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东京咒术高专,山樱还没有完全落尽。
风从山道吹上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石阶两旁的树影落在地面,斑驳得像被人随手洒下来的墨点。再往上走,校舍便露出一角,红褐色的屋顶在晨光里显得安静又古旧。
冥冥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今年十五岁。
身上穿的是刚发下来的高专制服,布料比普通学校的制服厚一些,袖口和领口都带着咒术高专特有的简洁设计。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又抬头看向校门上方。
东京咒术高专。
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
小时候,家里人提起这所学校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复杂的语气。羡慕,敬畏,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戒备。
能进这里,说明她有天赋。
但进了这里,也意味着她从此要被卷进一个更危险的世界。
冥冥对危险并没有太多恐惧。
她从很早以前就明白,危险不是因为你看见它才存在。你闭上眼,它也在那里。你不够强,它就会变成别人决定你命运的理由。
她收回视线,拉着行李箱往里走。
箱轮压过石板路,发出轻轻的声音。
校门里面已经来了几个新生。
有人站在树下,小声和家人告别。有人背着包四处张望,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新奇。还有人看起来很紧张,手指一直攥着制服衣角。
冥冥没有加入任何一边。
她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站着,开始观察周围。
这是一种习惯。
不管到了什么地方,她都会先确认环境。
校门到主楼大概一百二十步。左侧是训练场,地面有新旧不一的修补痕迹,说明这里经常被破坏。右侧通往宿舍区,路边有几盏样式很旧的灯。正前方教学楼不高,窗户不少,方便观察,但同样也意味着容易被外部视线捕捉。
她的视线在训练场停了一下。
那里有人正在搬器材。
不是老师,是学生。
两个高年级男生抬着木桩往场地边缘走,其中一个明显没睡醒,走两步打一个哈欠。另一个女生拿着扫帚,在清理昨晚训练留下的碎石。
这里和普通学校不一样。
普通学校开学,应该是班主任点名、发教材、说明校规,学生们交换名字,然后去看社团招新。
而这里,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咒力残留。
不是危险。
只是提醒。
这里培养的不是普通高中生。
“你也是新生?”
声音从旁边传来。
冥冥回头,看见一个女生正拎着包站在不远处。对方个子和她差不多,头发利落地扎着,眼睛看起来很亮,笑容却不算热情,更像是习惯性地先把距离拉近一点。
“藤原千鹤。”女生主动说,“你呢?”
“冥冥。”
“只有这个名字?”
“嗯。”
藤原千鹤没有追问,像是觉得这很合理。她往校舍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刚刚问过了,新生先去一年级教室。听说我们班主任还没来。”
冥冥问:“迟到?”
“不是。”藤原千鹤想了想,“他们说那位老师经常踩点。”
“经常?”
“嗯。”藤原千鹤笑了一下,“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可靠的大人。”
冥冥没有评价。
她对“可靠的大人”这个说法并不抱期待。
这时,另一名女生从台阶上走下来。她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叠纸,步子很稳。她先看了看冥冥,又看了看藤原千鹤。
“你们也是一年级?”
藤原千鹤点头:“对。你是?”
“神代真理。”
她说完,把手里的纸递给她们一人一张。
冥冥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临时发下来的入学流程表。
八点三十分,教室。
八点四十分,班主任说明。
九点十分,校内区域介绍。
十点半,宿舍登记。
十一点半,午餐。
下午,基础咒力检测和术式说明。
流程写得很清楚。
冥冥扫了一遍,就把纸折好收进制服口袋。
藤原千鹤看向神代真理:“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神代真理回答:“办公室门口放着,旁边写了‘新生自取’。”
藤原千鹤沉默了一秒。
“我完全没看见。”
“因为你刚才一直在看训练场。”
藤原千鹤笑了:“你观察得也挺细。”
神代真理语气平静:“习惯。”
三个人就这样一起往教学楼走。
严格来说,她们还不算朋友。
只是同一天入学、同一时间站在校门口、刚好一起走进教室的新生。
但有些关系就是这样开始的。
不是惊天动地。
只是同行一段路。
一年级教室在二楼。
教室比普通高中要小一些,桌椅也少。窗外能看见训练场,风吹进来时带着一点樱花落下后的清淡气味。
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有人抬头看她们,又很快移开视线。大家都还不熟,空气里有种开学第一天特有的拘谨。
冥冥选了靠窗的后排座位。
这不是因为她喜欢窗边。
只是这个位置视野最好。
藤原千鹤坐在她前面,神代真理则坐在她右侧,中间隔着一条走道。
八点三十分一到,教室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班主任还是没来。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真的迟到了?”
“高专老师也会迟到吗?”
“也许在执行任务。”
“班主任是谁啊?”
藤原千鹤转过身,小声问:“你听说过吗?”
