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第三天，高专训练场终于重新开放。
砂土被晒了一上午，表层已经了，踩上去时还带着一点湿意。训练用的木桩重新排好，移动咒骸被放回场地中央，几名辅助监督正在检查场边的咒符，防止前两天的雨水影响结界稳定。
藤原千鹤站在训练场入口，望着那些熟悉的木桩和咒骸，长长叹了一口气。
“它们为什么不能再湿两天？”
歌姬站在她旁边，认真地说：“训练场恢复使用是好事。”
“对老师来说是好事，对我们不一定。”
神代真理翻着手里的课程表：“今天是联合课，不是普通体术。”
藤原千鹤立刻转头：“联合课？”
冥冥走在最后，已经看见了训练场另一边的三个人。
五条悟站得最显眼。
他单手兜，另一只手拿着一瓶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甜饮，脸上写着“今天又要做什么麻烦事”。夏油杰站在他旁边，正低头和夜蛾说话。家入硝子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身边放着医疗包和记录板，似乎已经提前接受了自己今天仍然要负责“看一群人如何把自己弄伤”的命运。
藤原千鹤顺着冥冥的视线看过去。
“哦，怪物班也在。”
歌姬皱眉：“不要这么叫同学。”
藤原千鹤立刻改口：“特别预科班。”
五条悟远远听见，抬手冲她们挥了挥。
“早啊，新室友们。”
歌姬立刻抿紧嘴。
藤原千鹤低声说：“他真的很擅长精准惹你。”
歌姬深吸一口气：“我不生气。”
硝子坐在场边，淡淡接了一句：“这句话一般说明已经生气了。”
歌姬：“……”
五条悟笑得更明显。
夜蛾正道走到场地中央，敲了敲手里的木板。
“。”
所有人安静下来。
夜蛾看了一眼普通一年级，又看了一眼特别预科班。
“从今天开始，每周安排一次联合课。目的不是让你们比较谁更强，而是学会和不同类型的咒术师配合。”
五条悟小声说：“那不就是比较谁更强之后再配合？”
夏油杰轻轻咳了一声。
硝子头也没抬：“报告写完了吗？”
五条悟立刻安静了一点。
夜蛾继续：“今天的训练主题是保护与撤退。”
五条悟又抬头：“撤退？”
歌姬几乎和硝子同时看向他。
五条悟无奈：“我只是重复一下。”
五条明站在场边，接过夜蛾的话。
“咒术师不是每次都要赢。有些任务的目标是救人，有些任务的目标是拖延，有些任务的目标是确认情报后活着回来。不会撤退的人，只是死得比较晚。”
藤原千鹤小声说：“五条老师今天还是稳定发挥。”
神代真理低声回答：“但这次他说得很准确。”
五条明看向训练场中央的布置。
今天的场地被分成了三段。
第一段是障碍区，有木桩、低墙和移动咒骸。第二段是扰区，贴着几张会扰乱感知的咒符。第三段是撤离区，尽头放着一个假目标木偶，模拟需要保护的伤员。
规则很简单。
队伍必须从起点进入，确认伤员状态，带着伤员撤离到安全区。途中会有咒骸扰，移动路线会不断变化。正面战斗人员可以清除威胁，但不允许大范围破坏。辅助和侦查人员必须保持队伍完整。医疗人员负责决定伤员能否移动。
五条悟听完，表情已经写满了“麻烦”。
五条明看了他一眼。
“悟。”
“在。”
“你今天的目标不是击倒咒骸。”
“那是什么？”
“让队伍一个不少地撤出来。”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
“那要是咒骸挡路？”
“你可以打。”
五条悟刚要笑，五条明补了一句：“但如果因为你打得太过，伤员木偶的咒力回路断裂，算失败。”
五条悟：“……”
硝子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
五条悟：听见限制后表情明显变差。
夏油杰看见后忍不住笑：“硝子，你现在真的在记录他的反应？”
“以后治疗前可以参考。”
“参考什么？”
“什么话能让他安静。”
五条悟转头：“我听见了。”
硝子：“我没有压低声音。”
第一轮训练，由特别预科班三人和二〇三宿舍四人共同执行。
冥冥负责高位视野。
藤原千鹤负责感知异常。
神代真理负责路线结构判断。
歌姬负责辅助稳定。
五条悟与夏油杰负责正面威胁处理。
