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三宿舍收到第一次任务报酬时，是在两天后的午休前。
辅助监督把信封送到教室门口，喊了冥冥的名字。
那时藤原千鹤正在和歌姬争论“巧克力是否应该正式列入任务物资”，神代真理在旁边拿着笔，认真把两人的观点写成两栏。冥冥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复核她们第一次小队任务的支出记录。
任务前购买物品：
备用绷带一卷。
粉笔两支。
巧克力四块。
手电电池一组。
符纸三张。
硬币损耗：无。
藤原千鹤看到“巧克力四块”那一栏，立刻指着它说：“你看，事实证明巧克力有用。”
歌姬认真点头：“任务后补充体力确实有必要。”
神代真理说：“但不能在任务开始前提前消耗。”
藤原千鹤的气势顿时弱了一点：“那当然，任务前吃完就没有意义了。”
冥冥没有参与争论。
她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刚准备写下“巧克力应列入少量补给”，门口就传来辅助监督的声音。
“冥冥同学。”
冥冥抬头。
辅助监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厚度不算明显的信封。
“这是你们上次地下商业通道任务的报酬结算。”
藤原千鹤瞬间站了起来。
“这么快？”
辅助监督把信封递给冥冥，笑了笑：“任务报告写得很清楚，后续确认也顺利，所以结算比较快。”
冥冥接过信封，第一件事不是打开，而是问：
“总额和明细都有吗？”
辅助监督愣了一下，点头：“有，里面附了结算单。”
冥冥点头：“谢谢。”
辅助监督离开后，藤原千鹤立刻凑了过来。
“快看看，快看看。”
歌姬也有点好奇，但她比藤原千鹤克制，只是站在一旁。神代真理已经把桌面空出来，甚至拿出一张白纸，准备做分配记录。
冥冥拆开信封。
里面是任务报酬，以及一张结算单。
任务基础报酬，地下复杂环境补贴，小队独立执行补贴，后续结构标记有效性奖励。
总额不算高。
但对学生来说，已经是一笔很实际的钱。
藤原千鹤看着结算单，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们真的赚钱了。”
歌姬轻声说：“这是任务报酬，不是普通零花钱。”
“我知道。”藤原千鹤说，“但这感觉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训练合格是老师说的。
报告通过是学校认的。
但任务报酬，是咒术界用最实际的方式承认：你们完成了一件有价值的事。
冥冥把报酬分成四份。
每个人一份。
此外，她又单独拿出一小部分放在桌面中央。
藤原千鹤立刻警惕：“这是什么？”
“宿舍公共支出。”
藤原千鹤表情复杂：“你连第一次任务报酬都要抽公共支出？”
神代真理看向冥冥：“按之前规则，任务个人收入不属于宿舍公共账目。”
歌姬也点头：“是个人报酬。”
冥冥说：“不是强制。我的部分。”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冥冥把那一小部分钱推到公共桌面中央，语气很平静。
“用于购买宿舍公共点心。”
藤原千鹤愣了很久。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震撼的语气说：
“冥冥，你主动买点心？”
冥冥看她：“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太有问题了。”藤原千鹤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冥冥是不是被咒灵附身，“你居然没有把钱全部分成储蓄、装备、应急和未来收益。”
冥冥停顿了一下。
“那些也分了。”
藤原千鹤：“……”
歌姬没忍住笑了一下。
神代真理认真评价：“在完成合理分配后，留出少量庆祝费用，可以接受。”
藤原千鹤看向她：“真理，你不要把庆祝说得像预算。”
“它本来就是预算。”冥冥说。
藤原千鹤扑到沙发上：“我刚刚差点感动，现在又冷静了。”
不过抱怨归抱怨，下午下课后，藤原千鹤还是第一个拉着歌姬去食堂小卖部买点心。
冥冥没有亲自去。
她把钱交给藤原千鹤的时候，特别补了一句：
“不要超支。”
藤原千鹤拿着钱，郑重点头：“放心，我会把每一枚硬币都用在快乐上。”
冥冥看着她。
藤原千鹤立刻改口：“用在合理的宿舍公共点心采购上。”
