了宿舍。
穿过走廊,推开太平间的门。
那个穿白衬衫的人,站在三号冷柜前面。
背对着我。
就算我用右眼看,也能看见它。
这说明,不是我眼花。
它是真实存在的。
"……"
我在门口站了一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喂。"
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它没有反应。
我走到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握住刀柄,在心里默念入门咒。
第一个字,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刀开始震动。
不剧烈,是那种细密的颤,像是手机来电的振动,从掌心一直传到手臂。
我念完最后一个字。
那个穿白衬衫的人,头慢慢抬起来了。
它转过身。
我看见了它的脸。
准确说,是半张脸。
左边正常,是一个三十多岁男人的样子,五官清晰。
右边——没有。
就是没有。
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
我的牙关咬紧了,但没有跑。
然后那半张脸的嘴唇动了。
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声,像是旧收音机调频时的噪音。
但我听出来了。
它说的是:
"帮我。"
铜刀在我手里,热意越来越强烈。
它不是在威胁我。
它是在求我。
我握着刀,第一次意识到:
所谓捉刀人,大概不是去鬼的。
是去救鬼的。
这一刻,《捉刀录》第一页的那段话在我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凡执念、冤屈、诅咒之灵……"
"以刀断念,以念安魂,送其归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
然后抬起头,对它说:
"你有什么冤屈,说来听听。"
它睁大了那半张脸上唯一完整的那只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然后,它开口了——
就在这个时候,太平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