冥冥摇头。
她来之前查过高专的基本资料,但班主任名单不会提前公开。
神代真理低声说:“我听到过一个名字。”
藤原千鹤眼睛一亮:“谁?”
神代真理还没回答,教室门被推开了。
所有声音同时停下。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白发,浅色眼睛,身形很高,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没有拿教材,也没有拿点名册。乍一看,他不像老师,更像是刚从外面散步回来,顺路走进了这间教室。
但他进来的瞬间,教室里的空气确实变了。
不是压迫。
也不是释放咒力。
只是所有人本能地安静下来。
冥冥抬眼看着他。
男人走到讲台前,把手里唯一拿着的东西放下。
是一盒牛。
藤原千鹤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
神代真理推了推眼镜。
男人看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开口第一句话是:
“人都到齐了?”
没有自我介绍。
没有欢迎。
也没有“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咒术高专的一员”这种仪式感很重的话。
前排一个男生下意识回答:“应该……到了。”
男人点点头。
“那就好。”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五条明。
字迹很净,没有多余笔锋。
写完后,他转身看向众人。
“我是你们这一届的班主任,五条明。”
教室里有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五条。
这个姓在咒术界太有分量。
哪怕是刚入学的新生,也不可能完全没听说过。
冥冥也听说过。
五条家,御三家之一。
六眼,无下限,咒术界最顶尖的和术式。
这些词迅速在她脑中排列,但她没有露出太多表情。
五条明把粉笔放下,继续说:“今天第一天,不讲太多规矩。高专的规矩以后会有人一条一条告诉你们,记不住也没关系,犯错的时候自然会记住。”
这句话让教室里几个学生更紧张了。
藤原千鹤小声嘀咕:“听起来完全不像安慰。”
五条明看向她。
藤原千鹤立刻坐直。
五条明却没有训她,只是说:“听力不错,胆子也不小。”
藤原千鹤笑:“谢谢老师。”
“不是夸你。”
“……明白。”
教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五条明没有继续吓人。
他拿起讲台上的牛,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慢说:“你们进了这里,说明至少有一样东西超过普通人。有的人术式不错,有的人咒力量不错,有的人感知敏锐,有的人只是运气好,刚好被推荐上来。”
有人脸色变了。
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客气。
五条明像是完全没发现,继续说:“但这些都不重要。入学第一天,我只要求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教室彻底安静。
“不要死。”
没有激昂语气。
没有沉重铺垫。
就这么三个字。
冥冥看着讲台上的男人,手指在桌面轻轻停住。
五条明说:“咒术师不是普通职业。你们以后会接任务,会看见咒灵,会遇到错误情报,会发现有些人本不在乎你们能不能活着回来。你们可以受伤,可以失败,可以承认自己不行。”
他看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但不要把死当成证明自己的方式。”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开学第一天,大多数人想听的是学校生活、训练安排、宿舍注意事项。没人想到班主任第一堂班会,会把“死亡”两个字摆到他们面前。
但冥冥反而觉得这比那些漂亮话实在。
至少这个老师没有骗他们。
五条明把空牛盒放在讲台角落。
“好了。点名。”
点名很快结束。
冥冥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抬头应了一声。
五条明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很短。
短到普通人本不会注意。
但冥冥注意到了。
那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
更像是确认。
确认她在这里。
点名结束后,五条明带他们去熟悉校内区域。
第一站是训练场。
他没有讲什么“这是你们挥洒青春汗水的地方”,只说:“这里以后会碎很多次,修理费不从你们奖学金里扣,前提是你们不是故意的。”
藤原千鹤小声问:“要是故意的呢?”
五条明说:“自己修。”
藤原千鹤立刻闭嘴。
第二站是医疗室。
医务老师正在帮人处理擦伤。她抬头看见五条明带着一群新生进来,表情有些麻木。
“五条老师,你把人带来嘛?”
“认门。”五条明说,“以后用得上。”
老师看向那群新生,叹了口气:“希望别太常用。”
五条明说:“你这句话每年都说。”
“因为每年都没用。”
新生们不敢笑。
但藤原千鹤差点没忍住。
冥冥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医疗室里整齐摆放的药品和器械,默默记下位置。
第三站是任务室。
这里的气氛明显和前两个地方不同。
墙上贴着任务资料,有些被红笔标注,有些已经完成,还有些被压在文件夹下面。新生们一进来,原本正在整理任务的辅助监督就抬起头,看见五条明后,明显紧张了一点。
“五条老师。”
五条明点头:“带他们看看,不接任务。”
辅助监督松了一口气。
这一反应又被冥冥记住。
她发现,五条明在学校里不是“受欢迎”的那种老师。
大家尊敬他。
也忌惮他。
甚至有些人会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这很有意思。
午餐是在食堂吃的。
高专的食堂比普通学校小,但饭菜意外不错。新生们拿着餐盘坐下时,气氛终于慢慢变得像正常开学。
有人开始问彼此从哪里来。
有人开始讨论宿舍。
有人偷偷抱怨训练场太大,下午检测肯定很累。
藤原千鹤坐在冥冥对面,咬着筷子问:“你为什么来高专?”
