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频率被夜蛾压下来后，高专终于短暂安静了几天。
说是安静，也只是相对于前段时间而言。
训练场上依旧有人被咒骸追得满场跑，教室里依旧有人因为咒具维护报告写错格式被夜蛾退回，食堂里依旧能听见五条悟和庵歌姬隔着半张桌子互相刺几句。
只是，任务室门口那排任务单终于没再继续增加。
夜蛾正道把一部分不适合学生的任务压了回去，理由写得很官方。
学生恢复周期不足。
任务等级与执行人员不匹配。
现场信息需二次确认。
暂缓安排。
总监部那边不满，但一时也不好强行反驳。
五条明则比之前更少出现在训练场边。
冥冥偶尔能看见他在任务室和办公室之间来回走，手里总拿着文件。那些文件大多被红笔圈过，有些任务单边角甚至被他折出明显痕迹，像是被反复看过很多遍。
藤原千鹤私下评价：
“五条老师最近像在抓咒灵版偷税犯。”
神代真理认真想了想，说：“如果把任务风险视为账目漏洞，这个比喻有一定合理性。”
歌姬有些无奈：“你们两个不要把老师说得这么奇怪。”
冥冥没有参与。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侧的银色挂坠。
挂坠安静垂着。
这几天，它一直没有反应。
但冥冥已经习惯带着它了。
不占地方，不碍事，也没有带来额外损耗。
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成为保留理由。
那天夜里，五条明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窗外的高专被夜色压得很深，只有训练场边缘几盏灯还亮着。远处偶尔传来高年级学生夜训后的脚步声，很快又被山风吹散。
桌上摊着几份任务单。
其中一份，就是那张被他写下“暂缓”的废弃综合楼任务。
资料仍然很净。
净到像有人提前替它擦去了所有污渍。
五条明没有再看那份任务。
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份旧档案。
封面很旧，边缘磨损，纸张颜色也比其他文件更深一点。上面没有姓名，只贴着一个期标签。
很多年前的雨夜。
五条明的指尖在档案上停了片刻。
最后，他没有打开。
有些东西不需要再看一遍，也会自己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有些问题就算问上一百次，也不会因为重复追问而改变答案。
他来晚了。
这是事实。
五条明把抽屉重新推回去。
旧案不会因为翻看更多次就变得更轻。
他能做的，也不是站在过去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没能再快一点。
他现在还有学生。
还有一些正在成长、正在被任务系统推着往前走的孩子。
不能再让看不见的刀落下来。
第二天上午，训练安排变成了基础补强。
二〇三小队被分在室内训练室。
主题是：失去主要手段后的替代方案。
五条明不在，负责这节课的是夜蛾。
他把几张训练限制卡放到桌上，让每个人抽一张。
冥冥抽到的是：
乌鸦不可使用。
藤原千鹤探头看了一眼，立刻露出同情表情。
“好狠。”
冥冥看着那张卡，没有说话。
其实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乌鸦术式很好用。
太好用，所以必须练习没有它的时候该怎么办。
藤原千鹤抽到的是：
感知结果必须在三秒内标准化表达。
她顿时痛苦地捂住脸。
“这比不能用术式还可怕。”
神代真理抽到的是：
不允许绘制完整路线图，只能口头指挥。
她沉默了。
歌姬抽到的是：
辅助范围缩减一半。
歌姬低头看着卡片，认真吸了一口气：“明白。”
夜蛾看着她们。
“任务不会永远让你们处在最舒服的状态。术式会被扰，地图会丢，感知会出错，辅助范围会被切割。今天练的不是怎么发挥优势，而是优势被削掉一部分后，怎么不崩。”
藤原千鹤小声说：“老师们最近真的越来越会说让人紧张的话了。”
冥冥把限制卡放进口袋。
“开始吧。”
模拟任务地点是训练室里的简易迷宫。
木板隔出几条狭窄通道，里面放着低级咒骸和触发铃。没有真正危险，但足够制造压力。
冥冥不能用乌鸦，只能依靠自己的视线、听觉、队友信息和此前训练出的路线判断。
一开始，她很不习惯。
她习惯从高处看。
习惯先掌握整体结构。
可现在，她站在迷宫入口，只能看见眼前两条路。左边通道有低墙，右边通道有细微咒力波动。没有乌鸦视野，很多信息变得模糊。
藤原千鹤闭眼感知。
“右边，二点五米，有持续黏感。强度低，可能是诱导残留。”
她说完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三秒内说完了吧？”
歌姬点头：“说完了。”
神代真理不能画图，只能快速判断：“左边低墙后可能有咒骸遮挡，右边虽然有诱导，但结构更清晰。建议右边，贴墙走。”
