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连回收站都没办法。
这几个人的贫嘴德行,站里的人都见惯了。
“哟,你们几个小子又来啦?卖点啥?”
“嗨,您这话说的,来就非得卖东西?不能来串串门?”
大院里头,坐在八仙桌旁分拣垃圾的工作人员跟几人打趣。
钟跃民轻车熟路地钻进办公室。
叩叩——
“进来!”
里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话。
“黄叔,忙着呢?有个事想麻烦您。”
钟跃民不客气,一进门就坐下了。
“哟,有些子没见啦?又弄到货了?”
黄怀化放下笔,笑着说。
“嘿,您怎么跟外面的人一个德性?我来就一定得卖东西?”
钟跃民没好气。
“你小子!说吧,找我啥事?”
黄怀化笑道。
黄怀化也是部队退伍的,跟钟跃民、袁军他们的长辈认识。
不然凭他的身份,哪会搭理这几个毛头小子。
“叔,这是我兄弟,康九。
想在咱这儿买点自行车零件。”
康九上前一步:“黄叔好!”
“嗯,就这事?你去找李师傅不就行了?”
他还当什么大事呢。
那年代物资缺,常有人到废品站淘点东西回去用,谁都不当回事。
“主要是要的零件多,还是先跟您说一声比较好。”
黄怀化看着地上那堆车轱辘和链条,眉头皱了起来。
“你弄这么多破烂回来啥?我可跟你说,别整那些歪门邪道,犯法的事咱不能。”
钟跃民赶紧摆手:“叔,您想到哪儿去了。
我这哥们会修车,想把废零件拼起来,弄辆能骑的车。”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堆着的几辆破三轮:“我看咱这收来的废铁不少,正好用得上。”
“哦?”
黄怀化愣了下,眼神亮了,“小伙子,你真能拼出辆自行车来?”
这年头,会补胎换辐条就算手艺人了。
再厉害的师傅,也就修修刹车、调调车把。
要说拿废铁拼出一辆能骑的车,那得是厂里机修工才敢想的事。
可机修工那是什么人?工厂的宝贝疙瘩,谁有空给你弄这个?
再说,光有手艺还不行,工具也得齐全。
黄怀化觉着新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走走,我带你过去,我也长长眼。”
六十年代的自行车,那是家里的大件,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多少人做梦都想弄张自行车票?
废品站虽然什么都收,可报废的自行车、三轮车其实不多。
谁家不是修到不能再修了才舍得扔?
收回来了也没人懂,全拆了送去厂里回炉。
黄怀化领着康九一帮人走到堆放自行车零件的区域,让他们自己挑。
这些东西也只有康九认得。
他走在前头,挑出能用的车架、轮子、链条,钟跃民和袁军、郑桐跟在后头,一件件往旁边空地上搬。
袁军这人心气儿高,平时瞧不上这些胡同里长大的小子。
可今天他比谁都积极。
他琢磨着,等康九把车拼出来,自己也得弄一辆。
老借别人的车骑,哪有自己有一辆威风?
到时候骑出去搭妹子,那排面可不是盖的。
连袁军都动了心思,可见自行车的魅力有多大。
康九把钟跃民买来的那辆锰钢车也拆了,能用的结构件全留下来。
收购站的工作人员看见这阵仗,一个个凑过来打听。
一听说是要拼自行车,全都兴奋了。
没一会儿功夫,整个站里的人都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
“这小伙子真能行?”
“肯定能行,不行人家费这劲啥?”
“要是真成了,回头我也找他帮忙整一辆。”
“对,我也还没车呢。”
黄怀化听到动静,板着脸吼了一声:“都给 活去!围在这儿看什么?看了你们就会了?”