硝子负责伤员状态判断。
人数比上次游乐场更多，结构也更完整，但配合难度也更高。
训练开始后，冥冥第一时间让乌鸦飞到训练场上空。
她已经开始调整自己的侦查方式。
不再长时间共享视野，而是以短促切换确认信息，降低断联风险。虽然这是训练场，不会有人切断她的术式，但昨天的经历已经足够让她改掉一些习惯。
“第一段，左侧两只咒骸，右侧一只移动靶，中央木桩后有陷阱。”冥冥说，“建议右侧切入，五条悟处理移动靶，夏油杰牵制左侧。”
五条悟看向她：“学姐，你现在使唤我越来越自然了。”
冥冥平静道：“你处理最快。”
“这算夸我？”
“算资源分配。”
硝子低头写字：“冥冥对悟的使用说明逐渐成型。”
五条悟：“你们是不是都在拿我当训练素材？”
夏油杰微笑：“你确实很好用。”
歌姬立刻说：“不要把同学当工具。”
冥冥顿了一下：“抱歉。”
歌姬没想到冥冥会道歉，反而愣了半秒。
五条悟抓住机会笑道：“你看，歌姬又认真了。”
歌姬转头：“请专心任务。”
硝子：“歌姬第五次胜。”
训练继续。
第一段障碍区通过得很顺利。
五条悟控制输出后，确实比之前更适合队伍任务。他不再一上来就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全部威胁，而是学着把咒骸击偏、打散路线、给夏油杰的咒灵留出牵制空间。
夏油杰也在调整。
他不再只是给五条悟补漏，而是提前布置咒灵，让悟的进攻方向从一开始就被纳入计划里。
两个人仍然会互相嫌弃。
“悟，左边。”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不代表你处理了。”
“杰，你话变多了。”
“因为你刚才差点又冲过头。”
但他们的配合确实比刚入学那天好了很多。
第二段扰区时，藤原千鹤的作用变得明显。
咒符扰乱了乌鸦视野的部分判断，冥冥的画面出现短暂偏差。藤原千鹤立刻感知到右前方的“烦躁感”增强。
她这次没有说“很烦”。
而是开口：
“右前方三米，低位扰，持续牵引，强度轻。不要让伤员靠近。”
神代真理立刻在路线图上改线。
“左绕半米，歌姬辅助范围还能覆盖吗？”
歌姬闭眼确认了一下。
“可以，但只能维持十秒。”
冥冥立刻接上：“十秒内通过。悟，不要停在右侧。”
五条悟刚想说什么，硝子已经淡淡开口：
“你停那边，伤员要么被扰，要么我得过去捞你。”
五条悟：“我又不会被捞。”
硝子：“那就走。”
他啧了一声，还是照做了。
第三段是伤员撤离区。
硝子蹲下检查木偶内部的咒力回路。
“模拟伤势：腹部贯穿，咒力回路不稳定。不能颠簸，不能高速移动。需要两人抬。”
五条悟低头看木偶：“这么脆？”
硝子抬头：“伤员不会为了配合你变结实。”
夏油杰笑着说：“这句话应该写进课本。”
歌姬上前维持辅助，神代真理调整抬运姿势，藤原千鹤负责感知后方咒骸动向，冥冥用乌鸦确认撤退路线。
撤退时，训练场突然响起铃声。
一只额外咒骸从侧面被释放。
它速度不快，但出现的位置正好切断了撤退路线。
五条悟眼睛一亮。
“终于来点——”
“低输出。”冥冥打断他。
“别震到伤员。”硝子同时说。
“别破坏路线。”歌姬补充。
夏油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悟，听见了吗？”
五条悟看着几个人，沉默了两秒。
“我现在像不像被你们围攻？”
硝子：“是你平时积累的结果。”
五条悟最终还是压住输出，用最小范围将咒骸退。夏油杰的咒灵随后缠上去，将它拖离撤退路线。
队伍用十一分四十秒完成训练。
假目标咒力回路剩余百分之四十六。
夜蛾宣布：“合格。”
藤原千鹤立刻坐到地上：“我现在觉得合格两个字真好听。”
歌姬虽然也累，但脸上有一点很浅的放松。
神代真理低头看记录：“比上次游乐场行动时更稳定。”
冥冥把乌鸦唤回，低声说：“因为这次提前知道目标。”
硝子坐在木偶旁边，揉了揉手腕：“提前知道目标，医疗判断会省很多力。”
五条悟站在一旁，像是在思考什么。
夏油杰看他：“怎么了？”
“我在想。”五条悟慢慢说，“如果真的是任务，敌人不会告诉我们伤员是什么状态。”
硝子看了他一眼。
“你终于开始说人话了。”
五条悟：“硝子。”
