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楼出来,张三刀开着那辆黑色奔驰汇入老街的车流,往别墅区的方向驶去。江城七月的傍晚,天空被夕阳染成了一层暧昧的橘红色,路边的烧烤摊开始支起炉子,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顺着车窗飘进来,把苏言均的胃勾得咕了一声。
“三刀,回去之前绕一下医院。”
“看老爷子?”
“对。”
张三刀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医院方向的车道:“老板,你对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是不是有点太上心了?”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苏言均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而且你说过,他身上的气场像一个你见过的人。”
“我没说过。”
“你在急诊室外面沉默的那段时间,我说了。”
张三刀沉默了两秒:“……大意了。我应该戴墨镜。好吧,他确实像一个人——魏老。”
“谁是魏老?”
“江北武道界的老前辈。原名魏长山,年轻时在部队特种兵比武拿过全国冠军,退役后开了武馆。二十年前江北武道界最乱的时候,他一个人挑了三个地下拳场,把一群靠打黑拳敛财的人全部送进了派出所。后来被仇家围堵,一个人打十二个,把人全打趴了,自己也断了几肋骨。从那以后就归隐了,武馆关了,人也从江湖上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张三刀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尊敬,“我当年刚入行的时候跟着张哥见过他一面。魏长山——如果他真是魏长山的话——在江北武道界的辈分比我师傅还高,连张铁山见了他都要叫一声‘师叔’。”
“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被三个混混追着打?”
“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以他的身手,别说三个,十个都不够打的。除非……”
“除非他本身就受了伤,或者被人暗算了。”苏言均接过话头,“他背上的伤口你看到了吗?是钢珠打的,不是刀伤。有人在远距离偷袭了他。”
张三刀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在心里拼着各自的拼图。张三刀在想的是:魏长山为什么会在江城?他得罪了谁?苏言均在想的是:一个隐世多年的武道前辈,偏偏出现在自己救人的路上,偏偏被自己遇上了,偏偏还可能是黑龙会在追的人——巧合太多,就不叫巧合了。
到了医院,走廊里依旧是那股消毒水兑着消毒水的气味。苏言均在护士站问了一下病房号,带着张三刀上了三楼。
推开门,苏言均愣了一秒。
病房是普通单人间,不大,但窗明几净。床头的花瓶里着几朵不知道谁送的康乃馨,粉色的,跟整间病房那种“快点好起来好结账”的氛围形成了一种温柔的对抗。
床上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靠在床头,正用一只胳膊举着手机,另一只胳膊缠着绷带挂在前,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手机里正播着一段武侠剧的打戏片段,两个大侠在竹林里飞来飞去,刀刃相撞的音效震得手机喇叭都在抖。
老人看得眉飞色舞,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招不对啊,左脚踏竹竿的时机慢了,慢了!你等人家刀都到了才起跳,这不是上赶着挨砍吗?导演有没有请过武指?”
苏言均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敲了敲门框。
老人抬头看到是他,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用那条没受伤的胳膊往外一摊,姿态豪迈得像在迎接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战友。
“小苏!来来来!坐坐坐!我在手机上见过你!”他的声音洪亮得跟用了扩音器似的,跟他还在渗血的后背形成了一种让人恍惚的对比,“这位是——”他看着张三刀,眯了眯眼,然后笑了,“你是张铁山手下的吧?我记得你,你姓张,当年跟着铁山来见过我。那时候你还挺嫩的,现在脸上多了几道褶子。”
张三刀站在门口,表情像被点名的小学生:“魏老好。我是张三刀。”
“魏老,”苏言均坐下,把从车上带下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您这恢复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上午送您进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现在都能看打戏了。”
“嗨,皮外伤!”魏长山摆了摆那条好胳膊,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扯掉输液管,“我这辈子挨过的打比他们吃过的米还多,这点钢珠算什么。弹弓子打的,准头还行,力道差远了。要搁我年轻那会儿,追我的那群人至少得带两把。”
“您年轻时候都惹过什么人啊?”
