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在高专的第一个夜晚,睡得不算安稳。
东京咒术高专的女生宿舍并不是一人一间,而是小套间合住制。她们这一届人数不多,女生更少,所以冥冥、藤原千鹤、神代真理三个人被分到了同一个宿舍单元。
宿舍在二楼,门牌号是二〇三。
房间不大,但结构还算齐全。进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公共区域,中间放着一张矮桌,旁边有旧沙发和储物柜。再往里,是三张床和各自的书桌。靠窗的位置采光最好,冥冥先到,便选了那张床。
藤原千鹤的床靠门,她的行李最多,刚放下不到十分钟,床边已经堆了零食、衣服、杂物和几个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小盒子。
神代真理住在靠书架那边,她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本书、每份资料都摆得很整齐,连笔都按颜色排好了。
冥冥的东西最少。
制服挂进衣柜,任务说明手册放进抽屉,入学流程表夹进笔记本第一页。除此之外,她的桌面上只放了笔、纸、钱包和一个小型闹钟。
藤原千鹤整理到一半,忽然趴在床边看她。
“你就带了这么点东西?”
冥冥把笔记本合上:“够用。”
“你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比如枕头、玩偶、香薰、零食、杂志之类的。”
“没有必要。”
藤原千鹤露出一种听见怪话的表情,转头看向神代真理。
“真理,你说她这样正常吗?”
神代真理正在给文件夹贴标签,头也没抬:“从效率角度来说,正常。”
藤原千鹤沉默了一会儿,叹气:“我就不该问你。”
那天晚上,三个人第一次一起使用宿舍公共区域。
藤原千鹤烧了热水,说这是“新宿舍入住仪式”。神代真理纠正她,说热水壶是学校配备的,不能算仪式。藤原千鹤没有理她,硬是给每人倒了一杯。
冥冥接过杯子,道了声谢。
藤原千鹤明显有点意外。
“你还会说谢谢啊。”
冥冥看她:“我不说吗?”
“我以为你会说‘这是基本交换’之类的话。”
冥冥想了想:“如果你想听,也可以这么理解。”
藤原千鹤被她噎住,神代真理轻轻笑了一下。
这算是二〇三宿舍的第一个夜晚。
并不热闹,却也不冷清。
熄灯后,房间里安静下来。藤原千鹤睡得很快,呼吸逐渐平稳。神代真理那边还亮了一会儿小台灯,似乎在翻看课程安排。冥冥躺在靠窗的床上,听着窗外树林里的风声,过了很久才闭上眼。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有火光,有很吵的风声,还有大人们压低的哭喊。她站在一条走廊尽头,脚下全是灰,远处有人走过来。那个人的轮廓很模糊,她看不清脸,只记得一双很浅的眼睛。
醒来时,天刚亮。
冥冥睁着眼看了几秒天花板,然后坐起身。
梦很快散了。
她没有试图回忆更多。
六点二十分,她洗漱完毕。
六点四十分,她换好制服。
六点五十五分,她准备出门。
藤原千鹤还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声音含糊:“几点了……”
“六点五十五。”
“不是八点上课吗?”
“七点有早餐。”
藤原千鹤闭着眼沉默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叫我?”
冥冥看着她:“你没说要我叫。”
神代真理已经穿好制服,正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口,语气平静:“我六点四十五叫过你一次。你说‘再睡五分钟’。”
藤原千鹤捂住脸:“那不是人类说出来的话,那是睡眠说的。”
冥冥拿起包:“还有五分钟。”
藤原千鹤立刻从床上翻下来。
二〇三宿舍的第二天,就这样从藤原千鹤手忙脚乱找袜子开始。
高专的早晨比夜里更像一所学校。
宿舍楼下有几个学生已经出门,有人一边打哈欠一边系领口,有人拿着便当盒往食堂方向走。远处训练场已经有人在跑步,鞋底踩过砂土,发出规律的声音。偶尔能听见高年级学生说笑,语气不像咒术师,倒像普通学校里赶早训的运动社成员。
三人一起去食堂。
藤原千鹤还在抱怨早起,神代真理则提醒她,如果之后开始接任务,睡眠时间只会更不稳定。冥冥没有参与争论,只是在进食堂前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零三分。
还算准时。
早餐很简单。
米饭、味噌汤、煎蛋和腌菜。
藤原千鹤吃到一半,终于从没睡醒的状态里恢复过来。
“话说,你们昨天晚上有听见外面的声音吗?”
