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通知是在早饭后送到的。
那时候食堂里还很热闹。
藤原千鹤正在和歌姬讨论二〇三宿舍的轮值表到底能不能“周末弹性执行”，神代真理则在旁边认真解释“弹性执行需要先定义弹性的范围”。冥冥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账本，正在把昨晚新增的公共药品费用分摊到四个人名下。
歌姬一开始还会对这种细致程度感到震惊，到了第三天，她已经能主动问：“这笔绷带费用是按人头分，还是按未来使用概率分？”
藤原千鹤听完，露出了被背叛的表情。
“歌姬，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歌姬认真回答：“我只是觉得，如果以后大家都会用，按人头分比较公平。”
藤原千鹤趴在桌上：“二〇三宿舍已经没有正常人了。”
冥冥没有抬头：“正常人也要付账。”
藤原千鹤：“……”
另一边，特别预科班三人坐在不远处。
五条悟面前照旧摆着甜点。夏油杰的早餐正常得像教科书。家入硝子则把饭菜吃得很慢，手边还放着一本医疗基础笔记。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
“你吃饭也看这个？”
硝子头也没抬：“你吃饭不也看甜点？”
“甜点能让人心情变好。”
“医疗笔记能让我以后少听你喊痛。”
五条悟挑眉：“我不会喊痛。”
硝子终于抬头看他。
“那我更希望你以后别受伤。”
夏油杰笑了一下：“硝子同学说得很温柔。”
硝子淡淡道：“这是工作量评估。”
五条悟“啧”了一声：“你和冥冥学姐一定很聊得来。”
硝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冥冥正在把公共账本合上，神情认真得像在处理总监部拨款。藤原千鹤不知道说了什么，被歌姬认真反驳，神代真理负责把双方的观点写成两条，然后宣布“需要进一步讨论”。
硝子看了几秒，评价道：“那边像小型行政机构。”
夏油杰看过去，忍不住笑：“但看起来关系不错。”
五条悟咬了一口大福，含糊道：“太麻烦了。”
硝子说：“你只是怕有人管你。”
“谁能管我？”
这句话刚落下，夜蛾正道出现在食堂门口。
五条悟手里的大福停了一下。
硝子低头喝汤，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夏油杰笑得很含蓄。
夜蛾没有理会五条悟的表情，只是走到几人面前，把一份任务资料放在桌上。
“特别预科班，饭后到任务室。”
五条悟立刻来了精神：“外勤？”
夜蛾看了他一眼：“观察任务。”
“观察任务也是任务。”
“所以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五条悟把大福咽下去：“是。”
夜蛾又看向二〇三宿舍那一桌。
“冥冥，藤原，神代，庵。你们也来。”
藤原千鹤瞬间坐直：“我们也去？”
“支援观察。”夜蛾说，“不是正面战斗。”
歌姬立刻点头：“明白。”
冥冥问：“任务等级？”
夜蛾说：“纸面三级以下，低风险。”
冥冥注意到他说的是“纸面”。
五条明不在食堂。
但夜蛾使用这个词的方式，明显不是随口。
她把账本放进包里，站起身。
“明白。”
任务室里，五条明已经在等他们。
桌上摆着任务资料，辅助监督站在一旁，表情比平时更谨慎。墙上的地图被展开，红笔圈出了任务地点：东京郊区一处废弃小型游乐设施。
不是大型游乐园。
更像是某个老旧儿童活动中心附带的小游乐场。十几年前附近住宅区开发时建起来，后来运营方撤走，设施闲置，最近被附近居民举报夜里听见小孩哭声，还有一名维修工人在白天进入场地后摔伤。
资料上写着：疑似低级咒灵，来源可能为儿童恐惧残留或长期荒废场所情绪堆积。
任务评估：三级以下。
建议人员：新生观察，教师陪同。
风险备注：普通人已疏散，场地封锁。
五条悟看完，语气有些失望：“这种地方也能算任务？”
歌姬皱眉：“不要小看低级任务。”
五条悟看向她：“我没有小看，只是觉得——”
“无聊？”硝子替他说完。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对。”
夜蛾冷冷看他：“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负责写全队行动报告。”
五条悟立刻闭嘴。
夏油杰看着资料，问：“维修工人的伤势呢？”
辅助监督翻开另一页：“左小腿骨折，轻微咒力残留，已经送往普通医院。因为伤势可以用事故解释，所以没有转送高专。”
硝子抬头：“有没有照片？”