冥冥点头：“右边。”
她没有乌鸦。
但她还有藤原千鹤的感知，神代真理的结构判断，歌姬的辅助稳定。
她不是完全看不见。
只是换了一种看法。
这一轮训练完成得不算快。
中间她们触发过一次铃，藤原千鹤因为急着标准化表达，差点把“右后方”说成“后右方”，神代真理口头指挥时也出现过一次路线重复，歌姬辅助范围缩减后，不得不主动提醒大家不要离得太散。
但她们没有崩。
最后完成时，夜蛾给出的评价是：
“能用，但不熟。”
藤原千鹤坐在地上喘气：“我现在觉得‘能用’这两个字已经很好听了。”
歌姬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头发：“至少说明不会立刻失败。”
神代真理认真记录：“无乌鸦状态下，冥冥需要更多前置信息。我们需要提前汇报环境，不等她询问。”
冥冥听着，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失去主要侦查手段后，小队信息补位有效。
缺口：整体视野不足。
改进：建立固定汇报顺序。
写完后，她停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不能把“看见”只定义为自己看见。
她看着这行字，沉默片刻。
这句话不像她以前会写的东西。
但很有用。
下午没有任务。
五条明难得批准了她们下山采购训练用品和宿舍补给。
藤原千鹤听见“下山”两个字时，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终于！正常的商店街！正常的空气！正常的点心！”
歌姬提醒：“我们是去采购训练用品。”
“顺便可以买点心。”
神代真理翻看清单：“粉笔、备用电池、绷带、符纸夹、洗衣粉、公共纸巾。”
藤原千鹤立刻补充：“巧克力。”
冥冥看向她。
藤原千鹤非常熟练地说：“任务补给。”
冥冥点头：“少量。”
藤原千鹤立刻露出胜利表情。
商店街比前几天更热闹。
雨后天气转晴，路边的面包店把新烤的甜面包摆在橱窗里，便利店门口换了新的饮料宣传牌。几个附近学校的小学生背着书包从路口跑过，笑声一路洒在傍晚的街道上。
五条悟他们也跟了下来。
理由是“预科班也需要采购”。
硝子当场拆穿：“你只是想买甜点。”
五条悟理直气壮：“甜点也是大脑补给。”
夏油杰手里拿着采购清单，微笑道：“至少今天确实有要买的东西。”
歌姬看见五条悟跟来时，第一反应是叹气。
藤原千鹤凑过去小声说：“你现在叹气都很熟练了。”
歌姬认真说：“这是身体反应。”
硝子点头：“合理。”
商店街的采购比训练轻松很多。
至少大多数时候是轻松的。
藤原千鹤在零食架前认真挑选巧克力，试图用“单位价格”和“情绪恢复效率”说服冥冥买更大包装。神代真理则据重量和保存期限给出建议。歌姬一开始还试图认真控制预算，后来被藤原千鹤拉着比较口味，表情从严肃逐渐变成困惑。
“为什么巧克力还有这么多种？”
藤原千鹤震惊：“歌姬，你以前没有好好逛过零食区吗？”
“京都校附近没有这么大的便利店。”
“那你之前过得太辛苦了。”
冥冥站在旁边，认真计算每一种的价格。
“这款性价比最高。”
藤原千鹤看过去：“可这款不是最好吃的。”
冥冥说：“任务补给优先考虑热量、保存和价格。”
藤原千鹤立刻转头看歌姬：“你说。”
歌姬认真想了想：“任务补给的话，冥冥说得对。”
藤原千鹤痛苦地捂住脸：“你又背叛了零食的快乐。”
另一边，五条悟已经买了一袋甜点。
硝子看了一眼：“你不是来采购训练用品？”
五条悟把袋子举起来：“训练精神。”
夏油杰笑着把真正的采购清单递给他：“那顺便把绷带拿了。”
五条悟接过清单，叹气：“杰，你越来越像夜蛾了。”
“谢谢？”
“不一定是夸。”
“那我保留判断。”
硝子看着他们两个，淡淡说：“你们已经开始学彼此说话了。”
五条悟：“这不是好事。”
采购结束后，众人走到商店街出口。
天色已经快暗下来。
路口有一对年轻父母牵着一个小女孩等红灯。小女孩手里拿着一只粉色气球，走路时一蹦一跳，气球绳绕在手腕上。她的母亲低头替她整理围巾，父亲则把她快要滑下来的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很普通的一幕。
普通到不会有人特意去看。
冥冥却停了一下。
她看见小女孩抬头笑，听见母亲说“回家吃饭了”，听见父亲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
那一瞬间，商店街的灯光像是远了一点。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曾经站在门口等过。
不是商店街。
是宅邸外的一段走廊。
天色很暗，纸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有人说过，等事情结束后会带她去看祭典。她记得自己那天把衣服整理得很整齐，还把几枚硬币放进小布袋里，想着也许可以买一个糖苹果。
