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高专,空气里有一股湿木头的味道。
训练场不能立刻使用。
砂土被雨水压得发沉,几处低洼的地方积着小水坑。木桩边缘吸了水,颜色比平时深,训练用的假人也被夜里斜吹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半。早起的辅助监督拿着工具在场边检查咒符,嘴里低声抱怨昨天的帐回收得太晚,今天又要重新晒符纸。
藤原千鹤站在走廊下,看着湿漉漉的训练场,脸上浮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
“今天应该不用体术了吧?”
歌姬抱着一叠资料站在她旁边,认真地说:“就算训练场不能用,也可以做室内训练。”
藤原千鹤转头看她。
“歌姬,你有时候真的很残忍。”
歌姬愣了一下:“我只是陈述事实。”
神代真理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昨天晚上整理好的术式数据表。
“今天上午是咒具维护和咒力精度训练。下午小队复盘。”
藤原千鹤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就知道高专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冥冥走在最后。
她一边往教室走,一边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新添了一页,标题是:
任务异常记录:废弃游乐场
下面分成几栏。
情报误差。
现场异常。
人员反应。
术式缺口。
可改进事项。
藤原千鹤瞥见后,忍不住问:“你昨晚还在写?”
“嗯。”
“你不累吗?”
“累。”冥冥说。
藤原千鹤一愣。
她本以为冥冥会说“不影响效率”或者“有必要”,没想到她居然直接承认累。
歌姬也看了过来。
冥冥把笔记本合上,语气仍旧平静:“但如果不写,下次会更累。”
藤原千鹤沉默两秒,小声说:“你这个说法比‘不累’更可怕。”
神代真理点头:“但更真实。”
四个人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来了不少学生。
窗户被打开一条缝,雨后的冷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教室前方的长桌上摆着几件训练用咒具,有短刀、护符、绳索、木锥,还有几枚已经失效的咒符。
夜蛾正道站在讲台前。
他今天没有带咒骸,而是拿着一只木盒。木盒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排损耗程度不同的咒具零件。
“今天不做体术训练。”
藤原千鹤眼睛亮了一下。
夜蛾继续说:“但不代表轻松。”
藤原千鹤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夜蛾把一截断裂的咒具柄放到桌上。
“咒术师不只是会用术式就够了。咒具、符纸、帐、药品、通讯工具,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但任务里任何一样出问题,都可能让人死。”
五条悟刚好从门外经过,听见这句话,探头进来。
“夜蛾老师,你是不是每天都要说一次‘会死’?”
夜蛾转头看他。
“五条悟,你今天上午在预科班教室。”
五条悟理直气壮:“路过。”
他身后,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也走过来。
夏油杰笑着按住五条悟的肩膀:“抱歉,老师,他说要去拿甜点,其实走反了方向。”
硝子淡淡补充:“也可能是故意的。”
五条悟回头:“硝子,你现在拆台越来越熟练了。”
硝子:“稳定发挥。”
歌姬看见五条悟,眉头立刻皱了一点。
藤原千鹤小声说:“歌姬,你现在看他像看到移动任务异常。”
歌姬认真回答:“因为他经常是。”
五条悟显然听见了,冲她们笑了一下。
“早啊,新室友。”
歌姬深吸一口气:“请不要随便给别人起称呼。”
“那叫你歌姬?”
“我们还没有熟到可以直接叫名字。”
“哦,歌姬。”
歌姬的表情瞬间变得更严肃。
硝子走过来,顺手把五条悟的后衣领往后拽了一下。
“你再惹她,夜蛾老师会让你写第二份纪律说明。”
五条悟沉默了一秒。
“杰,我们走。”
夏油杰笑着对夜蛾点头,带着五条悟离开。
硝子走前看了一眼冥冥,指了指她的笔记本。
“头还疼吗?”
冥冥摇头:“不疼。”
“有问题来医疗室。”
“免费?”
