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歌姬搬进二〇三宿舍的时候，正好赶上藤原千鹤和神代真理争论“床位归属是否需要抽签”。
二〇三宿舍原本是四人间，只是一直空着一张床。那张床靠近门口，旁边有一只旧柜子，采光不如冥冥的靠窗位，也没有神代真理那边方便放书。藤原千鹤原本想把那块地方改造成“宿舍公共零食储藏区”，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新室友的到来打断。
歌姬拖着行李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三个人。
冥冥坐在靠窗的桌前，正在整理训练记录。神代真理站在公共矮桌旁，手里拿着一张刚画好的新版轮值表。藤原千鹤则抱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她昨晚刚买的零食，表情像是正在参加某种葬礼。
“欢迎来到二〇三。”藤原千鹤说，“这里有账本，有轮值表，有零食监管制度。”
歌姬愣了一下，认真地点头：“我会遵守。”
藤原千鹤看向神代真理：“你看，我就说她一定会立刻接受。”
神代真理把轮值表递给歌姬：“这是目前的宿舍规则，今天晚上会据四人制重新调整。公共物品和私人财产需要区分，零食如果放在公共矮桌上，需要标注是否共享。”
歌姬接过纸，低头看了一遍。
她本来以为藤原千鹤刚才是在开玩笑。
看完之后，她意识到并不是。
“很细致。”歌姬说。
藤原千鹤露出一种“终于有人懂我痛苦”的表情：“你真的觉得这很细致，而不是很可怕吗？”
歌姬疑惑：“宿舍合住本来就需要规则。否则容易产生矛盾。”
神代真理轻轻点头：“同意。”
藤原千鹤看向冥冥：“你不说点什么吗？”
冥冥把笔帽盖好：“四人制后，公共支出每人承担四分之一。新增成员需要确认是否参与既有物品分摊。”
歌姬听完，认真想了想：“如果之前购入的物品我也会使用，我可以补上对应费用。”
藤原千鹤把纸箱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倒在沙发上：“完了，新来的也是正经人。”
冥冥看了她一眼：“这不是坏事。”
“对你们来说不是。”
歌姬把行李箱推进空床位旁，开始整理东西。
她的东西也不算多，但比冥冥生活化一些。衣服叠得整齐，洗漱用品用小袋分装，书本和护符放在一起。她还带了一只小小的符，挂在床头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取下来收进抽屉。
藤原千鹤注意到了，探头问：“京都校的符？”
歌姬点头：“家里人给的。”
“你家里知道你转到东京来？”
“知道。只是暂时学习一年。”歌姬说，“我的术式还不够成熟，京都那边认为我需要更多团队训练经验。东京这届学生配置更适合。”
藤原千鹤坐起来：“意思是，我们很适合被你辅助？”
歌姬想了想：“可以这么理解。”
神代真理说：“她的术式偏向辅助强化，和我们的小队结构确实能形成补充。”
冥冥翻开笔记本，记下一行：庵歌姬，辅助强化型，团队适配度高。
藤原千鹤立刻凑过去：“你怎么又开始记？”
冥冥没有遮掩：“队友信息。”
歌姬听见“队友”两个字，动作停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临时转入东京校，对这个宿舍还很陌生。可冥冥说得太自然了，好像她进门之后，就已经被放进了某个实际运转的结构里。
这让歌姬有些意外。
也有一点安心。
藤原千鹤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冥冥记人不是坏事。她连乌鸦偷吃饼都要记成本。”
歌姬：“乌鸦偷吃饼？”
神代真理解释：“那是一起尚未完全确认责任主体的宿舍事件。”
藤原千鹤震惊：“你居然还没确认是那只鸟的？”
冥冥平静道：“没有直接证据。”
歌姬看着三个人，忽然有种强烈预感。
她在东京校这一年，可能会比想象中热闹很多。
另一边，特别预科班的第一天也并不安静。
夜蛾正道站在讲台前，第三次敲了敲黑板。
“五条悟。”
靠窗的位置，五条悟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
“在听。”
夜蛾看着他桌面上被拆开的糖纸，眉头跳了一下：“我的要求是，班会期间不要吃东西。”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糖纸，语气真诚：“我已经吃完了。”
家入硝子坐在后排，淡淡说：“老师的意思大概不是让你加快速度。”
夏油杰坐在中间位置，轻轻笑了一声。