这个问题很直接。
冥冥夹菜的动作没有停。
“赚钱。”
藤原千鹤愣了一下。
神代真理也抬头看她。
“赚钱?”藤原千鹤确认了一遍。
冥冥点头:“咒术师任务报酬比普通工作高。”
藤原千鹤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你真诚得有点吓人。”
冥冥反问:“你不是?”
“我?”藤原千鹤想了想,“我大概是因为家里觉得我不来会更麻烦。”
神代真理说:“我是为了学习术式控制。”
藤原千鹤看向她:“真理,你连理由都这么正经。”
神代真理平静回答:“理由本来就该正经。”
冥冥听着她们说话,没有加入太多,但也没有离开。
这是她入学第一天第一次意识到,高专也不全是危险、任务和死亡。
这里也有午餐。
有同学。
有会科打诨的人。
有明明紧张却假装镇定的新生。
还有一个带着牛走进教室、第一句话让他们不要死的班主任。
下午的基础检测比上午更直接。
咒力量、感知范围、身体能力、术式基础。
冥冥的表现不算最夸张,却很稳定。
她的咒力量不是压倒性强,但控制精度很高。感知测试时,她比大多数新生更快发现隐藏咒力源。身体能力测试里,她没有做多余动作,每一次发力都很节省。
五条明站在场边看着。
他没有夸她。
也没有单独指导。
只是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了几个字。
藤原千鹤测试完后凑过来,小声问:“你说他在写什么?”
冥冥看了一眼:“不知道。”
“我觉得是在给我们评分。”
“当然。”
“你不好奇分数?”
冥冥说:“结果迟早会知道。提前好奇没有收益。”
藤原千鹤沉默了一下。
“你这人真的很适合当咒术师。”
冥冥不置可否。
测试结束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新生们被安排去做简单清扫。虽然这里不是普通高中,但打扫教室、整理训练场器材、清理走廊这种事仍然要学生自己做。
藤原千鹤拿着扫帚,表情痛苦。
“我以为咒术师不用扫地。”
神代真理正在擦黑板:“咒术师也会弄脏地面。”
藤原千鹤看向冥冥:“你不觉得这很浪费时间吗?”
冥冥把训练用木刀放回架子上,说:“如果这里不净,明天训练会受影响。”
藤原千鹤叹气:“你总能把无聊的事说得很有道理。”
冥冥没有接话。
她把最后一把木刀摆正,回头时,看见五条明站在训练场入口。
夕阳落在他身后,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似乎只是路过。
但冥冥知道,他在看他们。
藤原千鹤也看见了,立刻站直:“五条老师。”
神代真理停下动作:“老师。”
五条明点了点头,视线扫过训练场。
“今天到这里。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藤原千鹤问:“明天有什么课?”
五条明说:“咒力控制,体术基础,咒灵基础识别。”
“听起来很忙。”
“以后会更忙。”
藤原千鹤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五条明转身要走。
冥冥忽然开口:“老师。”
他停下。
冥冥看着他:“咒术师任务,报酬是按照等级算吗?”
藤原千鹤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神代真理推眼镜的动作停住。
五条明回头看她,眼神没有意外。
“是。”
冥冥继续问:“等级越高,报酬越高?”
“五条明”回答:“通常如此。”
“那最快升等级的方法是什么?”
训练场安静了几秒。
这个问题太直接。
也太像冥冥。
五条明看着她,片刻后说:“活着完成足够多的任务。”
冥冥点头,像是得到了有用答案。
“明白了。”
五条明又看了她一会儿。
这一次,他多说了一句。
“别把顺序弄反。”
冥冥抬眼。
五条明说:“先活着,再谈报酬。”
说完,他离开了训练场。
冥冥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藤原千鹤凑过来:“你刚才真的很勇。”
冥冥问:“哪里?”
“开学第一天问班主任怎么快速赚钱。”
冥冥想了想:“这是现实问题。”
神代真理低声说:“但他回答你了。”
冥冥看向五条明离开的方向。
“嗯。”
夕阳彻底落下去,训练场上的灯一盏盏亮起。
这是冥冥来到高专的第一天。
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没有特级咒灵,没有惊险任务,也没有谁展现压倒性的力量。
只是入学,点名,参观校舍,吃午饭,做检测,打扫训练场。
普通得不像咒术师的开始。
可冥冥后来回想起来,很多事情其实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她第一次知道,五条明是她的班主任。
第一次听见他说“不要死”。
第一次明白在这个学校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要求。
也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
先活着。
再谈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