神代真理抬眼:“风声?”
“不是,我感觉像有人在训练场打架。”
冥冥说:“高年级夜训。”
藤原千鹤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声音有规律。木刀碰撞,不是战斗。”
神代真理点头:“而且没有咒力爆发。”
藤原千鹤看了看她们两个,夹起煎蛋,幽幽说:“我发现一件事。”
冥冥问:“什么?”
“住在你们中间,我迟早会变得很紧张。”
神代真理说:“适度紧张有助于生存。”
藤原千鹤:“这不是安慰。”
冥冥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
这顿早餐很普通。
但她并不讨厌。
至少从昨天到现在,她开始逐渐确认,高专不只是任务和死亡。它也有早饭,有宿舍,有同学手忙脚乱找袜子,有人会因为睡眠不足而抱怨世界。
七点五十五分,三人准时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有人到了。
第一天的拘谨少了一点,几个同学正在交换昨晚宿舍里的见闻。有人抱怨床太硬,有人说夜里听见林子里有奇怪声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看见了咒灵,结果被另一个人拆穿说那只是宿舍外的乌鸦。
藤原千鹤坐下后,立刻趴在桌上。
“如果今天第一节是理论课,我会感谢世界。”
神代真理翻开课程表:“第一节是咒力控制基础。”
藤原千鹤立刻坐直:“室内课?”
“训练场。”
“世界不值得感谢了。”
冥冥把笔记本拿出来,摊开在桌面。
八点整,五条明准时走进教室。
今天他没有拿牛,手里多了一叠纸。
他站到讲台前,把纸放下,先看了一眼全班。
“昨天睡得好吗?”
这句话太像普通班主任的开场白,导致教室里有几个人没反应过来。
前排一个男生迟疑着说:“还……还可以。”
五条明点头:“那就好。以后不一定有机会睡这么完整。”
教室瞬间安静。
藤原千鹤在前面低声说:“我就知道。”
五条明像没听见一样,把纸发给第一排,让他们往后传。
“今天开始正式上课。早上两节咒力控制,第三节咒灵基础识别,午饭后体术。最后一节做术式登记。晚上没有课,但不建议你们熬夜。”
有人小声问:“为什么?”
五条明回答:“因为明天也一样。”
这次连神代真理都短暂沉默了一下。
纸传到冥冥手里。
上面不是课程表,而是一张空白记录表。
姓名,咒力量,输出稳定性,感知范围,术式类型,体能基础,风险判断。
每一项后面都留着很长的空格。
冥冥看着最后一项,眼神停了一会儿。
风险判断。
普通学校不会教这个。
但这里会。
五条明敲了敲讲台:“这张表不是考试成绩,也不会公开排名。它只用来记录你们现在的位置。一个月后,再测一次。半年后,再测一次。你们最好记住自己的变化,因为有时候,变化比天赋更重要。”
这句话比昨天温和一些。
至少听起来像老师。
可他下一句又把气氛拉了回来。
“当然,如果没有变化,也是一种结果。”
八点十五分,全班到了训练场。
清晨的训练场还有些凉,地面被露水压得颜色稍深。高年级学生已经离开,场地暂时空出来,四周摆着几木桩和一些测量咒力用的咒具。
五条明没有让他们立刻开始。
他先让所有人站成一排。
“咒力控制的第一件事,不是释放。”
他走到一名学生面前,把手按在对方肩上。
“是停止浪费。”
那名学生明显紧张,咒力不自觉从体表浮出来,像一层不稳定的薄雾。五条明没有责备,只是把手收回。
“你现在什么都没做,但咒力已经在外泄。战斗时,这会让咒灵更快发现你,也会让你更快疲劳。”
他看向全班。
“你们大多数人都有这个问题。会用咒力,不代表会控制咒力。能打出去,只是最粗糙的使用方式。”
他让学生们闭上眼,先感知自己的咒力流动。
冥冥照做。
一开始,周围的声音很明显。
藤原千鹤的呼吸,神代真理调整站姿时衣料摩擦的声音,不远处有人紧张地咽口水。再往外,是风吹过树枝,鸟叫,训练场边缘咒具微弱的震动。
然后,她开始向内看。
咒力在身体里流动。
不算多,但不乱。
她很早就学会节省,因为浪费意味着缺口,缺口意味着危险。她不像有些学生那样会本能把咒力往外推,她的咒力更像被握在手里的钱,不到必要时不会轻易花出去。
五条明从一排学生面前走过。
他没有打断任何人。
直到走到冥冥面前时,他停了一下。
冥冥闭着眼,却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的存在并不压迫,但无法忽略。像一把尺子放在旁边,你不需要看见它,也知道自己正在被测量。
片刻后,五条明开口:“你太紧了。”
冥冥睁开眼。
“紧?”
