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了二楼和三楼之间。
废弃综合楼里没有灯。
年轻咒术师小队的三束手电同时照向楼梯拐角,光柱落在没刷完的水泥墙上,照出一片灰白的粗糙纹理。墙面上有几道施工时留下的划痕,地上散着砂砾和半截断掉的塑料管。
那里没有人。
可脚步声确实停在那里。
为首的三级咒术师宫泽律握紧短刀,压低声音:“刚才你们都听见了吧?”
另一个三级术师佐伯透点头:“听见了。”
准三级辅助术师相原美咲盯着手里的咒力检测纸,纸边缘那点灰色正在一点点往里渗。
她的声音很轻。
“资料上没写拟声类咒灵。”
宫泽律没有立刻回话。
他知道任务资料不可能百分百准确,但这种误差也不该出现在一份已经标明“三级、封锁完整、无普通人滞留”的任务里。
脚步声不强。
咒力也不强。
问题是,它太像人了。
不像低级咒灵那种杂乱的爬行声,也不像建筑被风吹动时的响动。它就是很普通的脚步,像有人从三楼慢慢走下来,走到拐角后停住,站在那里等他们。
佐伯透咽了一下口水。
“上去看看?”
相原美咲立刻说:“不要分开。”
宫泽律点头:“一起上。保持三人视线。”
他们训练过。
低级任务里最忌讳的不是咒灵本身,而是被环境拆散。废弃建筑、地下通道、烂尾楼、旧医院,这些地方结构复杂,咒力残留又容易和普通危险混在一起。越是“低级”,越容易让人放松。
三人沿楼梯往上。
一步。
两步。
水泥楼梯踩上去有轻微回声。
奇怪的是,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刚落下,上方就传来一模一样的回音。
不是回声。
是复制。
宫泽律停下。
上方的脚步声也停下。
佐伯透脸色变了:“它在学我们?”
相原美咲低头看检测纸。
灰色更深了。
“不是学。”她说,“是诱导同步。它想让我们以为声音来自前面。”
宫泽律立刻回头看身后。
楼梯下方一片黑。
他们刚才走上来的二楼平台,竟然看不见了。
手电往下照,只能照见一段不断延伸的楼梯,像这栋楼突然多出了不该存在的层数。
佐伯透低骂了一声:“怎么可能?”
这栋楼资料上只有五层。
他们现在从二楼到三楼,往下却看不到二楼平台。
相原美咲的呼吸急促了一点,但她没有乱动,立刻从包里取出符纸贴在楼梯扶手上。
“标记位置。”
符纸亮了一下。
下一秒,光灭了。
不是燃尽。
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宫泽律立刻做出判断。
“撤。先回二楼。”
三人转身往下。
他们明明只走了十几阶楼梯,可往下走了半分钟,脚下还是楼梯。
二楼平台没有出现。
脚步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从上方。
是从他们背后。
一下。
两下。
很近。
佐伯透猛地回头,咒具短棍横扫出去。
空了。
什么都没有。
可他挥出短棍的瞬间,三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了。
相原美咲只是慢了一步,等她再抬头时,宫泽律和佐伯透已经不在同一段楼梯上。
她站在楼梯中间。
上下都是黑暗。
手电照不到尽头。
通信器里传来刺耳杂音。
“宫泽?佐伯?”
没有回应。
只有那串脚步声。
一下。
两下。
像是有人站在她身后,学着她的呼吸。
帐外,辅助监督第一次察觉不对,是八点十七分。
按照原定流程,小队进入综合楼后,每十分钟回报一次状态。第一次回报正常:一楼无异常,二楼发现低级咒灵,已祓除。
第二次回报没有来。
辅助监督先呼叫宫泽律。
没有回应。
又呼叫相原美咲。
通信器里只有杂音。
他脸色变了,立刻联系总监部调度,同时试图联系高专那边。
总监部的回复仍旧慢而正式。
“现场咒力反应有变化吗?”
“帐内信号不稳定,执行小队没有按时回报。”
“低级任务中通信短暂中断不罕见,请继续观察。”
辅助监督捏着通信器,额角冷汗一点点冒出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五条明从车上下来。
辅助监督愣了一下,像看见救命符一样立刻跑过去。
“五条老师!”