“什么人都有!打黑拳的、收保护费的、帮人平事的……当年江北地下势力混战,我一个个打过去,后来他们都叫我‘江北炮仗’,谁点谁炸。”
苏言均忍不住笑了:“那您现在怎么不炸了?”
“老了嘛!炮仗也有保质期的。”魏长山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那几个孙子也别得意。要不是他们的人趁我吃饭的时候偷袭,先打伤了我的腿,就那三个歪瓜裂枣,我一只手都能给他全撂倒。”
苏言均注意到,魏长山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下张三刀。那眼神里的意思是——我不方便在晚辈面前承认自己真的老了太多,但你也看得出来,内劲散了之后,我确实不是当年那个能一个人打十二个的魏长山了。
“您后背的伤,医生怎么说?”苏言均换了个话题。
“缝了几针,不碍事。主要是腿——旧伤复发,跑不快。”魏长山叹了口气,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老顽童的笑脸,“不过正好,趁机休息休息。这病房不错,有空调有WiFi,还有护士送饭,比我在外头住的小旅馆强多了。床垫也软,看电视不另收费。”
“您平时就住小旅馆?”
“漂泊嘛!江湖儿女,四海为家。”魏长山说得豪气云,然后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其实就是想省点钱。江城的房租太贵了,我买完护膝和膏药,每个月就剩不下几个钱。现在的年轻人不理解,练武的,最费的不是拳头,是膝盖。”
苏言均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爸。他爸以前也是这样的,腿伤了舍不得治,疼了就吃片止痛药顶过去,问他为什么不看病,他说“看病太贵,忍忍就过去了”。
“魏老,”苏言均说,“追您的那几个人,是黑龙会的?”
魏长山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他看着苏言均,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审视:“你怎么知道?”
“他们自己说的。追您的时候报了名号,说是什么‘赵爷’的人。我朋友帮我查了一下,黑龙会的老大叫赵黑龙——正好是我得罪过的某个人他二叔。顺便说一句,我朋友查资料的速度比我刷手机还快。”
“你得罪了赵家的人?”魏长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惹上黑龙会?”
“不是我惹他们,是他们惹我。”苏言均把赵天宇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毕业典礼当众羞辱到安排人进医院想对他父亲下手,“本来这事还没完,结果今天救您又碰上黑龙会的人。我跟赵家的缘分,比我想的要深。”
魏长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靠在床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慢慢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里的老顽童气质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那个经历过太多风雨的老兵。
“赵家这几年在江城势力扩张得很快。赵黑龙手底下养了不少人,表面上是个建筑公司,实际上从土方到物流到地下赌场,什么都沾。”魏长山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们追我,是因为我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跟宁家有关。”魏长山看着苏言均,“宁氏集团在城东的新,地基下面挖出了一个古墓。那是你们这些普通人触及不到的——一座被封印的上古阵法遗迹。赵家和宁家在争那块地皮,两家背后都有人。我之所以被追,就是因为我在查那些‘背后的人’是谁。”
苏言均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上古阵法遗迹。这几个字从魏长山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您为什么要查?”
魏长山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一次上古遗迹。不是古墓,是某种……我也不确定的东西。那次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见过真正意义上‘超乎常理’的力量。当时如果不是有人救我,我早就死在那里了。”他转回头,看着苏言均,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我查了一辈子都没查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赵家和宁家都想拿这个东西搞大事——赵家是想卖给出价更高的境外势力,宁家是想保护它不被破坏。所以我不能让赵家得手。”
苏言均听完这番话,看着魏长山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魏老,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魏长山咧嘴一笑,又变回了那个老顽童,“我还想在这个城市待一阵。黑龙会没完,我也不走。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等我腿好了,那几个孙子奈何不了我。倒是你——你今天帮我挡了黑龙会的人,他们已经记住你了。以后小心点,别一个人走夜路。”
“不走了。”苏言均说。
“什么?”
苏言均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站起身,看了一眼张三刀,然后转回来对魏长山说:“魏老,您的医药费我已经结过了。护工今天住隔壁陪护房,明天出院之后先到我家住一阵——我家刚搬进来,空房间多,不差您一双筷子。另外,安防系统今天刚升级,小区周边的人脸捕捉比派出所还全。您在我家养伤,黑龙会的人进不来。”
魏长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你这小子,有点意思。你是不是对所有捡到的老头都这么热心?”
