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预科班的消息,是从训练场旁边那间空教室开始传出来的。
那间教室原本很少有人用。
位置在教学楼一楼最东侧,窗外正对着训练场,平时只堆着一些旧桌椅和破损咒具。新生们第一天参观学校时从那里经过,藤原千鹤还曾经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被灰尘呛得退了出来。
可这天早上,那间教室的门开着。
两名辅助监督正在往外搬旧桌子,另一个高年级学生拿着抹布擦窗。地上的灰被扫成一堆,墙角的旧柜子也被搬走了,露出后面几道因为年代太久而发黄的咒符痕迹。
藤原千鹤路过时停下脚步,探头看了一眼。
“这间教室终于要重见天了?”
神代真理抱着课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起来是要重新启用。”
冥冥站在两人旁边,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见了教室正中间新摆进去的两套桌椅。
不是一整班。
只有两套。
藤原千鹤也很快注意到这一点。
“只有两个位置?”
神代真理说:“不是正常班级。”
冥冥收回视线:“特别安排。”
“你知道?”
“不知道。”冥冥说,“但正常教室不会只放两张桌子。”
藤原千鹤摸了摸下巴:“两个学生单独一间教室,这待遇也太夸张了吧。”
旁边搬桌子的高年级学生听见她们的声音,随口说了一句:“听说是特别预科班。”
藤原千鹤立刻转头:“什么预科班?”
那名高年级学生把桌子放下,擦了擦手:“我也是听说的。好像是今年会来两个特别麻烦的新生,不走普通一年级课程。”
“特别麻烦?”藤原千鹤眼睛亮了,“怎么个麻烦法?”
“不知道。”高年级学生耸肩,“总之,上面专门让夜蛾老师带班。”
听到夜蛾正道的名字,神代真理微微侧目。
藤原千鹤则更感兴趣了:“夜蛾老师当班主任?那五条老师呢?”
“听说也会教。”高年级学生说,“但不当班主任。”
藤原千鹤若有所思:“一个管,一个教?”
冥冥看向那间只摆了两张桌子的教室。
她不认识即将来的那两个人。
但她能从这件事本身看出一些东西。
高专不会无缘无故单独为两个学生开班。咒术界更不会把资源浪费在没有价值的人身上。只有一种可能:那两个人的天赋,已经高到普通课程无法覆盖,或者说,高层已经等不及让他们按正常速度成长。
冥冥不喜欢这种安排。
不是出于同情。
而是因为她很清楚,被特殊对待不一定是好事。很多时候,特殊意味着别人已经开始计算你的价值。
“走了。”她说。
藤原千鹤还想再问几句,但上课时间快到了,只能跟上。
上午第一节课不是五条明的课,而是夜蛾正道的基础咒具识别。
夜蛾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人。
他不像五条明那样话少,也不像某些理论老师那样温和。他站在讲台前时,会让人下意识坐直。藤原千鹤私下评价过,夜蛾老师属于“还没开口就让人觉得自己犯错了”的类型。
今天,他带来了一箱低级咒具。
木刀、短匕、铁钉、护符、绳索,还有几枚已经失效但仍保留咒力残留的旧咒具。
“咒具不是万能工具。”夜蛾把一把短匕放在桌上,“很多新生第一次拿到咒具,会以为自己只要握住它,就能弥补经验不足。这种想法最容易死人。”
藤原千鹤低声说:“今天换夜蛾老师提醒我们会死了。”
神代真理平静道:“说明这是共识。”
冥冥没有接话。
她的注意力在那把短匕上。
短匕表面有一道细小裂纹,咒力流动并不稳定。如果在实战中强行注入过多咒力,很可能在关键时候崩裂。
夜蛾让学生们轮流上前辨认。
轮到冥冥时,她拿起短匕看了片刻,说:“适合低强度近身防御,不适合主动进攻。裂纹位置会影响咒力传导,使用时间不宜超过三十秒。”
夜蛾看着她,点了点头。
“判断不错。”
藤原千鹤在后面小声说:“你怎么什么都能算时间?”