五条明看向综合楼。
帐已经放下,外侧看不见里面情况,只能看到一栋沉默的烂尾楼立在夜里。楼体的水泥框架像一副没长完的骨头,窗口黑洞洞的。
“多久没回应?”
“八分钟。第一次回报正常,之后通信突然中断。总监部说继续观察,但我觉得不对。”
五条明没有评价总监部。
他只问:“执行人员?”
“宫泽律,三级。佐伯透,三级。相原美咲,准三级辅助术师。”
“伤亡回报?”
“没有。就是完全联系不上。”
五条明抬眼看向三楼。
普通人看过去,只会看到黑暗。
但他能看见一些更细的东西。
楼体内部有几条很淡的咒力线,贴着楼梯间缠绕,像某种看不见的绳,把二楼到三楼之间的空间反复折起来。
不是领域。
也不是成熟术式。
更像用符纸和诱导残留临时搭出来的“错层”。
只要进入那段楼梯,人就会被脚步声牵着走,在感知里不断重复“快到三楼了”这个动作。
走得越多,越走不出去。
五条明神色很淡。
但辅助监督莫名觉得周围温度低了一点。
“守在外面。”五条明说,“不要进帐。”
辅助监督连忙点头。
“是!”
五条明走入帐内。
帐内空气比外面更冷。
综合楼一楼没有异常。
几只低级咒灵残留已经被祓除,墙角还能看到年轻小队留下的符纸痕迹。二楼也是一样,有战斗痕迹,但不重。说明他们一开始判断没错,任务表面确实只是三级。
真正的问题在楼梯。
五条明站在二楼楼梯口。
脚步声从上方传来。
一下。
两下。
像有人慢慢往下走。
他没有动。
脚步声也停了。
片刻后,脚步声变成了另一个频率。
更轻,更急。
像女孩子慌乱后努力压住的步伐。
相原美咲。
五条明抬手。
指尖一点咒力落在扶手上。
隐藏在扶手内侧的符纸纹路被了出来,黑色线条像虫一样扭动,随后啪地断开。
楼梯间的黑暗晃了一下。
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五条明侧头,看向楼梯转角处一块原本不存在的阴影。
“出来。”
阴影裂开。
相原美咲跌坐在楼梯上,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已经失效的符纸。
她看到五条明时,整个人愣住。
“五条……老师?”
“能走吗?”
相原美咲立刻点头,又强撑着站起来。
“能。宫泽和佐伯不见了。楼梯一直走不到头,通讯也断了。我贴的定位符被吞掉了。”
“站我身后。”
“是。”
五条明没有安慰她。
但他站在那里,楼梯里的脚步声就像被压住了一样,再也没能靠近。
相原美咲跟在他身后,终于第一次清楚看见,刚才困住她的不是楼梯变长,而是她的感知被重复折回了同一段空间。墙上那几道施工划痕,她至少看见过四次。
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到了新的位置。
其实一直在原地附近绕。
五条明带着她上楼。
三楼走廊很长。
按建筑资料,这栋综合楼三楼只有一条主走廊,两侧是未完成的办公室隔间。但此刻,走廊两侧多了很多门。
一扇接一扇。
每扇门后,都传来脚步声。
有重的,有轻的,有拖着脚的,有急促奔跑的。
相原美咲脸色更白:“资料上没有这么多房间。”
“嗯。”
“这也是错觉?”
“部分是。”
五条明抬手,随意点向左侧第三扇门。
门板无声裂开。
里面不是房间。
而是一段斜向下的楼梯。
佐伯透就站在那段楼梯中央,右手握着咒具短棍,左臂被钢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滴。他眼睛发直,正在不断往前走。
再往前一步,就是一处没有护栏的施工井。
他会掉下去。
相原美咲刚要喊,五条明抬手拦住她。
喊声也会被利用。
五条明指尖微动。
一股极轻的咒力击中佐伯透的后颈。
佐伯透身体一僵,整个人终于从诱导里脱离出来。他低头看见前方的施工井,脸色瞬间惨白,猛地往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五条明隔空一拉,把他从门里拖了出来。
佐伯透跌坐在走廊地上,剧烈喘气。
“五条老师?我刚才……”
“你差点掉下去。”
佐伯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五条明看了一眼他的左臂。
“美咲,止血。”
相原美咲立刻上前处理伤口。
她是辅助术师,不是专业医疗,但基础急救没问题。手还在发抖,却没有出错。
五条明没有催。
他看向走廊尽头。
还有一个。
宫泽律在更深处。
脚步声忽然全部消失了。
走廊安静得不正常。
相原美咲刚包扎完,立刻紧张起来:“它发现我们了?”