五条悟转头看她：“硝子，你是专门负责拆我台的吗？”
硝子靠着椅背：“目前看来，这个职位空缺很大。”
夏油杰接话：“而且工作量不小。”
五条悟看向夏油杰：“杰，你才刚认识我一天。”
夏油杰微笑：“足够判断部分事实。”
夜蛾按了按眉心。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五条明听说自己要当预科班班主任时，答应得那么快。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确实需要一个专门管纪律的人。
“都安静。”
夜蛾一开口，教室终于恢复了短暂秩序。
他把三份课程表贴在黑板上。
“你们三个人虽然同属特别预科班，但培养方向不同。悟和杰的实战课程比例更高，硝子的医疗专项课程更多。不过基础课、任务判断、团队模拟，你们都要一起上。”
五条悟举手。
夜蛾看他：“说。”
“如果基础课我已经会了呢？”
夜蛾冷冷道：“那就证明你会。”
“怎么证明？”
夜蛾把粉笔放下：“五条明下午会安排。”
五条悟往后一靠：“又是叔叔。”
硝子抬眼：“叔叔？”
夏油杰也看向他。
五条悟这才像是想起两人还不知道这层关系，随口说：“五条明，我叔叔。家里很麻烦的一个人。”
硝子问：“比你还麻烦？”
夏油杰低头咳了一声。
五条悟看着硝子：“你说话真的很不客气。”
硝子：“谢谢。”
五条悟：“不是夸你。”
硝子：“我知道。”
夜蛾终于忍无可忍：“五条悟，家入硝子，放学前每人交一份课堂纪律说明。”
五条悟：“为什么杰没有？”
夜蛾：“因为他至少笑得很小声。”
夏油杰礼貌点头：“谢谢老师。”
五条悟震惊：“杰，你居然接受了？”
硝子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五条悟，容易制造额外作业。
午后，两个班第一次被安排在一起训练。
训练场中央放着一个假目标。
那是一个被咒符包裹的人形木偶，内部装着简单咒力回路，模拟“受伤但仍有咒力波动的人”。学生们的任务不是击败敌人，而是在限定时间内护送假目标穿过训练场，到达指定安全区。
场地被五条明重新布置过。
左侧是移动咒骸，右侧有几处伪装陷阱，中央区域放了三道扰咒符，会让感知型术式短暂混乱。训练场边缘则挂着几枚铃铛，一旦触碰，代表“普通人被波及”或“撤离路线暴露”。
夜蛾负责说明规则，五条明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记录板。
“分组。”夜蛾说，“冥冥、藤原千鹤、神代真理、庵歌姬一组，负责侦查、路线、辅助稳定。悟、杰负责清除正面威胁。硝子负责判断假目标状态，决定是否继续移动。”
五条悟看向那只木偶。
“只是护送？”
五条明抬眼：“不够？”
“不是。”五条悟说，“太慢。”
歌姬皱眉：“护送任务本来就不能只追求速度。”
五条悟转头：“你是？”
“庵歌姬。”
“哦，新室友。”
歌姬愣了一下：“你为什么知道这个？”
藤原千鹤在旁边小声说：“因为上午二〇三宿舍的事已经传到食堂了。”
歌姬表情一僵。
五条悟笑：“你看起来很认真。”
歌姬说：“认真是基本态度。”
“那你以后会很累。”
歌姬的眉头更紧了：“你这种态度才会让队友很累。”
硝子站在旁边，淡淡评价：“第一次交锋，歌姬胜。”
夏油杰笑着劝：“悟，先听规则。”
五条悟耸肩：“好吧。”
冥冥已经开始观察场地。
她没有参与争论。
在她看来，争论本身也是损耗。
不过，五条悟确实容易制造非战斗消耗。
她在记录本边角写了一句：五条悟，语言消耗偏高。
藤原千鹤看见了，差点笑出声。
训练开始前，五条明只说了一句话。
“这次任务目标不是赢，是让假目标活着到终点。”
五条悟抬头看他。
五条明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如果你解决了所有敌人，但目标死了，任务失败。”
这句话显然是对他说的。
五条悟没有笑。
他只是把墨镜往上推了一点：“知道了。”
训练开始。
冥冥先放出乌鸦。
乌鸦飞到训练场高处，视野覆盖大半区域。她很快确认左侧咒骸数量、中央扰咒符位置和右侧陷阱间隔。
“左侧三只咒骸，速度中等。中央有扰，不建议直接穿过。右侧路线较窄，但铃铛少。”
神代真理迅速接上：“右侧路线可以用结构稳定短暂固定两处陷阱，时间不超过八秒。”
藤原千鹤闭眼感知了一下：“右侧第三个木桩后面咒力刺感明显，可能有隐藏咒骸。”
歌姬站在假目标旁，双手结印，咒力轻轻铺开。
她的术式不是直接攻击，而是通过节奏调整，稳定队友咒力流动。范围不大，但很适合护送。
硝子蹲在木偶旁，检查内部咒力回路。
“假目标状态中等。移动速度不能太快，否则咒力回路会断。”
五条悟听完，啧了一声：“真麻烦。”
歌姬立刻说：“所以才叫护送。”