冥冥放下短匕,回到座位:“因为时间会决定损耗。”
夜蛾听见这句话,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审视,但不严厉。
课程结束后,夜蛾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让所有人留下十分钟。
“最近学校里会有一些调整。”他说,“训练场使用时间会重新分配,东侧空教室会启用。你们如果看见陌生学生,不要围观,不要挑衅,更不要随便打听对方术式。”
藤原千鹤的表情明显写着“这不就是让人更想打听吗”。
夜蛾看向她。
“藤原。”
“在。”
“尤其是你。”
藤原千鹤立刻坐直:“是。”
班里有人憋笑。
夜蛾继续说:“高专不是普通学校。每个学生的术式信息都属于重要情报。好奇心如果用错地方,会害人。”
这句话说得比玩笑重很多。
藤原千鹤也收起了表情,认真点头。
“明白。”
下课后,教室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几个同学围在一起讨论特别预科班的事。有人猜是御三家的人,有人猜是从地方挖来的天才,还有人说听见辅助监督提到了“五条”这个姓。
“五条?”藤原千鹤一边走一边转头看冥冥和神代真理,“那不就是五条老师家的人?”
神代真理说:“有可能。”
藤原千鹤摸着下巴:“如果也是五条家,那岂不是很强?”
冥冥说:“强不强要看见才知道。”
“你不好奇?”
“好奇不能提高情报准确性。”
藤原千鹤叹气:“你真的没有一点传闻爱好吗?”
冥冥没有回答。
她其实不是不好奇。
只是她不喜欢在信息不足的时候做太多假设。特别预科班、两个学生、夜蛾当班主任、五条明授课,这些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剩下的,等人来了自然会知道。
午后,五条明的课安排在训练场。
这次不是情报传递,也不是单纯体术,而是校内模拟任务。
地点在训练场后方的旧仓库。
旧仓库平时用来存放备用器材,里面空间不大,却被临时布置成了模拟任务场地。地面放着几个木箱,墙角贴着扰用的咒符,天花板上垂着几细线,稍不注意就会触发铃铛。仓库最深处藏着一枚被封印的假咒物,学生们的任务是在限定时间内找到它,并判断撤离路线。
五条明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面前的新生。
“今天不考谁打得快。考谁能把事情做完,同时不把现场弄乱。”
藤原千鹤小声说:“这听起来像在考家务。”
神代真理说:“更像潜入。”
冥冥看向仓库内部。
这次任务更接近实际情况。
不是训练场上明显摆出来的移动靶,也不是单纯的指令模板。旧仓库里有遮挡,有扰,有无关物品,视线受限,咒力残留被刻意混杂在一起。对新生来说,这比上午的咒具识别麻烦得多。
五条明分组时,二〇三宿舍三人依旧一组。
藤原千鹤看向他:“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三个必须绑定?”
五条明说:“你们住同一个宿舍,吵架成本最低。”
藤原千鹤:“……”
神代真理认真评价:“从管理角度看,有一定道理。”
冥冥已经开始观察仓库入口。
她们进入后,门在身后关上。
仓库里光线偏暗,空气里有灰尘味。藤原千鹤刚往前走一步,就被冥冥抬手拦住。
“别踩。”
地面上有一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藤原千鹤低头看了半天,才勉强看见。
“这也太阴险了吧。”
神代真理蹲下确认:“触发铃铛,不致命,但会判定暴露。”
冥冥让乌鸦停在仓库外的窗沿,通过有限视野观察内部高处。她不能直接让乌鸦飞进来,因为窗户只开了一条缝,勉强能看见天花板和部分箱子顶部。
“高处三线,左侧木箱后有咒力残留,但太明显。”冥冥低声说,“可能是假目标。”
藤原千鹤闭上眼,感知了一会儿。
“我感觉右边更烦。”
神代真理立刻追问:“具置。”
藤原千鹤皱眉,努力把感觉翻译成能执行的信息:“右前方四到五米,靠墙,低处。不是很强,但一直在跳。”
冥冥看了她一眼。
比昨天好。
神代真理在记录纸上简单标注:“右前方低位咒力反应。”
三人没有急着靠近。
冥冥先绕到左侧,确认那个明显咒力残留确实是假目标。木箱后贴着一张咒符,咒力外泄得太刻意,像是故意吸引注意。
“假目标。”她说。
藤原千鹤松了口气:“还好没直接过去。”
“你昨天会过去。”神代真理说。
藤原千鹤抗议:“昨天的我已经过去了,今天的我不一样。”
冥冥没有参与她们的斗嘴。
她看向右前方靠墙的位置。
那里堆着几旧木棍和一块破布。普通人看过去,只会觉得是杂物。可咒力反应确实从破布下面传出,很低,很不稳定。
问题是,那里周围有三细线。
直接过去会触发铃铛。
神代真理很快判断:“可以从木箱上方绕,但需要有人稳住箱子,否则会发出声音。”
藤原千鹤看向冥冥:“你轻一点?”