辅助监督愣了一下：“有。”
他把照片递过去。
硝子接过，眉头微微皱了皱。
照片上的伤口不算严重，但小腿附近有一圈很淡的咒力灼痕。不是直接攻击，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倒后，伤口短暂接触过低级咒灵留下的污染。
“不是主动伤害。”硝子说，“像诱导。”
冥冥也看了一眼照片。
“和储物柜那次相似？”
藤原千鹤低声问。
冥冥说：“可能。”
五条明终于开口。
“这次任务名义上是低风险观察，但我要求你们按二级以下突况准备。”
五条悟挑眉：“纸面三级，按二级准备？”
“任务资料永远只代表别人看见的部分。”五条明说，“现场不会为了配合资料降低难度。”
这句话让任务室安静了一下。
夜蛾接过话：“本次任务由我和五条明陪同。辅助监督负责放帐和外部联络。学生不得脱离视线范围。悟、杰，你们负责前方处理低级威胁。硝子，你不参与战斗，负责伤势判断和紧急处理。冥冥小队负责侦查、感知、辅助稳定和路线记录。”
“等一下。”五条悟看向硝子，“她不战斗，那她算什么？”
硝子慢慢转头：“你最好不要说出‘妈’两个字。”
五条悟顿住。
夏油杰非常自然地接上：“医疗观察人员。”
硝子点头：“这个可以接受。”
藤原千鹤在后面小声对歌姬说：“她好像已经掌握怎么预判五条悟了。”
歌姬认真点头：“这是很重要的能力。”
五条悟回头：“我听见了。”
冥冥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一行。
硝子：可有效预判五条悟语言风险。
硝子正好看见，淡淡说：“这条可以保留。”
五条悟：“你们够了。”
五条明看向他：“任务里如果你也这么吵，我会让你负责背医疗包。”
五条悟立刻看向硝子的医疗包。
那个包不大，但里面装满了绷带、消毒药、咒力记录纸、基础缝合工具和几瓶咒术用药剂。
五条悟沉默了一秒。
“我会安静。”
硝子看着他：“看来医疗包有威慑力。”
夏油杰笑：“以后可以作为纪律工具。”
夜蛾按了按额角。
他已经开始觉得这趟任务比资料上的咒灵更麻烦。
出发前，二〇三宿舍回去拿装备。
歌姬第一次参加东京校外勤，动作很快，把护符、备用发带、短刀和记录纸都放进包里。神代真理检查路线图和笔。藤原千鹤负责把前一天写好的感知描述模板塞进口袋。冥冥站在窗边，抬手让几只乌鸦从树上飞下来。
藤原千鹤看了一眼。
“你这次带几只？”
“三只。”
“会不会太多？”
“任务场地开放，有遮挡，需要多角度视野。”
歌姬看着乌鸦，认真问：“它们会听你的指令到什么程度？”
冥冥说：“目前距离越远，精度越低。复杂动作不稳定。视野共享会消耗注意力。”
神代真理立刻记录：“需要避免同时给冥冥过多口头信息。”
藤原千鹤看向歌姬：“看吧，我们宿舍就是这样。你说一句话，她们能变成训练注意事项。”
歌姬想了想：“这不是挺好吗？”
藤原千鹤叹气：“你适应得太快了。”
冥冥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
她把最后一只乌鸦放出去，确认它们在高专上空盘旋一圈后，才收回视线。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近外勤现场。
虽然是低风险。
虽然有老师陪同。
但和训练场不同。
这一次，资料上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不够真。
车辆沿着山道下行。
五条悟坐在后排靠窗，明显兴致不低。夏油杰坐在他旁边，正在翻任务资料。硝子坐在另一侧，抱着医疗包闭目养神。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这么困？”
硝子没有睁眼：“因为有人早上太吵。”
“我？”
“不然是杰吗？”
夏油杰抬头，笑着说：“我尽量保持安静。”
五条悟靠回座椅：“你们两个已经开始联合排挤我了。”
硝子：“这是团队磨合。”
另一辆车里，二〇三宿舍四人坐在一起。
藤原千鹤看着窗外，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
“低风险任务，应该不会出事吧？”
歌姬认真说：“任务前不能抱侥幸心理。”
藤原千鹤立刻坐直：“是。”
冥冥看了一眼歌姬。
歌姬的认真和神代真理不同。
神代真理是逻辑上的严谨，歌姬则是责任感驱动。她似乎天生不喜欢敷衍，也不喜欢别人用轻浮态度对待危险。
这点和五条悟很不合。
但对队伍来说，不是坏事。
神代真理把地图摊在膝盖上：“任务地点有三个出入口。正门，东侧员工通道，后方破损围栏。资料上说普通人已疏散，但不排除附近小孩偷跑进去。”