“不,就您一个。另外我纠正一下——不是所有老头都能徒手打十二个。”
“哈哈哈哈!”魏长山笑得更响亮了,笑声在病房的四面白墙之间反复撞击,震得门口的护士探头看了一眼,确认病人没把自己笑开线之后才放心走开,“行!你这个小朋友,我交了!”
他说完忽然正了正神色,收起笑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按在床边,对苏言均微微颔首:“小苏,今天的事,谢了。我魏长山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那么客气。”
“不,练武的人,欠人情就得记清楚。这是规矩。”魏长山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跟刚才那个看武侠剧吐槽的老头判若两人,“不过我有个问题。你手下这个——”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张三刀,“你花了多少钱请的?”
“年薪一千二百万。”
魏长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由衷地感慨了一句:“现在的保镖比我当年教拳收的学费还贵。完了,我退早了。”
张三刀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职业化的平静表情,但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道两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像一条橘色的链子沿着路往前延伸。苏言均上了车,靠在副驾驶座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板,”张三刀发动车子,“你真要把魏老接回家住?”
“对。明天出院就接。”
“你知道他在武道界的辈分吧?他要是住进咱家,等于你在江城的武道圈子里挂了一块牌子——‘魏长山是我罩的’。这牌子挂上去,有人会想跟你攀交情,有人会想跟你划界限,还有人会想跟你碰一碰。”
“那正好。”苏言均看着窗外闪烁而过的霓虹灯,“我这人最怕的就是没人来找我。”
张三刀沉默了一会儿:“老板,你这话听起来像反派。”
“主角赢了之后没人觉得他错了。”
张三刀忍不住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在嘴皮子上确实斗不过这个老板。一个可以分分钟赚下几千万身家的年轻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车子驶进别墅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远远望过去,自己家的厨房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后院的草坪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颜色。刘梅的身影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王晓雨站在旁边帮忙,偶尔接过刘梅递过去的盘子。苏建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音量不大,但他看得很认真。
苏言均站在车窗边上,看着这一幕,心想:不管什么黑龙会、什么文物协会、什么上古封印,只要这盏灯还亮着,他就跟所有人死磕到底。
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风的消息,一连三条蹦出来:“老苏,你猜我蹲到了啥?”“隔壁那几辆奥迪早上走了一辆迈巴赫,刚才回来了。”“迈巴赫上下来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手上拿着龙头拐杖。我把图片发你了,你看看是不是你下午见的那位。”
下面是一张略显模糊但足够辨认的照片。照片里,李老拄着龙头手杖,周明远跟在身后,两人刚从隔壁别墅大门走出来。迈巴赫的车门开着,里面的内饰灯照亮了李老半边脸——那张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跟茶楼里品茶时并无二致。
苏言均看着这张照片,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老不是来找他的。能让李老亲自登门拜访的人,这个别墅区里只有一个——隔壁那个他还没正式认识的新邻居。
宁清月。
赵家、黑龙会、文物协会、上古遗迹——所有线索最终交汇在了一个点上。那个他还没见过面的女人身上,牵着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
他正要把手机揣回口袋,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一个刚加上好友不久的账号。周明远。
消息只有简短的几行字:“苏先生,今天茶楼一会,相见恨晚。我三叔——就是今天见面的李老——对您的龙纹木和帝王绿印象非常深刻。正好三天后我三叔在香江酒楼设了个私人晚宴,想邀请您赏光。都是圈内人,不发公开邀请,就几个朋友的饭局。您看方便的话,我发您电子请柬?”
苏言均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
三秒钟后,他回道:“周哥客气了,能受邀是我的荣幸。三天后见。”
发完这条消息,他靠在车窗上,看着隔壁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迈巴赫已经开走了,但门口那四辆奥迪纹丝不动,黑衣人站得笔直。
他越来越期待跟这位新邻居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