歌姬站在旁边，认真补充：“我会看着她。”
冥冥这才点头。
等两人离开后，神代真理坐到她旁边，把任务结算单重新看了一遍。
“你今天心情不错。”
冥冥正在把任务报酬分配写进账本，闻言笔尖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主动安排庆祝支出。”
“任务第一次完成，适当奖励能提高小队积极性。”
神代真理看了她一眼。
“这也是事实。”
“嗯。”
“但不只是事实。”
冥冥没有说话。
窗外的训练场上，五条悟和夏油杰正在对练。五条悟不知道说了什么，夏油杰笑着摇头，随后召出一只低级咒灵挡在身前。家入硝子坐在场边，一边看他们，一边低头写医疗记录。
很吵。
但不讨厌。
冥冥低头继续写账本。
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拿出一部分钱买点心。
按照过去的判断，第一次任务报酬应该全部用于提高未来任务收益。装备维护、术式训练材料、应急储备，这些都比点心更有实际价值。
但那天晚上从地下通道回来时，藤原千鹤说“我现在有点开心”。
歌姬说“因为任务完成了”。
神代真理说“结果可接受”。
而她自己写下的是：
今天不是亏本。
既然不是亏本，那么拿出一点点收益，让这件事留下一个更明确的结束标记，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
她把这一项写进账本。
支出：第一次任务完成庆祝。
性质：非必要，但可接受。
备注：提高宿舍小队稳定性。
神代真理看到备注，轻轻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有冥冥风格。”
冥冥抬眼：“这是什么意思？”
“是夸奖。”
“确定？”
“确定。”
冥冥想了想，接受了。
傍晚，二〇三宿舍召开了第一次正式庆祝会。
地点仍然是公共矮桌。
藤原千鹤和歌姬买回来的点心种类比冥冥预想中多一点，但没有超支。藤原千鹤显然在花钱上发挥了她全部的感知能力，买到了折扣饼、限定布丁、小包装巧克力，还有一袋据说“非常适合任务后补充体力”的坚果。
冥冥检查发票后，点了点头。
“合格。”
藤原千鹤立刻举起双手：“我宣布，这是今天第二个好消息。”
歌姬把点心按种类摆好，认真说：“不能一次吃完，否则明天训练会不舒服。”
藤原千鹤刚想反驳，神代真理已经拿出纸。
“可以制定分配计划。”
“庆祝会为什么还要分配计划？”
“防止今晚吃完。”
藤原千鹤痛苦地看向冥冥。
“你说句话。”
冥冥拆开一盒小饼。
“今晚可以多吃一点。”
藤原千鹤眼睛瞬间亮起。
冥冥继续：“但布丁只能一人一份。”
藤原千鹤：“……也行，至少有进步。”
歌姬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她刚搬进二〇三宿舍的时候，还不太习惯这种氛围。
太认真，又太细碎。
连零食都能被写进规则，连情绪都能被列进任务状态，连害怕也要被整理成预警信号。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适应了。
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因为在这里，所有人的东西都会被认真对待。
冥冥的钱，藤原千鹤的害怕，神代真理的表格，她自己的责任感。
都不会被随便一句“没关系”带过去。
庆祝会开始不到十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藤原千鹤嘴里还叼着饼，含糊道：“谁啊？”
门外传来五条悟的声音。
“听说这里有庆祝会。”
歌姬的表情立刻变了。
“谁告诉他的？”
门被推开，五条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夏油杰和硝子。
夏油杰手里拿着一袋饮料，表情有些无奈。
“抱歉，悟听见食堂有人说你们买了很多点心。”
硝子则很自然地走进来，把一小包医用贴布放到桌上。
“任务后容易肌肉酸痛，给你们。”
冥冥看了一眼那包贴布。
“收费吗？”
硝子：“不收。”
“谢谢。”
五条悟靠在门边，看着满桌点心，笑得很灿烂。
“学姐，第一次任务完成，不请我们？”
歌姬立刻说：“你又不是我们小队的。”
“但我们一起训练过。”
“训练过不代表可以来吃任务奖励。”
五条悟思考了一下：“那我交换。”
藤原千鹤警惕：“你有什么？”
五条悟从口袋里拿出几颗高级糖果。
藤原千鹤眼神一动。
歌姬立刻看她：“千鹤。”
