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变多这件事,不是突然发生的。
没有谁在某天早晨敲响钟声,宣布学生们从今天开始要被推上更多外勤。
它更像是一点一点渗进高专常里的水。
最开始,是任务室门口贴出的排班表变厚了。
原本一周只有一两张需要学生协助的任务,现在变成了三四张。纸张按等级分好,绿色标签代表低风险观察,黄色标签代表三级以下任务,橙色标签代表需要教师陪同的二级边缘任务。
藤原千鹤第一次看见那一排标签时,还以为只是辅助监督忘记把旧任务撤下来。
直到她发现期全是接下来一周的。
她站在任务室门口,盯着排班表看了很久。
“我怎么觉得……最近任务变多了?”
歌姬也看着那几张纸,眉头轻轻皱起来。
“确实多了。”
神代真理翻开自己的记录本,对照了一下前几周任务数量。
“上周学生相关任务四项,这周目前已经排到七项。”
藤原千鹤转头看她:“你为什么连这个都记?”
神代真理认真回答:“任务频率会影响训练和恢复周期。”
藤原千鹤沉默了一下。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你很可怕。”
冥冥站在旁边,没有立刻开口。
她的视线停在排班表最下面的一张任务单上。
任务地点:郊区废弃综合楼。
纸面等级:三级。
建议人员:一年级小队。
备注:场地封锁完整,无普通人滞留。
这张任务看起来很净。
净到资料上的每一项都写得很完整。
太完整了。
冥冥想起五条明说过的话。
越是看起来安全的任务,越要多查一遍。
她没有伸手去揭那张任务单,只把上面的编号记了下来。
“先去上课。”冥冥说。
藤原千鹤看向她:“你不看了?”
“看完也不能决定。”
“那谁决定?”
“老师。”
歌姬轻声说:“夜蛾老师和五条老师最近应该很忙。”
这句话说完,四个人都短暂安静了一下。
因为她们都看得出来。
夜蛾正道最近出现在任务室的次数变多了。
五条明也是。
有时候她们晚上从食堂回宿舍,还能看见任务室灯亮着。夜蛾站在桌边翻资料,五条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叠任务单,旁边放着好几份被红笔圈过的文件。
藤原千鹤曾经小声说过:
“我觉得他们不像老师,像在审核什么危险账本。”
冥冥当时没有回答。
但她觉得这个说法不算错。
只不过那本账本里记录的不是钱。
是学生。
一旦任务变多,学生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危险,而是疲劳。
上午课程照常。
咒力精度训练、咒具维护、体术基础、小队配合。
下午可能突然接到低级任务,傍晚回来后还要写报告。第二天早上,报告被退回来修改,训练还不能停。夜蛾不会因为学生完成任务就放松基础要求,五条明更不会。
藤原千鹤的变化最明显。
她原本话最多,可最近经常在报告写到一半时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握着笔,脸压在纸边,旁边写着半句没写完的话:
“左前方两米,有持续……”
剩下的字变成一条斜斜划出去的线。
歌姬第一次看见时,轻手轻脚把她的笔抽出来,给她披了一件外套。
藤原千鹤迷迷糊糊睁眼。
“我没睡。”
歌姬低声说:“你已经睡了。”
“报告呢?”