硝子面无表情:“学生医疗免费。”
冥冥点头:“那我会去。”
硝子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很合理,转身跟上了悟杰。
藤原千鹤望着她的背影,低声说:“硝子真的很适合和冥冥聊天。”
歌姬点头:“她们都很实际。”
神代真理补充:“而且都不喜欢废话。”
藤原千鹤看向三人:“那我是不是显得很多余?”
冥冥说:“不。”
藤原千鹤感动了一下。
冥冥继续:“你能提供感知和情绪反应。”
藤原千鹤:“……谢谢,你还是把我当功能了。”
上午的课程比体术课安静,却不轻松。
夜蛾把学生分成几组,让他们分别检查咒具损耗,判断是否还能使用,以及在任务中应不应该继续携带。
冥冥拿到的是一条带有微弱咒力残留的绳索。
绳索表面看起来完整,但中段有一处磨损,内部咒力传导不稳定。如果用于捆缚低级咒灵,短时间内还能撑住;但如果碰到咒力爆发,很可能瞬间断裂。
她把结论写下来。
适合短时限制。
不适合长期封锁。
需标记危险区段。
回收后应降级使用。
藤原千鹤在旁边拿着一张护符,盯了半天,最后小声问:“这个边缘有点刺,是不是坏了?”
神代真理看过去:“具体是哪种刺?”
藤原千鹤停顿了一下。
这是最近她被纠正最多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换成标准描述:“接触边缘时,咒力反馈不连续。右下角更明显,像断了一小截。”
夜蛾正好走过来,听见这句话,点了点头。
“比昨天清楚。”
藤原千鹤愣住。
夜蛾继续走向下一组。
藤原千鹤低头看着护符,小声说:“我刚刚是被夸了吗?”
歌姬认真说:“是。”
藤原千鹤一下子挺直了背。
“我觉得今天的课程也不是不能接受。”
神代真理说:“你的态度变化很快。”
“因为获得正反馈了。”
冥冥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
藤原千鹤:正反馈可提升报告积极性。
藤原千鹤探头看见后,立刻抗议:“不要把我写得像实验对象!”
歌姬看了一眼那行字,认真补充:“但这个结论可能有效。”
藤原千鹤:“歌姬!”
教室里的气氛终于比昨天轻松了一些。
雨后不能出训练场,反而让所有人有时间把前一天的紧绷慢慢散开。虽然任务里出现了资料外异常,但他们都活着回来,也都在报告里把自己能学到的东西写了下来。
这对学生来说很重要。
恐惧如果只留在身体里,会变成阴影。
但如果被写出来、拆开、复盘,至少能变成下一次活下来的经验。
冥冥是最早意识到这点的人之一。
中午前,课程结束。
夜蛾收走各组的咒具维护表,临走前说:“下午自由训练改成小队复盘。重点是昨天任务中每个人的失误点,不需要互相客气。”
藤原千鹤小声说:“我比较擅长客气。”
神代真理看她:“你不擅长。”
“你说话真的很直接。”
“这是复盘要求。”
午饭时,预科班三人又坐到了二〇三宿舍附近。
现在这几个人已经逐渐形成一种奇怪的默认关系:虽然不是同班,却总会在食堂、训练场、走廊或者任务室碰到。五条悟会主动凑热闹,夏油杰负责让场面不要彻底失控,硝子则像一个随身携带冷水的人,随时给悟浇一下。
五条悟端着餐盘坐下后,第一句话是:“今天上午夜蛾让我们维护咒具。”
歌姬问:“你又抱怨了?”
“我没有。”
硝子坐下,淡淡说:“他问夜蛾老师,无下限能不能自动防灰。”
夏油杰笑着说:“然后夜蛾老师让他把所有积灰的咒具擦一遍。”
藤原千鹤笑得差点呛住。
歌姬看向五条悟,表情复杂:“你为什么总能精准踩到老师的忍耐线?”
五条悟思考了一下:“天赋?”
硝子:“不,是习惯性欠揍。”
夏油杰低头忍笑。
冥冥吃着午饭,忽然觉得他们这张桌子的信息密度很高。
五条悟提供混乱。
歌姬提供秩序反击。
硝子提供冷却。
夏油杰提供缓冲。
藤原千鹤提供情绪反应。
神代真理提供整理。
而她自己,正在本能地把这些都记进脑子里。
这不是任务。
但也许以后会有用。
饭吃到一半,硝子忽然问冥冥:“昨天乌鸦断连后,你有没有想过,不靠乌鸦怎么侦查?”