夏油杰已经召出一只低级咒灵，挡在右侧前方。
“先走右侧。我负责牵制隐藏咒骸，悟处理正面。”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你安排我？”
夏油杰微笑：“你也可以理解为建议。”
冥冥冷静补了一句：“正面威胁移动快，你处理更有效。”
五条悟看向她。
“学姐也这么说？”
“是判断。”
五条悟笑了一下：“行。”
队伍开始移动。
一开始还算顺利。
冥冥负责高位视野，藤原千鹤补充近距离感知，神代真理处理陷阱，歌姬维持咒力节奏，硝子判断假目标能不能承受移动。悟和杰在前方开路。
问题出现在中央偏右的位置。
一只隐藏咒骸从木桩后冲出，速度比预估快。五条悟几乎本能地想要直接出手解决，但那只咒骸的位置距离假目标太近，如果他使用过强输出，铃铛会被震响。
“别轰！”歌姬立刻喊。
五条悟动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夏油杰的咒灵从侧面扑上，拖住咒骸。
“悟，低位。”
夏油杰只说了两个字。
五条悟立刻反应过来，压低出手角度，用最小范围的咒力强化把咒骸击退。
铃铛没响。
歌姬松了一口气。
硝子检查假目标：“状态还稳。”
藤原千鹤小声说：“刚才差点。”
冥冥看着五条悟。
他刚才确实忍住了。
不是不能用更强的方式，而是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习惯。
这比一开始就按规则行动更难。
队伍继续前进。
第二个问题来自夏油杰。
他的咒灵在前方探路时，发现左侧也出现一条更短路线。那条路线能绕开两个陷阱，但需要暂时脱离冥冥的乌鸦视野范围。
夏油杰短暂犹豫。
五条悟注意到了：“怎么？”
“左侧可能更快。”
冥冥立刻说：“视野不足，不建议。”
夏油杰看向她：“如果我用咒灵先探？”
神代真理说：“时间会增加。”
硝子低头看假目标回路：“它撑不了太久。不能原地等太久。”
五条悟直接说：“那就不走。”
夏油杰看向他。
五条悟语气随意，却很明确：“刚才不是说目标活着到终点？不确定的路不走。”
夏油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会这样判断？”
五条悟不满：“我又不笨。”
硝子淡淡道：“偶尔。”
五条悟回头：“硝子。”
“看路。”
歌姬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次轮到五条悟皱眉：“你笑什么？”
歌姬立刻正色：“没有。”
藤原千鹤在旁边低声说：“她笑了。”
神代真理：“确实。”
歌姬耳微红：“请专心训练。”
最终，队伍用九分二十秒抵达安全区。
没有铃响。
假目标状态剩余百分之三十一。
夜蛾宣布：“合格。”
藤原千鹤立刻松了口气，坐到地上：“比仓库任务累多了。”
神代真理看着记录：“因为变量多了。”
歌姬站在旁边，虽然额头有汗，但表情很认真：“配合还可以，但中途差点因为个人判断失误。”
五条悟看她：“你是在说我？”
歌姬看回去：“我是在说差点影响任务的人。”
硝子在记录板上写字：“歌姬第二次胜。”
夏油杰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五条悟看向夏油杰：“你笑得太明显了。”
夏油杰说：“抱歉，但确实有点好笑。”
五条明走过来，看了一眼他们的站位。
“你们今天最大的问题，不是实力。”
他看向五条悟。
“你需要学会先确认目标状态，再决定输出方式。”
又看向夏油杰。
“你需要学会不是每个更优路线都值得切换。判断，不只是找到更好的可能，也包括放弃不稳定的可能。”
然后，他看向冥冥。
“你今天指令比上次短。”
冥冥点头。
“但你还没有把歌姬的辅助节奏算进去。”
冥冥微微一顿。
歌姬也看向她。
五条明继续：“她的术式能让队伍咒力更稳，但你刚才给路线时，没有考虑她维持范围的边界。下次，把辅助位也放进你的计算里。”
冥冥低头记下。
“明白。”
歌姬看了她一眼，轻声说：“我可以把术式范围和持续时间写给你。”
冥冥点头：“需要。”
藤原千鹤从地上抬头：“我也要写吗？”
神代真理说：“你昨天就该写。”
藤原千鹤重新倒下：“我不想听。”
训练结束后，五条悟没有立刻走。
他跟着五条明去了训练场边缘。
夏油杰本来想叫他，硝子却抬手拦了一下。
“让他去。”
夏油杰看她：“你看出来了？”
“他憋了一下午。”硝子说，“再不问，会更吵。”
另一边，五条悟走到五条明旁边，开口第一句就是：“叔叔，你是不是故意的？”
五条明把训练记录合上：“具体指哪件？”
“护送任务。”五条悟说，“你明知道我不擅长这种限制。”
“所以才练。”
“我如果全力出手，本不会有那些麻烦。”
五条明看着训练场。