“我帮你把纸收起来了,墨迹没有蹭到。”
藤原千鹤闭着眼,含糊道:“歌姬,你人真好。”
歌姬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快睡吧。”
神代真理的文件夹越来越厚。
任务路线图、咒灵习性记录、撤退路线对比、成员状态表,全都被她按期整理好。她没有像藤原千鹤那样直接睡过去,但冥冥注意到,她整理文件时揉眼睛的次数越来越多。
歌姬仍然很认真。
她几乎不会抱怨。
可她的认真本身,也是一种消耗。每一次任务前,她都会检查辅助范围,确认队友状态,提醒藤原千鹤补充水分,提醒神代真理不要在昏暗环境下写太久,提醒冥冥不要长时间共享乌鸦视野。
她把每个人都放进自己的责任范围里。
却很少把自己放进去。
直到某天晚上,冥冥看见歌姬在洗漱间外停了一下,扶着墙,闭眼缓了一会儿。
只有几秒。
很快她又站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宿舍。
冥冥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下:
任务频率增加后,队伍整体损耗上升。
藤原千鹤:睡眠不足,感知词汇精度下降。
神代真理:文件整理负荷过高。
庵歌姬:持续辅助与责任压力累积。
冥冥:需重新计算任务收益与身体损耗关系。
写完最后一行,她停住了。
身体损耗。
这是她以前不太喜欢写进账本的东西。
钱能算清楚。
符纸能算清楚。
绷带、巧克力、硬币、任务报酬,都能算清楚。
可身体损耗不是。
精神疲劳不是。
队友撑着不说的那一点疲惫,也不是。
冥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宿舍里很安静。
藤原千鹤睡着了,呼吸很轻。神代真理趴在桌边整理到一半,也闭上了眼。歌姬躺在床上,明明已经熄灯,却还把明天任务前的注意事项默背了一遍。
窗外的树影在玻璃上轻轻晃动。
冥冥看着账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
那时她还很小。
小到脚还不能稳稳踩在走廊的木板上。
外面下着雨。
她坐在一扇纸门后面,膝盖上放着几枚硬币。硬币很旧,有一枚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她把它们一枚一枚排好,又一枚一枚重新数。
一,二,三,四。
隔壁房间里有人在压低声音争吵。
“这次任务报酬又少了一半。”
“能回来就不错了。”
“可是这样下去怎么撑?”
“她已经觉醒术式了。”
“她才五岁。”
“咒术师哪里有那么多等她长大的时间?”
冥冥那时候还不完全明白这些话。
她只记得纸门后的人声很低,雨声很密,硬币被她排整齐后,心里会稍微安静一点。
后来,她又听见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比之前更轻。
“至少先让她活下来。”
冥冥低头看着硬币。
她不知道“活下来”为什么会被大人们说得那么困难。
她只是把那四枚硬币握进手心。
硬币是凉的。
但能被数清楚。
回忆到这里断开。
宿舍里的夜色重新落回眼前。
冥冥低头看着自己的账本。
原来她很早以前就开始数东西了。
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数清楚之后,世界会显得不那么失控。
她慢慢在账本上补了一行:
队伍损耗也需要计算。
写完后,她又看了一会儿。
最后没有划掉。
第二天,二〇三小队没有接任务。
不是因为任务室没有任务。
而是因为夜蛾把她们的名字从下午排班里划掉了。
藤原千鹤知道这个消息时,整个人差点在食堂里鼓掌。
“休息?”
歌姬提醒:“不是完全休息,是下午改成室内复盘。”
“对我来说已经很像休息了。”
神代真理翻了翻课程表:“可以利用下午整理前几次任务的共通问题。”
藤原千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点。
“真理,你真的不累吗?”
神代真理推了推眼镜。
“累。”
藤原千鹤一愣。
神代真理继续说:“所以才要整理。整理后可以减少下次任务里的重复消耗。”
藤原千鹤沉默片刻,忽然把自己盘子里的半块煎蛋夹给她。
神代真理看着煎蛋:“为什么?”
“补充能量。”
歌姬也把自己那份腌菜推过去一点:“你昨天晚饭没怎么吃。”
神代真理少见地停顿了一下。
冥冥看着这一幕,低头在脑子里默默把“食物交换”从单纯物资行为调整成了“队伍状态维护”。
她没有写出来。
有些东西写进账本会显得太奇怪。
另一边,特别预科班的任务也在增加。
五条悟对此一开始很高兴。
“任务多不是好事吗?”他坐在训练场边,手里拿着一瓶甜饮,“总比天天擦咒具强。”
夏油杰正在整理刚结束的任务报告。
闻言,他抬头看了悟一眼。
“如果所有任务都适合我们,当然是好事。”
五条悟听出他的意思:“你觉得不适合?”
“最近有些任务给得太快。”夏油杰说,“有的资料很完整,但现场不一定。还有的任务看起来很低级,但对学生来说耗时很长。”
硝子坐在旁边,翻着医疗室给她的伤势记录。
“最近来医疗室的人也变多了。”
五条悟转头看她:“严重吗?”
“不严重。”硝子说,“大多是咒力灼伤、扭伤、精神疲劳。问题是数量增加。”
夏油杰垂下眼。
“普通咒术师一直这样吗?”
硝子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五条悟也看向他。
夏油杰看着训练场另一边正在做基础训练的学生。
“任务一个接一个。受伤了,治疗。休息不够,又去下一个任务。能活着回来就继续安排,不能回来就换人。”
他说得不重。
但语气里有一种刚刚开始成形的沉思。
五条悟皱眉:“所以才要变强。强到任务不会拖累你。”
夏油杰看向他。
“那其他人呢?”