冥冥放下筷子。
“想过。可以通过千鹤的感知和真理的结构判断补足,但距离不够。”
歌姬说:“我的辅助能稳定咒力流动,但不能扩展感知范围。”
夏油杰想了想:“我的咒灵可以做低空探路,但容易被敌人察觉。”
五条悟说:“我可以直接过去看。”
歌姬立刻反驳:“你那叫暴露位置。”
五条悟:“我暴露了又怎么样?”
歌姬:“任务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硝子放下茶杯:“歌姬第四次胜。”
五条悟看向硝子:“你到底在记什么比分?”
硝子平静道:“用来判断你什么时候学会闭嘴。”
夏油杰终于笑出了声。
冥冥看着这一幕,忽然说:“害怕也可以作为侦查信号。”
桌边安静了一瞬。
藤原千鹤看向她:“你说什么?”
冥冥解释:“昨天你最先感到不舒服。虽然一开始描述不准确,但那种不适提前出现。如果能记录触发条件,就可以成为预警。”
藤原千鹤怔了怔。
她平时总觉得自己的“刺”“烦”“不舒服”很难登上正式报告。可冥冥这么一说,好像那些感受也不是完全没用。
歌姬轻声说:“害怕不是丢脸。”
硝子接了一句:“只要没被吓得乱跑。”
五条悟说:“我就不会怕。”
硝子看向他:“你怕写报告。”
夏油杰补刀:“也怕夜蛾老师加作业。”
五条悟:“……”
藤原千鹤这次笑得很大声。
连歌姬也没忍住。
午后的复盘在二〇三宿舍进行。
因为训练场还没完全,夜蛾允许各小队自行找地方讨论,但要求傍晚前交一份小队改进表。
二〇三宿舍的公共矮桌上,很快铺满了纸。
神代真理画路线图,歌姬写辅助范围,藤原千鹤把自己的感知词汇重新分类,冥冥整理队伍行动顺序。
分类表上写着:
刺:可能为攻击性或切割型咒力。
烦:可能为持续牵引、诱导或扰型咒力。
冷:可能为非情绪残留或人为处理痕迹。
黏:可能为低级咒灵自然残留。
藤原千鹤看着这张表,表情逐渐复杂。
“我怎么觉得我的脑子被你们整理成字典了?”
神代真理说:“这样方便使用。”
“我是人,不是工具书。”
歌姬认真安慰:“但这说明你的感知很有价值。”
藤原千鹤停了一下,看向她:“你夸人怎么这么正经?”
歌姬有些不自在:“我只是说事实。”
冥冥看着她们,忽然在表格旁边加了一列。
情绪反应:可作为预警,不可单独作为结论。
藤原千鹤凑过去看。
这次她没有抗议。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我以后害怕的时候,会说。”
歌姬点头:“我们会听。”
神代真理说:“但你要尽量说明方向。”
藤原千鹤:“真理,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冥冥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那一行写得更清楚一点。
另一边,特别预科班教室。
五条悟坐在窗台边,手里拿着昨天的报告纸,明显没有在看。
夏油杰正在整理自己新召出的低级咒灵信息。硝子坐在桌前,把医疗老师交给她的伤势样本记录誊写成正式格式。
教室里难得安静。
但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五条悟忽然开口:“杰。”
“嗯?”
“你说叔叔是不是早就知道昨天任务不对?”
夏油杰停下笔。
硝子也抬头看了一眼。
五条悟靠在窗边,语气听起来随意,但眼神不是。
夏油杰想了想:“他应该看见了一部分。”
“他没说。”
硝子淡淡道:“他说了,你大概会嫌他啰嗦。”
五条悟看向她:“硝子,你站哪边?”