“你不是在控制咒力。”五条明说,“你是在攥着它。”
冥冥没有立刻理解。
在她看来,不让咒力浪费,是正确选择。
五条明看出她的想法,说:“节省没有错。但如果每一分咒力都被你攥死,真正需要爆发的时候,你会慢半拍。”
他抬起手,指了指她的肩膀。
“你的身体也一样。你随时准备应对危险,这能让你活下来。但长期这样,会让你比别人更早疲劳。”
冥冥沉默片刻,问:“那应该怎么做?”
五条明回答:“留余地。”
“余地会带来风险。”
“没有余地才会。”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继续解释,转身走向下一个学生。
冥冥站在原地,慢慢重新闭上眼。
留余地。
这不是她习惯的思路。
她习惯把手里的东西握紧。钱、情报、咒力、机会。握紧了,才不容易被抢走。可五条明的意思是,握得太紧,也会失去反应能力。
她尝试放松一点。
一开始并不舒服。
咒力像被松开的线,差点散出去。她很快收回来,再慢慢调整。几次之后,她终于找到一个比原来更轻的状态。
不是放任。
也不是压死。
而是让咒力保持在能立刻调动的位置。
五条明没有回头,却说:“就这样。”
冥冥睁开眼,看向他的背影。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当班主任。
他不是那种会热情鼓励学生的老师。
但他看得很准。
上午两节课结束后,所有人都明显累了。
咒力控制不像跑步那样让人满头大汗,却更消耗精神。藤原千鹤一回到教室,就趴在桌上不想动。
“我宁愿跑十圈。”
神代真理说:“你跑十圈后也会这么说。”
“你不要这么了解我。”
冥冥翻开笔记本,把刚才的训练感受写下来。
她写得很简短。
咒力控制:过度收束会影响爆发。
五条明评价:太紧。
调整方向:留余地。
藤原千鹤趴着看她写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冥冥,你是不是很想变强?”
冥冥没有停笔:“是。”
“为什么?”
“强者能选择更高报酬的任务。”
藤原千鹤沉默了一下:“除了钱呢?”
冥冥停笔。
除了钱?
她当然有别的理由。
但那些理由不适合放在嘴上。
说出来没用。
也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于是她继续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钱是最稳定的理由。”
藤原千鹤看着她,半晌后笑了一下。
“你说话有时候很像大人。”
冥冥看了她一眼:“这不是夸奖?”
“不是。”藤原千鹤说,“十五岁说话像大人,一般说明以前过得不太轻松。”
神代真理没有话,却抬头看了冥冥一眼。
冥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第三节课是咒灵基础识别。
授课老师不是五条明,而是一名年纪较大的辅助教师。他带来几张被封印处理过的咒灵残影照片,让学生辨认等级、来源和可能攻击方式。
这一节课更像理论。
藤原千鹤终于活了过来。
她的感知型术式还没完全成熟,但对气息差异很敏锐。几张照片里,她很快指出其中一只咒灵的咒力残留和形体不匹配,应该是吞噬过其他低级咒灵。
老师点头表示正确。
神代真理则擅长归纳。
她把照片里的咒灵按照形成原因分成几类:恐惧、怨恨、场所残留、群体情绪堆积。老师听完后看她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满意。
轮到冥冥时,她盯着一张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里是一只蜷缩在废弃楼梯间里的咒灵,等级不高,形体也不完整。大多数学生判断它危险性较低。
冥冥却说:“如果楼梯间连接居民楼,危险性会提高。”
老师问:“理由?”