藤原千鹤艰难地移开视线：“我没有动摇。”
硝子淡淡说：“你的眼睛已经过去了。”
夏油杰把饮料放到桌上，笑着说：“我们带了饮料，算祝贺。”
歌姬看了看饮料，又看了看夏油杰。
“夏油同学可以进。”
五条悟立刻问：“那我呢？”
歌姬认真回答：“你是附带的。”
硝子：“悟第一次被作为附带物进入二〇三宿舍。”
五条悟：“硝子，你不要什么都记录。”
冥冥看了一眼桌上增加的饮料和糖果，重新计算了一下。
“可以加入庆祝会。”
藤原千鹤立刻说：“看吧，冥冥同意了。”
歌姬叹气：“冥冥是因为他们带了东西。”
冥冥点头：“交换合理。”
五条悟笑着坐到沙发边，拿起一块饼。
“你们宿舍真有意思。”
歌姬看着他：“请不要掉碎屑。”
五条悟刚咬一口，动作停住。
夏油杰低头笑。
硝子拿起一份任务记录，随手翻了翻。
“你们完成得不错。”
藤原千鹤被夸后明显有些高兴，但嘴上还要装作随意：“也就还行吧。”
夏油杰说：“地下通道那种环境，对新生来说很麻烦。你们能无伤完成，已经很好了。”
歌姬认真道：“主要是大家配合得好。”
五条悟看向冥冥：“学姐当队长？”
冥冥说：“临时判断而已。”
“他们都听你的？”
藤原千鹤立刻话：“我们是合理采纳有效指令。”
神代真理点头：“冥冥的风险判断最稳定。”
歌姬也说：“她能把大家的信息整合起来。”
五条悟撑着下巴看冥冥。
“听起来很适合当队长。”
冥冥平静道：“看任务。不是所有任务都需要同一种队长。”
夏油杰闻言，若有所思。
硝子说：“这句话比悟自荐当队长可靠多了。”
五条悟不满：“我什么时候自荐了？”
藤原千鹤笑眯眯：“你迟早会。”
歌姬立刻说：“我反对。”
“我还没说呢！”
硝子：“提前反对可以节省时间。”
二〇三宿舍里顿时热闹起来。
这场庆祝会和普通学校的女生宿舍聚会大概有一点像。
点心，饮料，聊天，玩笑，吐槽。
但桌边放着任务报告、咒具维护记录、医疗贴布和术式数据表。窗台上还有一只乌鸦，黑漆漆地盯着五条悟手里的饼，像是在评估是否有机会偷走。
藤原千鹤立刻指着它：“看！嫌疑鸟又来了！”
冥冥看了一眼乌鸦。
乌鸦歪了歪头。
五条悟把饼举高一点：“它要吃？”
冥冥说：“不要喂。”
“为什么？”
“会养成习惯。”
硝子看了五条悟一眼：“这句话也适用于你。”
夏油杰笑得肩膀微动。
五条悟把饼吃掉：“你们今天真的很针对我。”
庆祝会快结束时，五条明来了。
他没有敲门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五条悟正坐在沙发扶手上，藤原千鹤试图把剩下的巧克力列入“明任务预备物资”，歌姬认真反驳“明天没有任务”，神代真理在旁边写下“巧克力争议暂缓”，硝子正在给藤原千鹤检查手腕疲劳，夏油杰把空饮料瓶收进袋子里，冥冥则坐在靠窗的位置整理账本。
这一屋子人很吵。
五条明沉默了两秒。
五条悟第一个看见他。
“叔叔，你也来蹭点心？”
歌姬几乎是本能地说：“五条老师不是你。”
硝子低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五条明没有理五条悟，走进来，把一个小纸袋放到桌上。
“任务奖励。”
藤原千鹤立刻坐直：“还有奖励？”
“低级任务合格奖励。”五条明说，“不值钱。”
五条悟凑过去：“我有吗？”
五条明看他：“你不是二〇三小队。”
歌姬的表情立刻变得非常满意。
硝子淡淡道：“歌姬第六次胜。”
五条悟：“这种也算？”
夏油杰笑着说：“看起来算。”
藤原千鹤已经迫不及待打开纸袋。
里面是四个小护符。
外形不完全一样，但大小差不多。一个是浅色木牌，一个是细绳编成的小结，一个是薄薄的金属片，还有一个是银色小挂坠，坠子只有指节大小，形状像一片简化的羽毛，边缘刻着非常细的咒纹。
藤原千鹤拿起木牌：“这是什么的？”
五条明说：“低级防护。挡不了命，能挡疼。”
藤原千鹤：“老师，你送礼的说明真的很不吉利。”
歌姬拿起那个细绳小结，认真问：“是一次性的吗？”
“看情况。挡一次冲击后最好交给我检查。”
神代真理拿起金属片，看了几秒：“咒力结构很简洁。”
“实验剩下的小东西。”五条明说，“别拆。”
神代真理默默把刚产生的研究念头压了回去。
最后只剩那个银色挂坠。
冥冥拿起来时，指尖微微一顿。
它很轻。
比看起来更轻。
咒力波动也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感知，几乎会以为只是普通装饰。但冥冥对咒力流动很敏感，她能察觉到这个挂坠内部的纹路比另外三个更复杂一点。
不是强。
而是密。
像一张折得很小的网。
她抬头看向五条明。
“这个不一样。”