五条悟停住。
硝子没有话。
她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
任务频率上升后,轻伤数量增加。
持续轻伤可能导致判断力下降。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救人不是只在伤口出现后。
这句话她已经写过一次。
但现在,她觉得还可以再写一次。
午后,五条悟去找五条明。
这次他敲门了。
虽然只敲了一下。
办公室里,五条明正在看任务单。
桌上有三摞文件。
一摞已通过。
一摞待核查。
一摞被划掉。
五条悟进门后,第一眼就看见最上面那张被红笔划掉的任务单。
“这是什么?”
“任务。”
“为什么划掉?”
五条明没有抬头:“不适合学生。”
五条悟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三级任务,现场封锁完整,无普通人滞留,资料很漂亮。”
“嗯。”
“这不是挺好吗?”
五条明终于抬眼。
“太净了。”
五条悟皱眉:“净不好?”
“任务资料可以清楚,但不该像提前洗过。”
五条悟看着那张纸。
他当然能看懂字面内容。
但他不喜欢这种说法。
“叔叔,你又开始谜语了。”
五条明把另一份任务单放到通过那一摞。
“最近不要觉得任务越多越好。”
五条悟靠在桌边。
“为什么?任务多,经验多,变强快。”
“任务不是训练场。”五条明说,“训练场的损耗可以控制,任务里的损耗会累积。”
“我没觉得累。”
“现在没有,不代表不会。”
“我又不是他们。”
五条悟说这句话时,不是轻蔑。
只是事实。
他确实不是普通学生。
他的咒力、术式、眼睛、反应速度,都让他能承担更多。
五条明看着他。
“你会变得越来越强。”
五条悟扬了扬眉。
五条明继续:“强到很多任务对你来说都不算什么。”
“这不是好事?”
“是好事。”五条明说,“但那时候你最容易忘记,别人不是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训练场上的木刀碰撞声。
五条悟的笑意淡了一点。
“你是说我会看不起别人?”
“你现在已经会了。”
“喂。”
“只是还不严重。”
五条悟盯着他,像是想反驳,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五条明把被划掉的任务单拿回来,放到桌角。
“成长不是把人磨损到不能动为止。任务也不是越多越好。你想变强,可以。但别把消耗当成成长。”
这句话五条悟没有立刻听进去。
至少没有完全听进去。
他只是觉得五条明又在用一种很麻烦的方式告诉他“不准”。
“那你准备一直拦着?”
“拦不合适的。”
“谁决定合不合适?”
“现在是我和夜蛾。”
“以后呢?”
五条明看着他。
“以后你自己决定。”
五条悟一怔。
五条明说:“但在那之前,你先学会怎么判断。”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叔叔,你这算是在教我怎么以后不听你的吗?”
“如果你判断得对,可以不听。”
“那我要是判断错了?”
“我会揍你。”
五条悟:“……”
他站起来,拍了拍桌上的那张任务单。
“这个太净的任务,你打算怎么查?”
“跟你没关系。”
“我不能知道?”
“现在不能。”
“又来了。”
五条明淡淡道:“你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去看。”
五条悟想了想,发现这话可能是对的。
他确实会去看。
于是他更不爽了。
“叔叔,你真的很了解我。”
“嗯。”
“但我不了解你。”
五条明低头继续看文件。
“慢慢来。”
五条悟看了他一会儿。
这次没有继续追问。
他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
“任务多了,二〇三那边是不是也会被安排更多?”
五条明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非常短。
短到如果不是五条悟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发现。
“我会筛。”
五条悟笑了笑。
“冥冥学姐那个小队,你也挺上心。”
五条明没有否认。
五条悟本来只是随口试探,可看见五条明没有反驳,反而更感兴趣。
“为什么?”
五条明抬眼。
“她们是我的学生。”
“只是学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五条悟不是傻子。
他这段时间看得出来,五条明对所有学生都负责,但对冥冥那边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明面上的偏心,也不是训练资源倾斜,而是某种更深的注意。
比如任务资料会多看一眼。
比如护符里那个挂坠明显不一样。
比如冥冥每次任务回来,五条明都会看一眼她有没有受伤。
五条悟看不懂全部。
但他看得到不一致。
五条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悟,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该问的。”
“又是现在不能?”