“它不需要很强,只需要在夜里制造惊吓,让人摔下楼梯。低级咒灵如果处在合适环境,也能造成死亡。”
教室安静了一下。
老师看了她片刻,说:“很好。”
冥冥坐下。
藤原千鹤转过头,小声说:“你看问题真现实。”
冥冥低声回:“现实会死人。”
藤原千鹤不说话了。
午饭后是体术课。
这一次,新生们终于真正意识到咒术高专不是普通学校。
体术老师先让他们跑步、拉伸、做基础反应训练。看起来和普通体育课没什么不同,但很快,内容就变成了受身、脱离、近身格挡、如何在咒力不足时争取三秒逃生时间。
“三秒很重要。”老师站在场边说,“很多时候,你们活下来不是因为打赢,而是因为多撑了三秒,等来了同伴。”
藤原千鹤累得脸色发白,低声说:“今天所有老师都很擅长提醒我们会死。”
神代真理擦了擦汗:“因为这是事实。”
冥冥正在练习受身。
她身体素质不差,但并不是最突出的。比起爆发力,她更擅长判断落点和减少损耗。一次摔落训练中,她没有按照标准姿势完全卸力,而是调整角度,用更短动作站了起来。
老师看见后让她重做。
“为什么?”冥冥问。
“因为你刚才的动作适合现在,不适合受伤状态。”老师说,“真正任务里,你可能断一只手,可能眼睛看不清,可能被咒力扰。标准动作不是最优,但最稳定。”
冥冥重新做了一遍。
她不喜欢低效率动作。
但她承认,稳定有稳定的价值。
最后一节课是术式登记。
地点不在教室,而是在训练场旁边的小型演练室。这里的墙壁贴着咒符,地面划着几圈不同颜色的线,角落放着几件基础咒具。窗户不大,光从外面落进来,刚好照在中央空出来的位置。
五条明把记录表放在桌上。
“登记不是让你们展示谁更厉害。”他说,“是为了确认你们现在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以及什么时候容易失控。”
藤原千鹤小声说:“听起来还是很像考试。”
五条明看她:“考试不一定会让你死。”
藤原千鹤立刻安静。
第一个上前的是班里一个男生。他的术式和强化身体有关,能在短时间内提升爆发力。但他刚冲出去两步,就因为咒力输出过猛差点撞上墙。五条明没有责骂,只让他重新站回起点。
“你不是在强化身体,你是在把咒力砸进身体里。”五条明说,“短时间看起来力量变大,长期会先伤到你自己。”
男生脸有些红,但认真点头。
第二个是藤原千鹤。
她走到场中央时,难得没有开玩笑。
她的术式还不稳定,目前更接近感知和扰的混合型。她闭上眼,周围空气像被轻轻拨了一下。场地边缘的几张咒符同时晃动,其中一张微微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五条明看了一会儿,说:“你对咒力变化很敏锐,但扰范围太散。”
藤原千鹤睁开眼:“意思是?”
“你像是把一把沙子丢出去。能碰到很多东西,但不够准确。”
“那要怎么练?”
“先学会只碰一粒沙。”
藤原千鹤皱眉:“这比喻听起来好难。”
五条明平静道:“确实难。”
藤原千鹤:“……”
轮到神代真理时,场内安静了很多。
她的术式偏向结构控制,能够短暂固定某些小范围咒力排列。她没有急着展示,而是先确认演练室的咒符位置,然后才抬手。三张咒符被她的咒力牵引,形成一个简单的三角结构,维持了大约四秒。
五条明点头:“稳定性不错。”
神代真理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他补了一句:“但太依赖准备时间。实战里,不会有人等你摆好结构。”
神代真理低头:“明白。”
最后是冥冥。
她走到场中央,心里已经把前面几个人的反馈过了一遍。
五条明看着她:“你的术式。”
冥冥抬起手。
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鸟鸣。
片刻后,一只乌鸦落在窗台上,黑色眼睛盯着演练室里的人。它歪了歪头,像是普通鸟类误入这里,但冥冥知道它的视野已经和自己连上。
她没有让乌鸦飞进来。
这里是室内,空间有限,直接展示攻击没有意义。
她只是让乌鸦看向场地角落的咒具架,然后准确说出架子最下层左侧第二件咒具的位置、形状和表面裂痕。
藤原千鹤惊讶:“你能共享视野?”
