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没死。
这是最开始最好的消息。
急救车把他拉走,说是心肌梗塞,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护士让我在外面等。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到天亮,手里一直攥着那把铜刀,没有放开过。
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一旦放开,就什么都没了。
早上六点,医生出来了。
"是你家属吗?"
"……算是。"
"脱离危险了,但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最近几天不能探视。"
我点头,说谢谢。
医生走了,我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爹的第三层抽屉。
带锁的那个。
我没去开过,因为我从来不翻他的东西。
但他在离开之前,告诉我去找那个抽屉。
我回了殡仪馆。
办公室还是昨晚的样子,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我把铜刀放在桌上,找钥匙。
爹有一串钥匙,平时挂在腰上。
但他去医院了,钥匙不在。
我在他的办公桌上翻了一遍,翻到了一个小烟灰缸底下压着的小钥匙。
进锁孔,拧开。
抽屉里有两样东西。
一本书,一封信。
书很旧,封面都翻烂了,纸页发黄,边角卷起,用一橡皮筋捆着。
封面上有三个字,用毛笔写的:
《捉刀录》
字迹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力道很重,像是刻进去的。
我不认识这本书,但这三个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看见了什么本来就应该认识的东西。
我先放下书,拆开信封。
信是爹写的,时间是五年前。
也就是我十三岁那年。
那一年,他给十三岁的我写了这封信。
但没有给我,而是锁进了抽屉,等我自己找到。
我把信展开,认出了他那一贯歪七扭八的字迹。
"渊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出事了,或者我觉得时候到了,打算告诉你一些事情。
先说第一件:你不是我亲生的,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是我在殡仪馆门口捡到的,那年你刚出生不久,用一件旧棉袄包着,装在纸箱里。
纸箱上有一张字条,我一直留着,压在那本书的最后一页。
第二件:你妈不是抛弃你的。放心。
第三件:你不是普通人。不是说你聪明或者特别厉害,是字面意思——你的血脉里有一样东西,那本书里写着,叫做捉刀人。
我不懂这些,我只是个普通的殡仪馆馆长,但我认识的一个人懂。
如果哪天你实在搞不清楚,去城西柳巷找一个的老头,眼睛是琥珀色的,就说是林正叫你去的。
第四件,也是最重要的: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林渊,你都是我儿子。
不是因为我捡了你,是因为我选择了你。
这是不一样的。
你要记住。
——林正
补:刀不能乱放,要贴身带着。"
我把信看了三遍。
眼眶热了,但没哭。
从小在殡仪馆长大的孩子,眼泪早就练得不轻易掉了。
但手抖了。
很厉害。
我翻到《捉刀录》的最后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字条,折了四折。
展开,上面的字迹我不认识。
像是某种古字,弯弯绕绕的。
但在最下面,有四个用现代字体补注的字:
"等你来找。"
这四个字,像是有人一直在等我。
等了很多年。
我把铜刀重新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刀身上有锈,深重的那种,像是埋了很久。
但刀形很规整,刀背厚,刀刃薄,比一般的刀都要沉。
刀柄是黑木的,握在手里,温度比金属要温一点点。
上面隐约有什么纹路,但被铜锈盖住了,看不清楚。
刀没有刀鞘。
但奇怪的是,刀刃并不锋利。
我用拇指轻轻试了一下,钝的。
一把钝刀。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东西。
一本书,一封信,一把钝刀。
够穷酸的。
但我把这三样东西全部抱在怀里,坐在他的椅子上,一直坐到下午两点。
外面有人推开门,是我们馆的副馆长,老张。
他一脸尴尬地看着我:
"小林,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什么事?"
他咳了一声:"馆里……上面来人了,说是要派一个新馆长过来主持工作,暂时……你先继续住着,但……"
他后面的话,我已经猜到了。
果然。
"暂时先住着,但后续的事情,等新馆长来了再说。"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林,你也别多想,林正叔那边有我们照看着,你放心。"
说完他就走了,走之前帮我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椅子里,低头看着手里的铜刀。
新馆长。
后续的事情。
我不是蠢子,我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殡仪馆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但它从来不是我的家。
是我爹的家。
我爹一躺倒,就有人来了。
这很正常。
我也没资格说什么。
只是这个时机,让人觉得很恶心。
我把铜刀进腰间,《捉刀录》揣进卫衣口袋。
走出了办公室。
太平间走廊的灯今天不知道谁修了,亮了。
走廊里冷得很,但清清楚楚。
走到门口,我转头,最后看了一眼爹的办公室。
然后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夕阳打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眯了眯眼,发现了一件怪事——
我的左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什么东西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