可是后来没有人来叫她。
走廊尽头传来很乱的脚步声。
有人把她推进房间，让她躲起来。
她不记得那人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只手很冷，动作很急。
再后来，就是衣柜里的黑暗。
黑暗里没有祭典。
也没有糖苹果。
只有她手里攥着的硬币硌得掌心发疼。
“冥冥？”
藤原千鹤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商店街重新清晰。
红灯变绿，那一家三口牵着手走过马路。小女孩的气球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被母亲轻轻拉回来。
藤原千鹤看着她：“怎么了？”
冥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采购袋。
“没什么。”
藤原千鹤没有立刻追问。
她虽然平时话多，但有些时候意外地敏锐。她看得出来，冥冥刚才不是单纯走神。
歌姬也注意到了，却只是轻声说：“要回去了吗？”
冥冥点头。
“嗯。”
五条悟站在不远处，看了冥冥一眼。
他的六眼能看见很多东西。
咒力流动，身体变化，情绪引起的微弱反应。
可有些东西，即使看见了，也未必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只看见冥冥刚才那一瞬间，咒力收得很紧。
像有人突然把手里的东西攥住。
五条悟没有开口。
倒是硝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淡淡说：
“别乱问。”
五条悟挑眉：“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的脸上写着想问。”
夏油杰看向冥冥和二〇三宿舍那边，轻声说：“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当场问的事。”
五条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里那袋甜点丢给藤原千鹤。
藤原千鹤下意识接住：“什么？”
五条悟着口袋往前走：“买多了。”
歌姬皱眉：“你刚才不是说甜点是大脑补给吗？”
“突然不需要那么多大脑了。”
硝子面无表情：“这句话有点危险。”
夏油杰笑了笑。
藤原千鹤低头看着那袋甜点，又看了看冥冥。
她没有把甜点立刻拆开，只是轻轻晃了一下袋子。
“回宿舍一起分？”
冥冥看着那袋甜点，过了一会儿，说：“需要记录外来贡献。”
藤原千鹤笑了。
“当然。”
回到高专后，二〇三宿舍把采购品全部分类。
训练用品归训练柜，宿舍补给归公共区域，巧克力被列入“任务补给，不得随意消耗”，五条悟贡献的甜点被记录为“外来贡献：五条悟，临时赠与，动机待确认”。
藤原千鹤看到“动机待确认”时，笑得不行。
歌姬认真说：“其实可以写成临时关心。”
神代真理点头：“从行为结果看，确实具有关心性质。”
藤原千鹤立刻看向冥冥：“要不要改？”
冥冥看着那一行字。
外来贡献：五条悟，临时赠与，动机待确认。
她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改。
“不确认的东西，不写确认结论。”
藤原千鹤笑着摇头：“好吧，这很冥冥。”
那天晚上，冥冥没有立刻睡。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今天采购的账目整理完。
粉笔，备用电池，绷带，符纸夹，洗衣粉，公共纸巾，巧克力，外来甜点。
每一项都写得很整齐。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外来贡献”上。
动机待确认。
这几个字很冷静。
也很安全。
因为没有确认，就不会期待。
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冥冥看了一会儿，最终合上账本。
她没有把那行字改成“临时关心”。
但也没有划掉藤原千鹤放在旁边的那块甜点。
另一边，总监部的任务调度室里，那份被五条明标记“暂缓”的废弃综合楼任务没有被取消。
它从学生任务列表里被撤下后，转进了另一份待分派文件。
负责调度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备注，皱了皱眉。
“东京校暂缓？”
旁边的人说：“那就转给其他队伍。评级三级，又不是什么大任务。”
“年轻咒术师可以吗？”
“资料完整，现场封锁也完整，没问题。”
文件被重新盖章。
派遣对象换成了另一支刚通过三级任务考核的年轻咒术师小队。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