夏油杰却点头：“所以硝子的位置很重要。她越早判断，队伍越早决定速度和路线。”
硝子顿了一下。
她不太习惯被这么认真地指出“重要”。
平时大家对她的定位很简单：会反转术式，会治伤，是医疗。可夏油杰这句话不是在说她能救人，而是在说她能决定队伍怎么行动。
这不一样。
她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
医疗判断会影响队伍速度、路线和战斗方式。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所以不能只待在最后。
五条明走过来时，正好看见这行字。
他没有评价，只是看向所有人。
“今天做得比上次好。”
藤原千鹤小声说：“这算很大的夸奖吧？”
神代真理说：“按五条老师标准，算。”
五条明继续：“二〇三小队。”
四个女生同时抬头。
“你们现在可以作为小队使用。”
这句话一出，藤原千鹤的表情立刻亮了。
歌姬也愣住。
神代真理明显认真起来。
冥冥则没有立刻表现出情绪，只是看向五条明。
“正式任务？”
五条明说：“还没到正式独立任务。但可以开始接触符合你们实力的低级任务。”
藤原千鹤刚亮起来的眼神又有点紧张：“我们自己？”
夜蛾走过来接话：“不是今天。之后会安排。任务难度会按你们目前的能力划分，不会越级。”
歌姬认真问：“老师陪同吗？”
夜蛾说：“第一次会有辅助监督全程在场，高专老师在可支援范围内，不直接进入现场。你们自己执行。”
藤原千鹤咽了一下口水。
“听起来比训练正式多了。”
冥冥问：“任务类型？”
五条明说：“等通知。”
他说完，又看向五条悟。
“你今天也比之前好。”
五条悟挑眉：“叔叔，你居然夸我？”
“嗯。”
五条悟反而停住了。
夏油杰在旁边笑：“难得。”
硝子补刀：“记录下来，下次不一定有。”
五条悟看向五条明：“那你说说我哪里好？”
五条明看了他一眼：“没把训练场拆了。”
歌姬没忍住笑出了声。
藤原千鹤也笑了。
硝子低头写字：“五条明第一次公开夸奖悟，内容：未拆训练场。”
五条悟一把伸手去抢她的记录板。
硝子熟练地往后撤，夏油杰顺手挡了一下，场面一时乱成一团。
冥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觉得，高专的常很奇怪。
上午他们在练撤退。
中午他们会争论谁的报告更像人话。
下午又会因为一句“没拆训练场”笑成一片。
危险和吵闹混在一起，训练和玩笑混在一起，像一锅很难判断成本的账。
但目前看来，收益不低。
当天晚上，二〇三宿舍进行了一次正式“小队会议”。
地点是公共矮桌。
藤原千鹤主动把零食放到桌上，并且提前写好了“可共享，限本次会议”。歌姬看到后认真表扬了她。神代真理拿出一张新表格，标题是《二〇三小队任务前准备清单》。
冥冥坐在靠窗位置，翻开笔记本。
藤原千鹤看着那张准备清单，表情复杂。
“我们真的要出任务了？”
歌姬说：“只是低级任务，而且老师说会按照我们的实力划分。”
“我知道。”藤原千鹤小声说，“但训练和任务还是不一样。”
神代真理点头：“训练失败最多被扣分，任务失败会有人受伤。”
藤原千鹤看向她：“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直接？”
神代真理想了想：“可以换个说法。任务容错率更低。”
“没有好多少。”
冥冥开口：“害怕可以记录。”
藤原千鹤愣了一下。
这是上次复盘时她们得出的结论。
害怕不是错误。
害怕可以作为预警。
藤原千鹤沉默片刻，点头：“那我记录。我现在有点怕。”
歌姬认真说：“我也有一点。”
神代真理说：“我紧张，但可控。”
冥冥看着三人，最后写下：
任务前情绪状态：轻度紧张，可转化为警惕。
藤原千鹤凑过去看完，忽然笑了。
“你真的能把什么都写得像报告。”
冥冥说：“报告能留下来。”
“那你自己的感觉呢？”
冥冥的笔停了一下。
她自己的感觉？
她很少写这个。
因为她习惯把自己的情绪排除在报告外。情绪不稳定，判断就会不稳定。她一直这么认为。
可藤原千鹤、歌姬、神代真理都看着她。
冥冥沉默片刻，在下面添了一行。
冥冥：期待收益，警惕风险。
藤原千鹤看完，笑得趴到桌上。
“这很冥冥。”
歌姬也露出一点笑。
