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赌石大会前，苏言均给父亲办理了出院，并给他们安顿好之后就出发了。
江城市玉石交易市场，位于城东老码头的旁边。外表看起来像个菜市场——几排铁皮棚子搭成的摊位，地上铺着塑料布，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便宜货堆在门口按斤卖，高端货锁在玻璃柜里供着，价格后面跟着的零多得让人数不清。
但今天是赌石大会，场面完全不同。
市场中央的大厅被装饰得灯火通明，几百块从缅甸老坑拉回来的翡翠原石一字排开，小的拳头大，大的跟磨盘似的。每块原石旁边都立着一个价签，底价从几万到上千万不等。大厅里人头攒动，有穿唐装的老玩家拿着强光手电筒研究皮壳，有西装革履的珠宝商端着茶杯到处询价，也有专门来看热闹的小市民，对着天价石头指指点点，发出“这不就是块破石头吗”的灵魂拷问。
苏言均站在大厅门口，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行头——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配一条褪了色的休闲裤，脚上是磨得起了毛边的运动鞋。跟大厅里那些衣着光鲜的玩家比起来，他活像个走错片场的群演。
林风跟在他旁边，表情充满了怀疑人生的意味。
“老苏，我再确认一遍，”林风压低声音，“你确定你要来赌石？”
“确定。”
“你知道赌石有个别名吗？”
“什么？”
“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林风掰着手指头数，“我二舅的姑妈的女儿的老公的妹妹的闺蜜的弟弟的朋友就是玩赌石玩到倾家荡产的，现在在菜市场卖豆腐。你冷静一点。”
苏言均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学的是工商管理，不是地质勘探！你连翡翠和玻璃都分不清吧？”
“我现在分得清。”
“你什么时候分得清的？？？”
“昨晚。”苏言均说得很认真。传承记忆里的相术鉴宝篇，包含了从上古到现代的完整古玩知识体系，从玉石翡翠到瓷器字画，从材料鉴定到年代断代，神尊本人当年收藏的奇珍异宝足够开十个博物馆。区区辨识翡翠，对他来说就像大学生看幼儿园课本。
林风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但还是跟着他走进了大厅。
两人刚走进去，迎面就碰上了一群熟人。
张鹏。
那个在学校里天天挤兑苏言均的张鹏，此刻正穿着一身名牌运动装，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跟几个同样打扮光鲜的年轻人站在一起。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全——之前在校门口被揍的淤青还挂在眼角，配上他趾高气昂的表情，看着格外滑稽。
张鹏一眼就看到了苏言均。
“哟！”他的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这不是咱们班的苏大才子吗？怎么，也来玩赌石？”
周围几个年轻人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在苏言均身上扫了一圈，然后露出了同款的不屑笑容。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子还故意往旁边让了一步，好像跟苏言均站得太近会传染穷病似的。
苏言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鹏更来劲了。他晃着手里的星巴克，走到苏言均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苏言均，你知道今天这儿的原石多少钱一块吗？最便宜的都要五万块。你一个连工作都找不到的穷光蛋，来这里长见识可以，别碰石头啊，碰坏了你可赔不起。”
林风当场就不乐意了：“张鹏，你嘴放净点。你脸上的伤还没好呢，又想挨揍？”
张鹏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样子：“林风，你也少在这儿充大尾巴狼，你俩加起来掏不出五千块钱，来赌石市场装什么大爷？”
旁边几个年轻人跟着起哄：
“就是，这地方是你们能来的吗？”
“保安呢？这种闲杂人等是不是该清出去？”
“穷不是错，穷还来赌石就有点没数了。”
苏言均按住要发火的林风，语气很平静：“我们只是来看看，不碍谁的事。”
“看看？”张鹏嗤笑一声，指着大厅中央一块脸盆大小的黑皮原石，“看到那块石头没有？标价八十万，那才叫赌石。你们这种人，最多去门口买块二十块钱的处理货，切出来全是白棉，连个苍蝇腿都值不上。”
他说完，故意提高了嗓门：“行了行了，大家别跟他一般见识，穷鬼嘛，就是来蹭空调的。咱们去看那块大的。”
张鹏带着他那帮狐朋狗友扬长而去，临走时还故意从苏言均身边挤了一下，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林风气得脸都红了：“老苏，你别拦我，我今天非揍他不可——”
“不着急。”苏言均的语气依旧很淡，“他说的也不是全错。我们确实是来赌石的。”
“……你说什么？”
“走，先逛逛。”
苏言均拉着目瞪口呆的林风，往原石展区走去。
大厅里的原石按照价格分了三个区。A区是低价区，原石价格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品相普通，皮壳表现一般，买这个区的人大多是新手和散户。B区是中端区，原石价格二十万到一百万，皮壳有明显的松花和蟒带，来买的都是老玩家和珠宝商。C区是高端区，价格百万起步，最贵的一块标价八百万，摆在展厅正中央的旋转展台上，旁边站着四个保安，每个都虎背熊腰，眼神警惕得像在守核弹。
苏言均从A区开始看。
他走到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皮原石前，蹲下来，把手放在石头上。外人看来，他只是在摸石头的表面，感受一下皮壳的纹路。但实际上，他体内的混沌灵气正顺着指尖渗入石头内部，将原石的内部结构像CT扫描一样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白棉。全是白棉。
