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的师兄,叫顾明,刑警大队的,拿到苏眠电话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五十分。
那边办事很快,十点二十分,一份正式的"案件物证及相关遗体暂缓处置通知"发到了殡仪馆的公务传真,抄送了钱德的手机。
也就是说,尸体不能动了。
至少在案件调查期间,不能火化,不能转移,不能私自处置。
我拿着传真,站在走廊里,看了一遍,转手递给了满头大汗来找我的钱德:
"钱馆长,这个给您。"
钱德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几乎是黑的:
"是你搞的。"
"我一个孤儿,哪里有这种本事,"我说,"这是公安局发来的。"
他把传真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我们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背影很僵,走得很快,跟来的时候的那种大摇大摆完全不一样。
我把走廊里的灯关了,回到宿舍,在床上坐下来。
铜刀放在膝上,刀柄还是那个温度,暖的,稳的。
"入门"二字的光纹,今晚格外亮。
好像在告诉我:做得不错。
苏眠走了,临走前跟我说,明天上午周建国会被传唤到局里。
"然后呢?"
"然后就看证据说话了。"
"钱德呢?"
"他作为相关人员,配合调查,但他们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不好收尾。"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平静:
"林渊,今晚你说了一句话,我一直在想。"
"哪句话?"
"你说林晓芸告诉你手机藏在哪里,这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她沉默了几秒:
"那她现在……知道事情快结束了吗?"
"知道的,我跟她说过了。"
苏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轻轻地把门关上,走了。
第二天,苏眠给我发了一段话,说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关于自己这个特殊能力的一些整理:
"我从十二岁开始就能感受到死者的遗留情绪,一开始以为是幻觉,后来慢慢发现是真实的。我花了很长时间学会控制它,不让它反噬我自己的情绪。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说出去要么被当成怪人,要么被当成骗子。"
"你是第一个听了之后,直接说'合理,继续'的人。"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几遍,然后回复:
"我从小在殡仪馆长大,我理解你说的那种感受。但是,你说这个能力会'反噬'?"
"对,接收死者的遗留情绪时间太长,或者强度太大,我会混淆死者的情绪和我自己的情绪,严重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在哭是因为我自己难受,还是因为死者难受。"
"有没有办法屏蔽或者控制?"
"现在靠硬控制,但不是长久之计。"
我想了想,翻出《捉刀录》,找到了关于"灵媒体质"的描述——
《捉刀录》里把这种体质叫做"感应体",说是极少数人天生具备的能力,可以接收死者遗留的情绪印记。
但书里也说:
"感应体无法切断感应,但可以通过'以刀为界'的法门,在感应时保持清醒,不被情绪淹没。"
"以刀为界"的法门,需要捉刀人在场,用铜刀的气场作为屏障,帮助感应体建立隔离层。
我把这段拍照发给苏眠:
"这里说的,我大概能做到。下次你需要做感应的时候,我陪你。"
她隔了很久才回复,只有四个字:
"好,谢谢。"
当天下午,案子有了进展。
顾明发来消息:
"周建国到案,在审讯过程中精神崩溃,供认了犯罪事实,承认用铁丝勒死了林晓芸,并伪装成自缢。动机是保险金,三百万。钱德作为共谋,知情并协助掩盖,已被拘留。"
我把这条消息在手机上看了三遍。
然后起身,去了太平间。
太平间的灯开着,我推开门,走进去。
林晓芸的形态,在三号冷柜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她站在那里,脸上有眼泪。
不是委屈的眼泪,是那种终于结束了、可以放手了的眼泪。
我在她对面站下,说:
"消息来了,他承认了,被抓了。"
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这次我听见了,不是感应到的,是真实的声音,轻轻的,像风过草叶,"谢谢你。"
"不用谢。"
我把铜刀拿出来,握在右手。
"你可以走了,但还没到超度的时候,我需要做一个仪式,你再等我一晚上。"
她摇了摇头,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铜刀,然后做了一个我不太理解的手势——
像是在指心口的位置。
我皱眉想了一会儿。
然后想起《捉刀录》里一段话:
"冤灵得释,自感恩,可赠持刀者一事。名曰'刀赠'。"
也就是说,她要给我一些东西?
"你想给我什么?"
她把手放在心口,然后往我这边一推。
我感觉口突然热了一下,不是不舒服,是那种很真实的、从外进入的温度。
然后,有什么东西沉进了我的身体里。
不重,但分量感很清晰。
《捉刀录》里管这叫"愿力"。
冤灵超度前主动给出的祝福,是一种很纯粹的东西,可以加固捉刀人的某种基。
"谢谢你。"
这次是我说的。
她笑了。
那是这具尸体停在这里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的笑,净,清澈,虽然还带着泪,但很好看。
然后她的形态,开始慢慢变淡。
不是消散,是收聚,往内收,像一道光慢慢被聚焦起来,越来越亮,然后——
就没了。
太平间里,只剩下灯光和冷柜的嗡嗡声。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才走出去。
走廊里,苏眠站在走廊中间,靠着墙,看着我。
她怎么来了,我没注意到。
"你刚才在里面……"
"超度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走廊里,橘黄色的灯光,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