“嗯。”
五条悟皱眉:“你们大人都喜欢这样。”
“你也可以继续当小孩。”
“谁要当小孩?”
五条明没有接话。
五条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
“我迟早会知道。”
五条明低头翻文件。
“那就迟早再说。”
五条悟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五条明的目光落在那张被划掉的任务单上。
郊区废弃综合楼。
资料完整,评级合理,现场封锁完整,无普通人滞留。
太净了。
净到像有人知道他会查,所以提前把所有能被查出的脏东西都擦掉。
他拿起红笔,在任务单右上角写下两个字:
暂缓。
随后,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份旧档案。
档案纸边已经有些旧,封面没有写名字,只贴着一个很小的期标签。
五条明没有打开。
只是看了一眼。
那个期,是很多年前的某个雨夜。
他赶到一处小咒术师家族宅邸时,战斗已经结束。
雨水冲过院子的石阶,血被冲得很淡,却怎么也冲不净。
他走过倒塌的纸门,走过被咒灵撕裂的廊柱,最后在一间被半烧毁的房间里,听见衣柜深处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那个孩子躲在里面。
手里攥着几枚硬币。
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哭。
五条明至今都记得那双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太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整个家的孩子。
他把她从衣柜里抱出来时,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
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也消失。
五条明那时只说了一句:
“没事了。”
很没用的一句话。
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的家不会因为这句话回来。
她的父母和族人也不会。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五条明都想过同一个问题。
如果他再快一点。
如果他早一点察觉那场牵连五条家的阴谋余波会波及那个小家族。
如果他没有被另一边的调度拖住。
是不是至少可以让那个孩子不用从衣柜里被抱出来。
而是从父母身后走出来。
五条明闭了闭眼。
回忆很快被压下去。
他把抽屉关上。
那份档案没有被打开。
现在还不是时候。
门外传来夜蛾的脚步声。
五条明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夜蛾推门进来,把一叠新的任务表放到桌上。
“又送来了几份。”
五条明拿起来看。
夜蛾注意到桌角那张被划掉的任务单。
“这个不合适?”
“太净。”
夜蛾皱眉:“我也觉得有点怪。资料完整得不像总监部效率。”
五条明把它放到一旁。
“先不派学生。”
“理由?”
“需要复查。”
夜蛾点头。
“行,我压回去。”
他说完,又看了五条明一眼。
“你最近查得太细了。”
五条明说:“不细不行。”
夜蛾沉默。
他大概能猜到一点原因。
不只是因为前几次任务异常。
也不只是因为高层开始催任务。
还有一些更早的事。
夜蛾没有问。
有些旧伤,不是问出来就能解决的。
他只是说:“别一个人扛。”
五条明看了他一眼。
“嗯。”
回答很轻。
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晚上,二〇三宿舍终于迎来一个没有任务、没有报告截止、没有额外训练的夜晚。
藤原千鹤把自己摊在沙发上,像一块失去梦想的年糕。
“我宣布,今晚谁都不许提任务。”
神代真理正在整理文件夹,闻言停了一下。
“那我整理报告可以吗?”
“真理!”
歌姬坐在床边,忍不住笑了。
冥冥则把账本合上。
她今天也没有继续写任务收益。
而是把银色挂坠从包侧拿起来看了一眼。
它依旧很轻。
在灯下泛着一点冷白色的光。
藤原千鹤看见后,随口说:“冥冥,你那个挂坠戴了挺久了。”
“嗯。”
“你不是不喜欢装饰品吗?”
冥冥看着挂坠。
“不碍事。”
藤原千鹤笑了一下:“这就是你对装饰品的最高评价?”
冥冥想了想。
“也不难看。”
歌姬说:“它很适合你。”
冥冥抬头:“适合?”
“嗯。”歌姬认真道,“不显眼,但是很净。”
神代真理补充:“咒力波动也很稳定。”
藤原千鹤立刻指着神代真理:“你看,这就是我们宿舍,夸装饰品都要分析咒力波动。”
冥冥没有笑。
但她把挂坠重新放回包侧时,动作比之前轻了一点。
夜色渐深。
宿舍里的灯关掉后,窗外树影轻轻晃动。
银色挂坠碰到笔记本边角,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叮。
冥冥闭上眼。
那声音很轻,却不像硬币碰在一起时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