“站医疗消耗最少的那边。”
夏油杰合上笔记本:“五条老师的做法确实很特别。他不会完全替我们做判断,但也没有真的把我们丢进危险里。”
五条悟不说话了。
他想起昨天摩天轮空舱砸下来的瞬间。
如果五条明想出手,绝对来得及。
但他没有。
因为悟自己也来得及。
这种被人看穿边界的感觉并不舒服。
但也不算糟糕。
至少五条明不是把他当成一个一碰就碎的贵重物品,也不是像家里那群人一样,把他当成迟早要摆上战场的六眼。
五条明像是知道他能做到什么。
然后把他推到刚好需要做到的位置。
五条悟啧了一声,跳下窗台。
“我去找他。”
夏油杰问:“现在?”
“嗯。”
硝子提醒:“别又被罚写说明。”
五条悟挥挥手:“我只是去聊天。”
硝子看向夏油杰:“你信吗?”
夏油杰微笑:“不完全。”
五条悟在办公室找到五条明时,对方正坐在桌前,看一叠新的任务资料。
办公室窗户开着,雨后的风吹动纸角。桌上除了任务文件,还有一只封袋,里面装着昨天那片符纸残角。
五条悟没有敲门,直接探头进去。
“叔叔。”
五条明没有抬头:“门。”
五条悟顿了一下,退后一步,象征性敲了两下。
“现在可以了吗?”
“进。”
五条悟走进去,顺手拿起桌上一颗糖。
五条明终于抬眼。
“那是硝子放的。”
五条悟看了看糖:“她为什么给你糖?”
“给伤员用的。”
五条悟停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五条明看着他:“有事?”
“昨天那个任务,你早就看出来不对吧?”
“看出来一部分。”
“为什么不说?”
五条明放下文件。
“说了,你会怎么做?”
五条悟想也不想:“直接去看。”
“然后?”
“处理掉。”
“怎么处理?”
五条悟顿住。
昨天之前,他大概会说“打爆”。
但现在这个回答好像有点蠢。
五条明看着他。
“你们自己看出来,才知道下次该怎么处理。别人告诉你的危险,只会让你暂时绕开它。自己看见的危险,才会留下形状。”
五条悟皱眉:“你讲话能不能别这么像谜语?”
“不能。”
“……”
五条悟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家里那边呢?”
五条明重新拿起文件:“暂时不用管。”
“他们是不是让你把我交回去?”
“没有这么直接。”
“那就是有。”
五条明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笑了一下:“我又不傻。”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不像玩笑。
五条明没有否认。
“最近不要接五条家或者总监部临时派给你的任务。任何绕过夜蛾的安排,都不要去。”
五条悟挑眉:“这是命令?”
“提醒。”
“如果我非要去呢?”
五条明语气平静:“那我会把你拎回来。”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叔叔,你对我还挺有信心。”
“有。”
五条悟的笑意停了一下。
五条明继续翻文件,像是刚才那句回答很普通。
但五条悟听得很清楚。
不是“你是六眼,所以我有信心”。
也不是“你是五条家未来,所以我有信心”。
只是有。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我走了。”
“嗯。”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
“叔叔。”
“什么?”
“你以前是不是也被家里烦过?”
五条明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比你多。”
五条悟笑了。
“那你挺惨。”
五条明抬眼:“所以你少给我添麻烦。”
“看情况。”
五条悟推门离开。
走廊里,夏油杰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像是刚好路过。
五条悟看他:“你偷听?”
夏油杰微笑:“我只是来确认你有没有被罚写报告。”
“没有。”
“那真遗憾。”
五条悟瞥他一眼:“杰,你越来越不正常了。”
夏油杰笑着跟上他:“也许是被你影响。”
“那你应该感谢我。”
“暂时保留判断。”
这句话显然是从硝子那里学来的。
五条悟沉默一秒。
“你们两个真的很烦。”
办公室里,五条明听着走廊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才重新低头看文件。
那是夜蛾送来的新任务资料。
每一份学生任务旁边,都被夜蛾用红笔标了一个小圈。
意思是:需要二次核查。
五条明把纸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夜蛾留下的一行字。
以后所有学生任务,多查一遍。
他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句。
尤其是看起来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