五条明语气不变：“实验品。”
“效果呢？”
“低级防护。”
冥冥没有移开视线。
五条明看着她，补了一句：
“别乱拆。”
藤原千鹤立刻探头：“冥冥，你这个看起来最好看。”
五条悟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叔叔，你偏心？”
五条明看他：“你想要？”
五条悟看着那小挂坠，想了想：“不要，太小。”
硝子淡淡道：“你只是想要偏心本身。”
五条悟：“硝子。”
夏油杰看着那几个护符，笑道：“老师，预科班低级任务合格后也有吗？”
五条明说：“看表现。”
五条悟立刻说：“我们表现不好？”
“你们第一次任务拆了售票亭。”
“那是空舱砸的。”
“你在场。”
五条悟沉默一秒：“这也算？”
歌姬认真点头：“算。”
藤原千鹤把自己的木牌挂到包上，得意地晃了晃。
“总之，这是我们二〇三的奖励。”
冥冥看着手里的挂坠。
她没有再问。
五条明既然说是低级防护，那至少确实有防护作用。至于为什么它和其他三个不太一样，既然他说“实验品”，那也能解释一部分。
冥冥不喜欢不清楚的东西。
但这个挂坠不让她反感。
它很轻，咒力也不刺人。
最重要的是，免费。
她把挂坠挂在自己的包侧。
银色小坠子垂下去，轻轻碰到笔记本边角，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五条明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五条悟忽然跟了上去。
“叔叔。”
五条明停下。
“你真没有给我？”
五条明看着他。
“你需要低级防护？”
五条悟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我需要奖励。”
五条明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丢给他。
五条悟接住，看着掌心的糖。
“这什么？”
“低级奖励。”
硝子在后面非常及时地补了一句：“挡不了命，能挡馋。”
二〇三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藤原千鹤笑倒在沙发上。
歌姬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夏油杰扶着门框低头笑。
五条悟看着掌心那颗糖，表情复杂。
“叔叔，你最近越来越过分了。”
五条明淡淡道：“别乱拆。”
五条悟：“糖怎么拆？”
五条明：“用嘴。”
说完，他离开了二〇三宿舍。
五条悟站在门口，半晌后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还挺甜。”
硝子看了他一眼：“低级奖励满意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把糖纸折了折，随手塞进口袋。
庆祝会最终在夜蛾来巡查之前结束。
夏油杰把带来的空瓶全部收走，硝子提醒藤原千鹤手腕今晚别再用力，五条悟临走前还试图顺走一块巧克力，被歌姬当场抓住。神代真理在宿舍公共账本旁边新添一栏“外来人员贡献与消耗”，藤原千鹤坚决要求把五条悟单列。
冥冥最后核对完所有支出，确认没有超支。
点心剩余三份。
巧克力剩余两块。
饮料剩余一瓶。
外来贡献：饮料三瓶，高级糖果六颗，医用贴布一包。
外来消耗：五条悟，饼两块，巧克力半块，布丁未遂。
藤原千鹤看到“布丁未遂”四个字，笑得差点趴在桌上。
歌姬却很认真地说：“未遂也应该记录。”
神代真理点头：“防止下次成功。”
冥冥把账本合上。
“同意。”
夜里熄灯前，宿舍终于安静下来。
藤原千鹤躺在床上，声音带着困意。
“今天真不错。”
歌姬轻声说：“嗯。”
神代真理关掉小灯：“明天还要早训。”
藤原千鹤立刻翻身：“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冥冥坐在靠窗的床边，把包放到桌上。
银色挂坠轻轻晃了一下，又碰到笔记本边角。
叮。
声音很轻。
冥冥看了它一会儿。
它不算昂贵，也不算醒目。挂在包侧，只像一个普通装饰。
她伸手碰了碰坠子边缘，能感觉到里面极细的咒力纹路。
实验品。
别乱拆。
冥冥想了想，最终没有取下来。
不难看。
也不占地方。
她把包放好，合上笔记本。
窗外，乌鸦落在树枝上，黑色眼睛在夜里轻轻一眨。
宿舍里逐渐安静，只剩下几个人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