“你想赢，确实不用学这些。”
五条悟皱眉。
五条明继续：“但你以后如果想救人，就得学。”
风从训练场吹过。
五条悟一时没有说话。
他不是听不懂。
只是这句话让他不太舒服。
对现在的他来说，强大就是最直接的答案。咒灵出现，就祓除。敌人出现，就打倒。危险出现，就用更强的力量碾过去。
这很简单。
也很有效。
但五条明偏偏告诉他，有些时候这不够。
五条悟着口袋，语气有些不服：“你以前也是这么学的？”
五条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学得比你晚。”
五条悟侧头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五条明主动提起过去。
五条家里很少有人敢谈五条明的过去。有人说他天生冷淡，有人说他早年和家族闹得很难看，也有人说他比任何人都更像五条家的六眼，又比任何人都不像五条家的人。
悟知道这些传闻。
但他不知道真假。
五条明看向他：“所以你现在学，比较便宜。”
五条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真的很喜欢用冥冥学姐那种说法。”
五条明淡淡道：“她会算账，比你强。”
五条悟：“喂。”
远处，冥冥正和歌姬核对术式范围，藤原千鹤在旁边试图把“刺刺的感觉”改成标准描述，神代真理负责把所有人的信息整理到一张训练表里。夏油杰和硝子站在不远处，看似随意，实际上都在看悟这边。
五条悟忽然问：“叔叔，你很了解我？”
五条明说：“比你以为的了解。”
“那我了解你吗？”
“不了解。”
回答太快，五条悟反而愣了一下。
五条明看向他，语气仍旧平静。
“所以别急着判断我。”
五条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容又回来了。
“那你也别急着判断我。”
五条明说：“我没有。”
“你刚才还说我太直接。”
“那是事实。”
五条悟啧了一声：“你这个人真的很难聊天。”
“你可以少聊。”
“那不行。”
五条明终于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笑得很欠：“我可是很想知道，家里那群老头为什么都怕你。”
五条明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训练场外的辅助监督快步走来。
“五条老师。”
五条明转头。
辅助监督看了一眼五条悟，似乎有些犹豫。
五条明说：“说。”
“五条家来人了。”辅助监督低声说，“说是想见悟少爷，也想和您谈谈。”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们来嘛？”
辅助监督不敢答。
五条明把记录板递给他。
“告诉他们，悟今天还有课。”
辅助监督愣住：“可是对方说是家族事务……”
“五条悟现在是高专学生。”五条明说，“家族事务排在课程后面。”
辅助监督下意识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也看着五条明。
他的表情难得没有那么轻浮。
五条明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
只是对悟说：“去吃饭。”
五条悟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叔叔，你这样会被家里那群人讨厌。”
五条明语气平淡：“他们已经讨厌很多年了。”
五条悟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那我去吃饭。”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
“甜点能多拿吗？”
五条明看着他。
“训练场没拆，可以。”
五条悟笑了。
“成交。”
等他走远，辅助监督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五条家那边……”
五条明看向山道方向。
“我去。”
夕阳落在训练场上。
二〇三宿舍的新四人小队还在整理训练记录。预科班三人组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夜蛾站在远处，看见五条明往校门方向走，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阻止。
高专的常才刚刚开始。
但高专之外的东西，已经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