五条明说:“它一直知道。”
佐伯透脸色一变:“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攻击?
为什么只是引他们走散?
五条明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很简单。
这栋楼里的布置,不是为了死最强的目标。
是为了让年轻术师在“看起来不算危险”的任务里失误。
跌落,迷路,通信中断,精神诱导,低级咒灵补刀。
任何一种都可以被写成任务事故。
报告上只会出现几句很规整的话:
执行人员判断失误。
现场结构复杂。
通信受建筑影响。
任务中出现意外伤亡。
净。
合理。
没有人需要负责。
五条明向走廊尽头走去。
相原美咲扶着佐伯透跟在后面。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
门后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宫泽律跪在地上,短刀进水泥地,靠刀柄撑着身体。他的右腿被什么东西缠住,几道黑色咒力线从地面裂缝里伸出来,像细长的手指,紧紧拽住他的脚踝。
他没有失去意识。
但显然已经挣扎很久。
额头全是冷汗,咒力消耗过度,脸色发青。
在他前方,地面有一个圆形孔洞。
孔洞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双脚。
而是很多双。
密密麻麻,像一群人正在下面的空洞里绕圈。
宫泽律抬头看见五条明,嘴唇动了动。
“别过来……声音会变多……”
五条明停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些黑线。
“你做得不错。”
宫泽律愣住。
五条明说:“没有乱砍承重点,也没有往声音源头冲。”
宫泽律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
下一秒,孔洞里的脚步声骤然变大。
黑线猛地收紧,像要把宫泽律拖进去。
相原美咲惊呼:“宫泽!”
佐伯透忍着伤想冲上去。
五条明比他们更快。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东西当作真正的威胁。
他抬手,五指轻轻一合。
空气里的咒力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缩。
那些黑线瞬间绷直。
随后无声碎裂。
孔洞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不是渐渐消失。
而是被掐断。
宫泽律身体往前一倒,五条明伸手拎住他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丢给佐伯透。
“带他出去。”
佐伯透接住宫泽律,声音有些哑:“那您呢?”
五条明看向孔洞深处。
“收尾。”
三人没有逞强。
他们已经很清楚,这个任务不是他们能处理的范围。
相原美咲扶着宫泽律,佐伯透跟在后面,按照五条明来时破开的真实路线往楼下撤。
这一次,楼梯正常了。
二楼就是二楼。
一楼就是一楼。
没有重复的脚步声,也没有走不到尽头的楼梯。
五条明等他们离开后,才走到孔洞前。
孔洞下方不是地下室。
而是一处未完成的管线井。
里面没有真正的咒灵本体,只有几张烧到一半的符纸贴在钢筋上。符纸周围缠着低级咒灵残渣,被人为揉成一团,像把几只弱小咒灵的本能硬塞进同一个诱导结构里。
这东西不强。
但很恶心。
它不需要人。
它只需要让人走错一步。
五条明跳下管线井。
脚落地时,周围的符纸同时亮起。
脚步声再次出现。
这一次,它们模仿的是很多年前的雨声。
哒。
哒。
哒。
像雨水落在宅邸的石阶上。
五条明的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无聊。”
他抬手,掌心咒力碾过去。
所有符纸同时碎成灰。
管线井里陷入死寂。
五条明在灰烬里捡起一片没烧完的符纸残角。
符纸纹路很细。
和废弃游乐场那次不完全一样,但有相似的处理习惯。
不是同一张手。
但可能是同一套方法。
或者同一个体系里的人教出来的手法。
他把残角收进封袋。
走出综合楼时,帐外的辅助监督已经快急疯了。
相原美咲和佐伯透坐在地上,宫泽律靠着围挡,脸色难看但意识清醒。三人都还活着。
没有人死亡。
佐伯透左臂划伤。
宫泽律右腿被咒力线勒伤,咒力消耗过度。
相原美咲轻度咒力反噬和惊吓。
都很狼狈。
但都能说话。
辅助监督看见五条明出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五条老师,里面……”
“资料不符。”五条明说。
辅助监督立刻拿出记录本:“我会写进报告。”
五条明看着他。
“原话写。”
辅助监督一愣。
“什么?”