这块石头外面看着还行，里面除了白花花的棉絮什么都没有，一文不值。
他换了一块。又是白棉。
再换。终于有点绿了，但颜色暗淡，水头短，最多值几百块，连底价都不够。
他一连看了十几块，没有一块值得出手的。赌石这行当的水果然深，商家把最可能出绿的石头都挑走了，剩下来给散户赌的，基本都是废料。能从这些废料里开出绿的，要么是天选之子，要么是祖坟冒青烟。
“走，去B区看看。”苏言均站起身。
林风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你要是真能看出石头里面是什么，我就把你当供起来。”
B区的原石品相明显要好一些。苏言均在一排原石前慢慢走过，手指不经意地触碰每一块石头。
前面几块依然没什么好东西。有的带一点绿，但体积太小，切出来连个戒面都做不了；有的颜色还行但水头不够，属于中低档货，价值不高。
走到第七块的时候，他停下了。
这是一块西瓜大小的白盐沙皮原石，皮壳粗粝，表面有几条细小的蟒带。标价十五万。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很少有人在这块石头前停留——品相太普通了，跟旁边那些松花明显的石头没法比。
但苏言均的灵气探进去之后，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瞬。
绿。
满眼的绿。
这块石头的内部，包裹着一团拳头大小的翡翠，种水好得让人目瞪口呆——高冰种，颜色是纯正的帝王绿，绿得浓烈而通透，像一汪凝固了的春水。外面那一层厚厚的白棉和粗粝的皮壳，不过是它最完美的伪装。
这样一块帝王绿翡翠，如果切出来品相完整，放到拍卖会上，价格至少在三百万以上。
十五万换三百万，二十倍的利润。
苏言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转头看向旁边的销售员：“这块，我要了。”
销售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职业套装，牌上写着“周姐”。她上下打量了苏言均一眼——又是这件洗得发白的短袖——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先生，这块十五万。请问您准备怎么付款？”
“刷卡。”
全场安静了一秒。
张鹏那帮人也正好逛到了这块石头附近。看到苏言均居然要买石头，张鹏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苏言均？你？十五万？你要是能拿出十五万，我把这块石头吃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就是，苏言均你能别装了吗？哥几个都知知底，你家什么情况大家心里没数？”
苏言均没有理会他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那是今天路过银行时新办的，卡里的余额还热乎得很，全是今天一早从混沌神戒里拿了一株三叶仙草卖给城中药房换来的启动资金。
“刷卡。谢谢。”
周姐接过卡，在POS机上划了一下。
“嘀”的一声。
交易成功。
张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张了张嘴，看看POS机上的交易记录，又看看苏言均，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你……你哪来的钱？”
苏言均没有搭理他，对周姐说：“我想现场解石。”
“好的先生，解石台在那边，您跟我来。”
现场解石是赌石大会的保留节目。一块原石被放到解石机上，师傅当场切开，围观的人可以亲眼见证一刀穷一刀富的场面。解石台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刚才苏言均刷卡的时候，周围就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这会儿听说他要当场解石，纷纷围了过来。
解石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粉笔。他看了看苏言均递过来的原石，又看了看苏言均，欲言又止。
“小伙子，你这块石头……”
“师傅您说。”
解石师傅压低了声音：“我在这一行了三十年了。这块石头我看了好几轮，皮壳表现一般，松花也不明显，十五万的价格偏高了。你要是现在转手，我可以帮你找人接盘，亏个一两万就行了。切了之后要是垮了，十五万可就打水漂了。”
苏言均笑了笑：“谢谢您的建议。但我想切切看。”
解石师傅见他执意要切，叹了口气，拿起粉笔在原石上画了一条线：“那就按这条线切。一刀见分晓。”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来看热闹的，有来学眼力的，也有来见证“又一个赌石破产案例”的。张鹏挤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抱，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来来来，大家看好了啊！我们班最穷的苏言均同学，要赌石了！十五万的石头，他家一年的收入都不一定有这么多！”张鹏大声说道，周围的人纷纷对苏言均投来了不信任的目光，“我赌他这一刀下去，全是白棉！要是出了绿，我当场把切下来的石皮吃了！”
林风捏紧了拳头，想冲上去，被苏言均拦住了。
锯片轰鸣起来。
锋利的金刚石锯片切割在原石表面，发出刺耳的噪音。火花四溅，冷却水顺着切缝流下来，变成了白色的泥浆。
周围的人伸长了脖子，屏住呼吸。
锯片继续深入。
突然，解石师傅的手顿了一下。
他关了机器，用手抹开切面上的泥浆，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出绿了。”
三个字，轻得像在说梦话。
“什么？”旁边的人没听清。
“出绿了！”解石师傅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他拿起旁边的水瓢，哗地浇在切面上。
泥浆被冲掉，露出了净整齐的切面。
一片翠绿。