冥冥没有回答。
五条明看向窗台上的乌鸦,又看向她。
“控制距离?”
“还不稳定。”冥冥说,“距离越远,消耗越大。视野转换太快会头晕。”
“数量?”
“目前同时控制三只最稳,五只以上会影响判断。”
她回答得很快。
显然平时已经测试过很多次。
五条明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了几笔。
“你的术式适合侦查,也适合战术配合。但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数量。”
冥冥看着他。
“是什么?”
“你太习惯自己判断。”
冥冥微微一顿。
五条明说:“共享视野不是只让你一个人看得更远。以后你要学会把看到的东西变成别人也能使用的情报。”
他停了一下,又说:“否则你会看得最多,也累得最快。”
这句话落下后,冥冥没有立刻回答。
她过去确实很少考虑“把情报交给别人使用”这件事。
因为她不习惯依赖别人,也不习惯别人依赖她。她看见什么,判断什么,行动什么,都是自己的事。
但这里是高专。
班级,宿舍,任务小队。
她不可能永远一个人。
冥冥看向窗台上的乌鸦,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藤原千鹤和神代真理。
藤原千鹤还在好奇地盯着乌鸦看。
神代真理则像是在思考,如果把这种共享视野和结构控制配合起来,能不能提前布置战场。
冥冥慢慢收回术式。
窗台上的乌鸦振翅飞走。
她说:“我会记录。”
五条明点头。
“不是记录给自己看。”
冥冥这次停得更久了一点。
然后她说:“明白。”
课程结束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新生们陆续散开,有人去食堂,有人回宿舍,有人还留在训练场边讨论自己的术式。藤原千鹤一边揉肩一边走到冥冥身边。
“你那个乌鸦视野,能不能看到宿舍里我藏零食的位置?”
冥冥看她一眼:“能。”
藤原千鹤脸色一变。
神代真理淡淡补充:“所以你最好不要把零食藏在公共区域。”
藤原千鹤立刻抱紧自己的包:“你们两个好可怕。”
冥冥没有说话,但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藤原千鹤立刻眯起眼:“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绝对笑了。”
“错觉。”
神代真理看着她们两个人,忽然说:“下山买东西吗?宿舍缺衣架和洗衣夹。”
藤原千鹤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还有零食。”
神代真理看她。
藤原千鹤改口:“私人零食,不走公共账。”
冥冥想了想:“我需要买笔芯。”
于是三个人换下训练鞋,沿着山道往下走。
傍晚的空气比白天舒服。路边有普通居民经过,完全不知道山上的学校里发生着什么。走到商店街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便利店的灯亮起来,玻璃门自动打开时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藤原千鹤一进去就直奔零食架。
神代真理去了文具区。
冥冥站在货架前,认真比较不同笔芯的价格和数量。
藤原千鹤拿着两包薯片回来,看见她的表情,忍不住问:“买笔芯也要算性价比?”
“当然。”
“你真的不累吗?”
“习惯就好。”
最后冥冥买了两盒笔芯,一本便宜但纸质不错的笔记本,还有一瓶水。
结账时,店员是个普通中年女人,笑着问:“你们是山上那所学校的学生?”
藤原千鹤含糊地应了一声。
店员说:“那边的孩子偶尔会下来买东西呢。学习很辛苦吧?”