“资料不符。通信中断。空间诱导。人为符纸痕迹。”
辅助监督下意识点头。
“是。”
“不要写成建筑结构复杂。”
辅助监督明白了。
他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知道了。”
宫泽律靠在围挡旁,忽然低声说:“五条老师。”
五条明看向他。
年轻术师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
“这真的是三级任务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马上回答。
夜风吹过废弃综合楼,未完工的窗洞里传出空洞的风声。
五条明说:“现在不是了。”
宫泽律嘴唇抿紧。
他没有再问。
因为这个回答已经足够。
回高专的路上,五条明没有立刻联系夜蛾。
他先把封袋收好,又确认三名年轻术师被送往医疗点。
做完这些,他才给夜蛾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夜蛾只问了一句:
“人还活着吗?”
“活着。”
电话那头,夜蛾明显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现场?”
“资料不符。人为诱导。通信被切断。任务被绕开东京校转派,不是巧合。”
夜蛾沉默了很久。
“证据够吗?”
“还不够。”
“那就继续留。”
“嗯。”
五条明看着窗外倒退的夜色,语气很平。
“但这次可以确认一件事。”
“什么?”
“有人知道我们在筛任务。”
夜蛾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他低声道:“所以他们绕开了你和我。”
“嗯。”
夜蛾的声音更冷:“然后把任务派给更年轻、更好消耗的人。”
五条明没有否认。
车窗外,城市灯光一盏一盏掠过去。
表面上,那些灯都亮得正常。
但五条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藏进了正常流程里。
任务调度。
等级评估。
现场封锁。
人员建议。
每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环节,都可能被人轻轻拨动一点。
只需要一点,就能让年轻咒术师走进不该走的楼梯。
高专里,二〇三宿舍已经熄灯。
藤原千鹤睡前还在嘀咕“心理恢复食品应该提高预算”,被歌姬提醒明天还要早训。神代真理把文件夹压在桌角,冥冥的账本合上,包侧的银色挂坠安静垂着。
特别预科班教室也暗了。
五条悟没有睡。
他坐在宿舍窗边,看着山道方向。
夏油杰从后面走过来,披着外套。
“还没回来?”
五条悟嗯了一声。
硝子打着哈欠从门口经过。
“人没死。”
五条悟回头:“你怎么知道?”
硝子靠在门边,语气懒散:“如果有人死了,夜蛾老师现在不会这么安静。”
夏油杰轻声说:“你倒是判断得很准确。”
“医疗室对这种气氛很敏感。”
五条悟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又不说。”
夏油杰知道他说的是五条明。
“可能是还不能说。”
五条悟嗤了一声:“你们都喜欢这句话。”
硝子淡淡道:“因为有些事说早了也没用。”
五条悟没说话。
远处山道终于有车灯亮起。
他看着那辆车驶进高专。
车门打开,五条明从车上下来。
隔得很远,五条悟看不清他手里拿着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叔叔又带回来了某些不会立刻告诉他的东西。
五条悟忽然觉得很烦。
不是因为被瞒着。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五条明挡住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多。
而他现在还站在挡板后面。
五条明回到办公室时,夜蛾已经在那里等着。
桌上放着那份原始任务资料。
五条明把封袋放到桌面。
“符纸残角。”
夜蛾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沉得厉害。
“和游乐场那次有关?”
“不完全一样。”
“但像?”
“像。”
夜蛾把封袋放回桌上。
两人都没有继续说。
因为“像”这个字,在现在已经足够危险。
五条明坐下,把废弃综合楼任务单翻到最后。
任务执行建议仍然写着:
适合年轻咒术师小队。
他拿起红笔,在这行字下方重重划了一道。
然后写下:
不适合任何未确认现场的年轻术师。
夜蛾看着那行字。
“接下来怎么办?”
五条明说:“继续查。”
“查谁?”
五条明抬眼。
“查它经过了哪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