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4

林正没死。

这是最开始最好的消息。

急救车把他拉走,说是心肌梗塞,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护士让我在外面等。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到天亮,手里一直攥着那把铜刀,没有放开过。

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一旦放开,就什么都没了。

早上六点,医生出来了。

"是你家属吗?"

"……算是。"

"脱离危险了,但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最近几天不能探视。"

我点头,说谢谢。

医生走了,我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爹的第三层抽屉。

带锁的那个。

我没去开过,因为我从来不翻他的东西。

但他在离开之前,告诉我去找那个抽屉。

我回了殡仪馆。

办公室还是昨晚的样子,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我把铜刀放在桌上,找钥匙。

爹有一串钥匙,平时挂在腰上。

但他去医院了,钥匙不在。

我在他的办公桌上翻了一遍,翻到了一个小烟灰缸底下压着的小钥匙。

进锁孔,拧开。

抽屉里有两样东西。

一本书,一封信。

书很旧,封面都翻烂了,纸页发黄,边角卷起,用一橡皮筋捆着。

封面上有三个字,用毛笔写的:

《捉刀录》

字迹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力道很重,像是刻进去的。

我不认识这本书,但这三个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看见了什么本来就应该认识的东西。

我先放下书,拆开信封。

信是爹写的,时间是五年前。

也就是我十三岁那年。

那一年,他给十三岁的我写了这封信。

但没有给我,而是锁进了抽屉,等我自己找到。

我把信展开,认出了他那一贯歪七扭八的字迹。

"渊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出事了,或者我觉得时候到了,打算告诉你一些事情。

先说第一件:你不是我亲生的,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是我在殡仪馆门口捡到的,那年你刚出生不久,用一件旧棉袄包着,装在纸箱里。

纸箱上有一张字条,我一直留着,压在那本书的最后一页。

第二件:你妈不是抛弃你的。放心。

第三件:你不是普通人。不是说你聪明或者特别厉害,是字面意思——你的血脉里有一样东西,那本书里写着,叫做捉刀人。

我不懂这些,我只是个普通的殡仪馆馆长,但我认识的一个人懂。

如果哪天你实在搞不清楚,去城西柳巷找一个的老头,眼睛是琥珀色的,就说是林正叫你去的。

第四件,也是最重要的: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林渊,你都是我儿子。

不是因为我捡了你,是因为我选择了你。

这是不一样的。

你要记住。

——林正

补:刀不能乱放,要贴身带着。"

我把信看了三遍。

眼眶热了,但没哭。

从小在殡仪馆长大的孩子,眼泪早就练得不轻易掉了。

但手抖了。

很厉害。

我翻到《捉刀录》的最后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字条,折了四折。

展开,上面的字迹我不认识。

像是某种古字,弯弯绕绕的。

但在最下面,有四个用现代字体补注的字:

"等你来找。"

这四个字,像是有人一直在等我。

等了很多年。

我把铜刀重新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刀身上有锈,深重的那种,像是埋了很久。

但刀形很规整,刀背厚,刀刃薄,比一般的刀都要沉。

刀柄是黑木的,握在手里,温度比金属要温一点点。

上面隐约有什么纹路,但被铜锈盖住了,看不清楚。

刀没有刀鞘。

但奇怪的是,刀刃并不锋利。

我用拇指轻轻试了一下,钝的。

一把钝刀。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东西。

一本书,一封信,一把钝刀。

够穷酸的。

但我把这三样东西全部抱在怀里,坐在他的椅子上,一直坐到下午两点。

外面有人推开门,是我们馆的副馆长,老张。

他一脸尴尬地看着我:

"小林,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什么事?"

他咳了一声:"馆里……上面来人了,说是要派一个新馆长过来主持工作,暂时……你先继续住着,但……"

他后面的话,我已经猜到了。

果然。

"暂时先住着,但后续的事情,等新馆长来了再说。"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林,你也别多想,林正叔那边有我们照看着,你放心。"

说完他就走了,走之前帮我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椅子里,低头看着手里的铜刀。

新馆长。

后续的事情。

我不是蠢子,我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殡仪馆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但它从来不是我的家。

是我爹的家。

我爹一躺倒,就有人来了。

这很正常。

我也没资格说什么。

只是这个时机,让人觉得很恶心。

我把铜刀进腰间,《捉刀录》揣进卫衣口袋。

走出了办公室。

太平间走廊的灯今天不知道谁修了,亮了。

走廊里冷得很,但清清楚楚。

走到门口,我转头,最后看了一眼爹的办公室。

然后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夕阳打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眯了眯眼,发现了一件怪事——

我的左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什么东西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灰。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