藤原千鹤表情一变：“为什么会有小孩偷跑进去？”
“废弃游乐场。”冥冥说，“对小孩有吸引力。”
歌姬点头：“所以要先确认是否还有普通人。”
冥冥看向窗外。
乌鸦已经提前飞往任务地点。
她闭上眼，短暂切换视野。
高空下，废弃游乐场逐渐出现在视野里。
褪色的旋转木马，停摆的小型摩天轮，生锈的栏杆，被风吹动的塑料彩旗。场地外已经拉起封锁线，辅助监督正在和附近管理人员交涉。
看起来确实像低风险场地。
但冥冥没有放松。
她让其中一只乌鸦绕到后方破损围栏。
那里有脚印。
很新。
车辆抵达时，辅助监督已经放下了帐。
帐的范围覆盖整个游乐场，外部普通人看不见内部情况。夜蛾先确认封锁情况，五条明则站在入口处，看着学生们下车。
“任务开始前，先说判断。”五条明说，“你们看见什么？”
五条悟扫了一眼：“咒力很淡。”
夏油杰说：“场地旧，但没有明显高等级咒灵气息。”
硝子看向旋转木马附近：“如果有人受伤，多半是摔伤和咒力污染混合。”
歌姬说：“场地里有很多狭窄遮挡，辅助范围会被切割。”
神代真理补充：“路线需要分段确认。”
藤原千鹤闭眼感知了一会儿，皱起眉：“有哭声一样的残留，但不是从一个位置传来的。”
冥冥睁开眼。
“后方破损围栏有新脚印。可能有普通人进入。”
夜蛾的表情立刻沉下来。
辅助监督脸色一变：“我们已经确认疏散了。”
五条明看向冥冥：“位置。”
“西北侧，靠近旧售票亭后方。脚印较小，可能是孩子。”
五条悟脸上的轻松消失了一点。
夏油杰已经召出低级咒灵，准备探路。
夜蛾迅速下令：“计划调整。优先确认普通人。悟、杰，正面开路，不准大范围破坏。冥冥，乌鸦视野给路线。藤原，感知哭声来源。神代，记录安全路线。庵，保持辅助稳定。硝子，跟在中段，准备救护。五条明——”
他停了一下，看向五条明。
五条明说：“我在最后。”
这句话意味着，他不会先出手。
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情况越过学生能处理的边界，他会动。
队伍从正门进入。
废弃游乐场里有一种奇怪的安静。
风吹过塑料彩旗，发出轻微的响声。旋转木马的涂漆已经剥落，几匹木马歪在圆盘上，像是停在某个永远不会重新开始的音乐里。远处的小型摩天轮缓慢晃动，并不是启动，而是被风推着轻轻摇。
藤原千鹤搓了搓手臂。
“这里比照片上讨厌多了。”
歌姬低声说：“集中。”
藤原千鹤点头：“知道。”
冥冥通过乌鸦确认路线。
“前方售票亭左侧安全。右侧有咒力残留，弱。后方脚印延伸到旋转木马方向。”
五条悟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这显然不是他的习惯。
但他记得五条明说过：这次任务目标不是赢，是让所有人安全。
夏油杰注意到这一点，轻声说：“你今天很克制。”
五条悟说：“你听起来很惊讶。”
“有一点。”
“我又不笨。”
硝子在后面淡淡说：“这句话你昨天说过。”
五条悟回头：“硝子，你是在做语录记录吗？”
“如果以后用于病历备注，会很有价值。”
队伍继续向前。
刚靠近旋转木马，藤原千鹤忽然停住。
“哭声变近了。”
她努力把感觉说清楚。
“不是耳朵听见，是咒力残留。左前方，旋转木马后面，但又像从地下传上来。”
神代真理迅速标注：“左前方，低位残留，可能与地下管线有关。”
冥冥的乌鸦绕过旋转木马。
下一秒，她看见了一个孩子。
大概七八岁，穿着黄色外套，正蹲在旋转木马后方的阴影里，双手抱着膝盖，像是吓得不敢动。
在他身后，一团细小的黑影正从木马底座下慢慢爬出。
三级以下。
但距离太近。
“发现普通人。左前方十米，旋转木马后。咒灵贴近，低位。”
五条悟几乎立刻想动。
冥冥紧接着补充：“距离孩子不到一米，输出不能过强。”
五条悟脚步一顿。
夏油杰已经让咒灵从侧面绕过去，试图隔开那团黑影。
孩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别动。”夏油杰语气很温和，“我们来带你出去。”
那团黑影猛地扑向孩子。
五条悟的手抬起一半，又压下去。
他不能轰。
不能用平时最直接的方式。
就在这一瞬，歌姬的辅助咒力覆盖过去，稳定住夏油杰的咒灵动作。藤原千鹤的感知提前捕捉到黑影移动方向，喊道：“右下！”
夏油杰的咒灵及时横，挡住咒灵。
五条悟出现在侧面，用极小范围的咒力强化，一脚把黑影踢离孩子身边。
没有波及。
没有破坏旋转木马。
黑影撞到地面后，被夏油杰的咒灵吞掉。
孩子终于哭了出来。
硝子立刻上前，蹲下检查。
“小腿擦伤，轻微咒力污染。没有骨折。”她抬头看夜蛾，“可以撤离，先做简单处理。”
五条悟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手，表情有点微妙。
