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明妻子的死,并不简单。
苏眠花了一天时间,调到了病历记录。
肺癌晚期,确实是真实的诊断,但问题不在诊断本身,而在时间线:
"她被确诊的时间,和出现症状的时间之间,有一段空白。"苏眠在电话里说,"正常的肺癌从症状到确诊,大概会有几个月的观察期,但她的病历上,第一次就诊记录直接显示已是晚期,没有早期症状的记录。"
"也就是说,从发现到死,进展非常快?"
"对,或者说,被发现得太晚了。"
"或者说,有人延误了她的就诊。"
苏眠没有立刻回答,隔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她死亡的时候,登记的报案人是她丈夫徐建明,时间是两年前的深秋。"
"然后呢?"
"然后我查了徐建明的财务记录,他在妻子去世后三个月,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钱,五十万,转入来源是一个空壳账户,现在已经注销了。"
"……"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下,串成了一条很不好看的链:
有人用某种方式让徐建明妻子的病情被延误,导致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死了。
然后有人给了徐建明五十万。
为什么?
让他闭嘴?
还是说,徐建明也是参与者?
"苏眠,徐建明在他妻子的事情上,是受害者还是施害者?"
她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也许两者都是。"
"什么意思?"
"他可能当时被诱导或者胁迫,做了某些他不该做的事,然后收到了封口费。两年来他一直活着,直到最近,出了什么变故。"
"变故是什么?"
"他最近开始去一个地方——苏眠发来了一个地址,我打开地图一看,是城南的一个小区——他最近频繁出入这里,一个市级信访局的宿舍楼。"
"信访局?"
"那里住着一个人,是市里的一个退休法官。"
我明白了。
徐建明,打算去告。
他打算把两年前那件事告出去。
所以有人先一步,让他死在了饺子馆里。
我把这个判断说给苏眠听,她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这样,那涉及的人就不只是普通的犯罪,背后有更多的东西。"
"对,而且他们用的方式不是正常的人手段,是那张符纸,是阴煞击魂。"
"意味着他们有专业的人,有专门做这种事的人。"
"一个组织,"我说,"有组织,有资源,能用超自然的方式人,并且让死因看起来像是正常死亡,查不出问题。"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苏眠说:
"林渊,这个组织可能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我们现在不是查一个案子,是在揭一个盖子。"
"我知道。"
"这很危险。"
"我知道。"
"……"
"苏眠,你要退出吗?"
"没有,"她的声音平稳,"我只是在预估风险,不是要退出。"
"那就继续。"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把能收集到的关于影刀的信息,从《捉刀录》里全部摘抄了出来:
"影刀者,起于千年前,乃捉刀人之变节者所创。
其道以奴灵为本,以煞气为器,与捉刀正统殊途。
彼等视亡灵为资源,生予夺,不送入轮回,而以阵法困其魂,驱使其为害阳世,或以煞符人于无形。
历代捉刀人皆与之周旋,难以绝,盖因其组织严密,行事隐秘,与权力相依……"
"与权力相依。"
这四个字,我圈了起来。
和权力相依,所以能活到现在,这么多年,从没有被真正清除。
我把本子合上,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捉刀录》里还有一段话,是附录里的,我之前没仔细看,今晚重新读了一遍:
"捉刀人之传承,历代皆孤,鲜有人知。
然其必要之时,天将遣援,或以搭档,或以器物,或以机缘,助捉刀人成事。
切记:不孤行,不蛮,不以一己之力敌天下之险。"
我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铜刀。
不孤行。
苏眠,算是天遣的援助。
顾明,算是意外之喜。
还有呢?
爹信里说的那个的老头,城西柳巷,眼睛是琥珀色的。
也许,也是。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城西柳巷。
柳巷在老城区,是那种没有经过大规模改造的街道,石板路,矮平房,几棵老槐树。
摊子在巷子的中段,一把折叠椅,一张小桌,桌上摆着罗盘和签筒,还有一个纸箱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
"半仙摊,收费公道,不会的不算,不准的退钱。"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穿着旧棉袄,虽然现在天气已经不冷了,他依然穿着,戴着顶鸭舌帽,压低。
手里捧着个保温杯,喝水,眼神往下,好像在打盹。
但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在我走到五步远的时候,突然抬起了头。
摘下墨镜。
我停住了。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和我左眼开启阴阳眼时,一模一样的颜色。
他看着我,咧嘴笑了,笑出了两排牙:
"小子,你可算来了。"
他把保温杯放下,拍了拍椅子旁边的一个小凳子:
"坐,你老子让我等你等了七年了,腿都等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