那绿色浓烈而纯正，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切面上的翡翠质地细腻如脂，透明度高得惊人，几乎可以透过表面看到更深处的绿意。周围所有的灯光打在这个切面上，都被那汪绿色温柔地吞了进去，然后又以一种更动人的方式折射出来。
“冰种！不对，高冰种！”一个老玩家脱口而出，“这个色……帝王绿！这是帝王绿！”
人群瞬间炸了。
“帝王绿？！多少年没出过帝王绿了？！”
“真的假的？让我看看！”
“真的是帝王绿！这个种水，这个颜色——极品啊！”
“十五万的石头开出帝王绿？这什么运气？？”
苏言均微微一笑，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还挺绿的。”
“……还挺绿的？”解石师傅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小伙子，你知道这一刀切出来的是什么吗？帝王绿高冰种！整个江城赌石市场，五年没出过这种级别的料子了！这块翡翠要是完整取出来，至少三百万起步！”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用一种见证历史的表情看着手里的原石：“我在这一行切了三十年石头，帝王绿只见过三次。前两次都是上千万的原石开出来的。十五万的石头开出帝王绿……我这辈子算没白活。”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解石台围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打电话叫朋友来看，还有人当场就开始报价：
“小伙子，三百万！卖给我！现款结算！”
“我出三百二十万！”
“三百五十万！小兄弟，我们加个微信！”
苏言均对周围的报价充耳不闻。
他转过身，看向人群中一个正在悄悄往后退的身影。
“张鹏。”
张鹏的身体僵住了。
他刚才还在说“要是出了绿我当场把石皮吃了”，现在那块原石的切面上正泛着价值三百万的帝王绿光泽。周围的人都顺着苏言均的目光看过去，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盯着张鹏。
“你刚才说，出了绿就怎么样来着？”苏言均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得像在跟小朋友说话，“把石皮吃了？”
张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他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旁边几个刚才跟他一起起哄的兄弟，此刻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好几步，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你运气好而已！”张鹏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声音又尖又飘，“赌石本来就是碰运气！你走了狗屎运不代表你真有本事！”
“确实是运气。”苏言均点了点头，语气非常诚恳，“不过我这个人呢……运气一向不错。对了，石皮还吃吗？不吃的话，我让他们帮你打包？”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张鹏的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变成了一个"调色盘''。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找回场子，但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他猛地一跺脚，推开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哎！别走啊！石皮还没吃呢！”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又是一阵哄笑。
林风站在苏言均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过又洗了把脸——震惊、茫然、狂喜、困惑，各种情绪在脸上轮流播放，最后汇成了一句话：
“老苏，你是不是被车撞了之后，直接被收去当徒弟了？”
苏言均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更像是道祖。”
“……有区别吗？”
“区别还是挺大的。”
林风还想说什么，但报价的人已经把他挤到了一边。
“小伙子！四百万！四百万一口价！”
“四百五十万！我们公司是上市珠宝企业，可以长期！”
“五百万！小兄弟，这是我的名片——”
苏言均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看着解石师傅，认真问道：“师傅，您能不能再帮我切一刀？完整取出来。”
解石师傅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给我半小时，我帮你把这块帝王绿完完整整地取出来。”
“麻烦您了。”
就在所有人围在解石台前看师傅继续切石的时候，苏言均悄悄退出了人群。他走到大厅角落的自动贩卖机旁，买了一瓶矿泉水，靠在墙上慢慢喝了一口。
冷静。
刚才那一刀切出来的时候，他心里确实有一瞬间的激动——不是因为赚了多少钱，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用传承里的能力，在现实生活中真正改变了自己的处境。从今往后，他可以理直气壮地站着，不用再为了几万块钱的医药费低声下气，不用再看着父母的病咬牙硬扛，不用再被任何人的冷眼刺痛。
当年神尊留下的，不止是功法和传承，还有“抬起头做人”这五个字。
而现在，他真正拥有了这个资格。
他喝完水，把瓶子捏扁丢进垃圾桶，转身往人群中走去。
接下来，还有一件事要办。
刚才看石头的时候，他在C区的高端原石里，还感应到一个更不寻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