夏油杰走过来。
“刚才控制得不错。”
五条悟嘴上说：“当然。”
但他的语气没有平时那么飘。
冥冥看见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真实任务里压住自己最顺手的解决方式。
哪怕只是低级咒灵。
硝子给孩子处理伤口时，手法还不算熟练，但判断很稳。她没有过度使用反转术式，只是用低量咒力清理污染，再用普通急救方式包扎。
孩子抽泣着问：“姐姐，我会死吗？”
硝子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孩子，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
“不会。只是擦伤。”
“真的吗？”
“真的。”硝子把绷带打好结，“但下次不要钻封锁线。”
孩子用力点头。
五条悟小声说：“你居然会温柔说话。”
硝子抬头：“你想试试不温柔的吗？”
五条悟立刻看向别处。
夜蛾让辅助监督先带孩子离开帐外，确认是否还有其他普通人。
按理说，找到孩子并祓除低级咒灵后，这次任务已经可以收尾。
但冥冥没有动。
她仍然看着旋转木马底座。
乌鸦的视野里，有一缕非常细的咒力残留，从木马下方延伸向游乐场更深处。
不明显。
如果不是她刚才一直保持高位视野，很可能会漏掉。
她皱了皱眉。
这股咒力不像低级咒灵。
太冷。
太净。
像是有人故意留下，又故意压得很低。
“老师。”冥冥开口。
五条明看向她。
“说。”
“旋转木马下方有异常残留，方向通往摩天轮。不是刚才那只咒灵留下的。”
五条悟立刻看过去。
夏油杰也收敛了表情。
夜蛾问：“强度？”
“很弱。”冥冥说，“但质感不对。”
藤原千鹤闭眼感知，脸色也慢慢变了。
“我也感觉到了……不像哭声。像线。”
神代真理迅速记录：“异常咒力残留，线状，指向摩天轮。”
硝子收好医疗包，低声说：“纸面低风险？”
她这句话不是疑问。
而是判断。
五条明看向摩天轮。
夕阳落在废弃游乐场上，巨大的铁架投下长长的影子。风吹过时，摩天轮的空舱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夜蛾的脸色沉了下来。
“五条明。”
“嗯。”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五条明没有出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学生们。
“继续按任务流程。”他说，“发现异常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冥冥回答得很快。
“确认普通人是否全部撤离。”
夏油杰接上：“确认异常是否会移动。”
歌姬说：“维持队伍状态，避免贸然分散。”
硝子低头检查医疗包：“确认伤员撤离路线。”
五条悟看向摩天轮，慢慢笑了一下。
但这次，他没有冲出去。
“然后再决定打不打。”
五条明点头。
“还可以。”
夜蛾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五条明在等。
等学生们自己完成判断。
但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咒骸袋旁边。
只要那东西超过学生能处理的范围，他会立刻介入。
冥冥的乌鸦飞向摩天轮。
飞到半途时，视野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过了那只乌鸦的眼睛。
下一秒，乌鸦失去联系。
冥冥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没有慌，只是立刻切换第二只乌鸦视野。
“第一只乌鸦失联。不是被咒灵攻击，更像是被切断连接。”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低级咒灵做不到这种事。
至少资料上的低风险任务，不应该出现这种东西。
五条悟终于认真起来。
夏油杰的咒灵浮在身后。
硝子握紧医疗包带子，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医疗不是站在安全地方等人受伤。
而是从判断谁会受伤开始。
风从摩天轮方向吹来。
带着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陌生的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