冥冥摇头:“我去拿咒物,你们稳箱子。”
她把路线简单说了一遍。
这次她刻意压缩了说明。
“千鹤,左侧箱子,稳住。真理,右侧,注意线。三秒后我上去。”
藤原千鹤点头:“明白。”
神代真理也迅速就位。
三秒后,冥冥踩上木箱。
箱子轻微晃动,藤原千鹤立刻用手撑住。神代真理用咒力短暂固定右侧箱角,避免它摩擦地面发出声音。
冥冥越过第一细线,落到破布前。
她没有马上伸手。
因为她看见破布边缘压着一枚小铃铛。
如果直接掀开,会响。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笔,用笔尖轻轻挑开破布边缘,先把铃铛的位置移开,再伸手取出里面封印好的假咒物。
咒物到手。
没有铃声。
没有触发陷阱。
三人按照原路撤回。
仓库门打开时,五条明站在外面,看了一眼时间。
“六分四十秒。”
藤原千鹤眼睛一亮:“怎么样?”
“合格。”
这两个字让藤原千鹤明显振奋了一下。
神代真理问:“主要问题呢?”
五条明看向她:“你们前半段观察太慢。谨慎是好事,但任务里时间不会一直等你们。”
藤原千鹤叹气:“我就知道还有后半句。”
五条明看向冥冥:“你最后的指令比昨天短。”
冥冥点头:“够用吗?”
“够用。”
她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够用。
这比“完整”更重要。
晚上回到二〇三宿舍后,藤原千鹤坚持要庆祝“第一次小队模拟任务合格”。
庆祝方式是拆开她标注了“可共享,限今晚”的零食。
神代真理把今天的仓库路线图画在纸上,顺便复盘她们的行动顺序。冥冥负责记录时间和失误点。藤原千鹤本来只想吃东西,但被两人看了一眼后,只好拿起笔写下自己的感知描述改进计划。
“我现在觉得,吃零食都不纯粹了。”她说。
神代真理说:“你可以先写完再吃。”
“那零食会失去最佳口感。”
冥冥把账本推过去:“如果作为庆祝支出,需要记录。”
藤原千鹤瞪大眼:“这是我的私人零食!”
冥冥看着包装袋上的字:“你写了可共享。”
藤原千鹤立刻去抢袋子:“我现在撤回!”
神代真理按住包装袋另一边:“规则试行一周,不能随意变更。”
宿舍里闹了一阵。
冥冥没有抢,只是拿了一块饼。
免费的。
藤原千鹤发现后指着她:“你才是最大赢家。”
冥冥咬了一口饼:“谢谢。”
藤原千鹤愣住。
神代真理也抬头看她。
冥冥把剩下半块饼吃完,神色自然地翻开训练记录。
像是刚才那句“谢谢”没有任何特别。
可藤原千鹤看着她,忽然笑了。
“冥冥,你其实比看起来好相处。”
冥冥低头写字:“这是错觉。”
神代真理说:“不完全是。”
冥冥停了一下,没有反驳。
窗外的训练场灯还亮着。
教学楼另一侧,那间被清空的东侧教室也亮起了灯。新桌椅已经摆好,黑板擦净,窗户重新贴了隔音咒符。夜蛾正道正在检查教室,五条明则站在走廊外,看着训练场方向。
夜蛾从教室里出来,关上门。
“明天他们就到了。”
五条明点头。
“你确定这样分工没问题?”夜蛾问,“我当班主任,管生活和纪律。你负责实战课和高强度训练。”
“没问题。”五条明说。
夜蛾看着他:“那你也记住,他们还是学生,不是高层手里的咒具。”
五条明看向那间只有两张桌子的教室。
“所以你管他们。”
“那你呢?”
“我教他们别被人当咒具用。”
夜蛾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山风从走廊尽头吹过。
二〇三宿舍里,藤原千鹤还在为了共享零食的定义和神代真理争论。冥冥一边记账,一边听她们说话。
而山道尽头,两辆车已经驶进了高专结界的范围。
新的学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