冥冥拿着零钱,动作停了一下。
普通人眼里的高专,大概只是某所偏僻的宗教系学校,或者特殊寄宿学校。他们不知道咒灵,不知道任务,不知道那些从山上下来的学生以后可能会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藤原千鹤笑着说:“还行,老师比较吓人。”
店员笑了:“老师严一点是好事。”
三人走出便利店时,藤原千鹤拆开薯片,递给冥冥一片。
冥冥看了一眼。
“不用。”
“免费的。”
冥冥接过。
藤原千鹤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开心:“你还真是这个逻辑。”
神代真理也拿了一片,评价道:“味道一般。”
“免费就不要挑剔了。”藤原千鹤说。
回山上的路比下山更累。
藤原千鹤走到一半就开始后悔买太多零食,神代真理帮她拿了一袋。冥冥没有帮忙,因为藤原千鹤没有开口请求,而她也不觉得对方真的拿不动。
快到校门时,她们看见五条明站在路边。
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藤原千鹤立刻把薯片藏到身后,动作明显到毫无意义。
五条明看了她一眼:“不违禁。”
藤原千鹤松了口气。
五条明又说:“但晚饭前吃太多,训练时会吐。”
藤原千鹤:“……”
神代真理低头掩饰了一下笑意。
冥冥注意到,五条明纸袋里装的是几盒创可贴、绷带,还有一些常用药。
他不是从任务回来。
他是去山下买东西了。
五条明看向她手里的文具袋:“笔芯?”
冥冥点头:“嗯。”
“记得写训练记录。”
“会。”
藤原千鹤忍不住问:“老师,你为什么买这么多药?”
五条明语气平常:“你们用得上。”
藤原千鹤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复杂。
“老师,能不能偶尔说点吉利的?”
五条明想了想:“明天训练不会很难。”
藤原千鹤刚松一口气。
五条明补充:“后天会。”
藤原千鹤彻底不想说话了。
冥冥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班主任并没有昨天看起来那么冷。
至少他会去山下买药。
哪怕嘴上说得像是在提前准备消耗品。
回到二〇三宿舍后,藤原千鹤把新买的零食倒在公共桌上,宣布这是“宿舍公共储备”。
神代真理看了一眼:“公共储备需要记录数量。”
藤原千鹤震惊:“你认真的吗?”
“防止下次不知道是谁吃完的。”
“宿舍生活为什么这么像后勤管理?”
冥冥把新买的笔芯放进抽屉,淡淡说:“管理能减少。”
藤原千鹤抱着薯片袋,看着她们两个:“我现在开始担心我的宿舍未来了。”
神代真理拿出一张纸:“那我明天做个轮值表。”
藤原千鹤:“不要这么快接受啊!”
冥冥没有参与争吵。
她坐到靠窗的书桌前,翻开训练记录本。
咒力控制:留余地。
体术:标准动作在受伤状态更稳定。
咒灵识别:环境会改变危险等级。
术式登记:情报需要转化为队友能使用的内容。
五条明:看似冷淡,但会做准备。
写完最后一行,她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二〇三宿舍:需要制定支出规则。
藤原千鹤从后面探头:“你是不是在写我的坏话?”
冥冥合上笔记本:“不是坏话。”
“那是什么?”
“事实。”
藤原千鹤倒在沙发上:“我迟早会被你们两个管死。”
神代真理把文件夹放好,语气平静:“不会。我们会留余地。”
冥冥闻言,看了她一眼。
藤原千鹤没听懂,还在抱怨。
冥冥却忽然觉得,这句话用在宿舍里,竟然也不算错。
窗外的山林已经黑了。
远处训练场还亮着灯,有高年级学生正在夜训。木刀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二〇三宿舍里,藤原千鹤拆开零食,神代真理整理文件,冥冥把新买的笔芯放进笔袋。
高专不是安全的地方。
但这里开始有一点生活的样子。
冥冥躺到床上时,藤原千鹤还在小声问:“明天真的不会很难吧?”
神代真理关掉台灯:“五条老师只说不会很难,没说不难。”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藤原千鹤把被子拉过头顶:“我讨厌精确用词。”
冥冥闭上眼。
第二天比第一天更累。
但她反而睡得比昨晚更快。
因为她开始确认一件事。
高专不是她想象中的避难所。
可这里有课程,有训练,有同伴,有会说难听话的老师,也有一间需要制定支出规则的二〇三宿舍。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咒术师生活。
却比她想象中更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