神代真理认真点评：“表达准确。”
冥冥合上笔记本。
“会议继续。”
这一晚，二〇三宿舍灯亮到十点五十五分。
她们讨论了任务前需要带的物品。
绷带，备用符纸，水，地图，笔，简易药品，能量补充食品，联络方式，撤退路线确认。
藤原千鹤试图把“巧克力”列为必要物资。
冥冥看了她一眼。
藤原千鹤立刻补充：“低血糖风险应对。”
歌姬认真想了想：“有道理。”
神代真理点头：“可以列入少量携带。”
藤原千鹤看向冥冥，表情得意。
冥冥最终写下：
巧克力：少量，任务补给，不得提前消耗。
藤原千鹤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总能把快乐变成制度。”
隔壁特别预科班教室还亮着灯。
五条悟趴在桌上，看着夏油杰整理今天联合课的记录。
“杰，你以后是不是想当老师？”
夏油杰抬头：“为什么这么问？”
“你写得太认真了。”
硝子在旁边整理医疗用具：“他认真总比你乱写好。”
五条悟坐起来：“我今天训练表现很好。”
硝子：“是，没拆训练场。”
五条悟：“你们要记一辈子吗？”
夏油杰笑着说：“大概会。”
五条悟靠回椅背，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二〇三宿舍的灯。
“她们要出任务了？”
夏油杰也看过去。
“应该是。五条老师今天说她们可以作为小队使用。”
五条悟哼了一声：“他对冥冥学姐评价还挺高。”
硝子说：“因为她确实稳定。”
“我不稳定？”
硝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五条悟：“你这个沉默很伤人。”
夏油杰笑道：“悟，你和冥冥学姐是完全不同类型。”
“哪里不同？”
“她会先算风险，你会先确认自己能不能解决。”
五条悟想反驳，但想起游乐场那节砸下来的空舱，又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叔叔好像很喜欢培养这种人。”
硝子问：“哪种？”
“能活下来的。”
教室安静了一下。
夏油杰看向五条悟。
这句话不像平时的他会说。
五条悟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打了个哈欠。
“走了，吃夜宵。”
硝子立刻说：“现在是十点五十。”
“所以是夜宵。”
“夜蛾老师会罚你。”
“那就给他也带一份？”
夏油杰笑着站起来：“我不参与。”
“杰，你变了。”
“我只是想活得轻松一点。”
五条悟推开门时，正好看见走廊尽头的五条明。
五条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准备去夜蛾办公室。
叔侄俩隔着一段走廊对上视线。
五条悟立刻把刚才想去买夜宵的表情收了一点。
五条明看着他。
“十点五十。”
五条悟说：“我知道。”
“准备去哪？”
“散步。”
硝子在后面淡淡补充：“带钱包的那种。”
夏油杰低头忍笑。
五条明看了五条悟一眼，没有拆穿。
“明天早训迟到，夜宵费用计入训练惩罚。”
五条悟震惊：“这也能计费？”
五条明语气平淡：“冥冥会同意。”
五条悟沉默两秒。
“叔叔，你最近越来越像她了。”
五条明没有理会这句，继续往夜蛾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时，他把那份文件放到夜蛾桌上。
夜蛾抬头：“这是什么？”
“五条家和总监部最近递来的临时任务申请。”
夜蛾脸色沉了一点：“又来？”
“嗯。”
“给悟的？”
“有两份给悟，一份给杰，还有一份写得很模糊，可能想让硝子随行。”
夜蛾拿过文件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五条明只说了一句：
“以后所有学生任务，多查一遍。”
夜蛾抬头看他。
“我知道。”
五条明转身离开前，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看起来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