人群散了散,但谁也没走远,眼睛还盯着康九这边。
康九打开工具箱,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生锈的螺丝得用砂纸打磨,再抹上机油。
轴承受损的得换掉,链条断了的得接上。
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试,一件一件地调。
几个小时过去,一辆拼装车渐渐有了雏形。
车架立起来了,轮子安上了,链条也挂上了。
最难的是调试。
店里买的新车,装好就调好了,本不用心。
可这些废零件,大小不一,新旧不同,得一点一点较劲,才能让它们配合着转起来。
康九一遍又一遍地调,调完再调,光是这一通折腾就耗了快两个小时。
等他把松的螺丝全拧紧,刹车、前拨都试到位,总算没了毛病,这才算完活。
一辆锰钢材质的自行车就这么立在了面前。
康九把俩瘪胎打足了气,抬腿跨上去,绕着空地开始试骑。
旁边围观的工人全看傻了。
“ ,这小子真有两下子啊,居然真给拼出来了。”
“看这成色,跟新车有什么区别?”
“这不废话吗,那几辆破车本来就没怎么骑过。”
“唉,就算是旧点的我也认了,不要票的东西,还挑什么?”
“啧啧,我家里那兔崽子要是有这本事,我做梦都能笑醒。”
本来还在分拣的,手里的活儿不知不觉全停了,全凑过来看康九试车。
康九骑了几圈,感觉还行。
“应该没啥大问题了。”
他又多绕了两圈,小心起见嘛。
好歹他有一级机车技术在身,装个自行车就跟喝水似的轻松。
不过单靠废品站找零件,总归缺几样关键的。
有的部件坏了,型号不一样本没法替换。
好在他牧场里有间维修厂,直接把坏件扔进去,出来就是新的。
钟跃民眼睛都快贴车上了,跟看见什么宝贝似的,眨都不眨。
“ ,这车跟新的没两样啊!等会儿找小九商量商量,让给我得了。”
“凭啥让给你钟跃民?谁不想要?待会儿我先去跟小九换。”
袁军立马呛了回去。
“……”
郑桐看他俩争来争去,懒得张嘴。
反正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头上,就算轮到,兜里那俩钱也不够用。
脆闭嘴省事。
黄怀化就在边上盯着这台车,自个儿眼皮底下拼出来的东西,忍不住小声嘀咕:
“行,真行,没想到这小伙子还真有这一手!”
他们回收站收这些报废的自行车三轮车,全按废铁和烂橡胶的价收的,跟一辆正经自行车比,那简直是天上地下。
普通自行车,不算永久、飞鸽这些大牌子,也得一百五六一辆。
光有钱还不行,还得弄到票。
有门路的,搭人情去搞票;没门路的只能去鸽子市花高价买。
刚挨过苦子那几年,谁家过得容易?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但康九能把几辆破车拼出一辆好车来,谁能不动心?
谁要是弄几辆废车,请这年轻人帮忙装一辆出来,不就齐活了?
每个人都开始盘算自己的小九九,琢磨着怎么跟这小伙子套套近乎,最好能把他家地址问出来。
这感觉,就像你认识个高手,能把几辆开报废的宾利拼成一辆好车,你能不心痒想弄一辆吗?当然,就算真报废的宾利,大多数人也买不起,舍不得买。
黄怀化瞅着康九,越想越热乎,心里起了个念头:“要是能把这小子留在废品站,那好处可就大了。”
这时候,康九正好骑完了,把车停了下来。
黄怀化脸上堆着笑,凑到跟前,张嘴就问:“小伙子,有空说几句话不?”
康九二话没说就点了头:“成!”
他心里门儿清,这位站长亲自找上门,准是瞧上自己那点手艺了。
黄怀化两手背在身后,迈着步子走在前面。
康九跟在后头,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外头钟跃民跟袁军立马围住那辆刚拼好的自行车,你推我抢地往上骑,谁也不肯让谁。
废品站里的工人也凑过来,伸手摸了又摸,眼睛都直了。
钟跃民抢了个先,跨上车蹬了几圈,当场就愣了——这车比他骑过的原厂锰钢货还顺溜,脚底下跟踩着风似的,一点不费劲。
办公室里,黄怀化没急着开口,反倒慢悠悠地泡起茶来。
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这才出声:“小同志,想不想来我这当个学徒?一个月给你开22块,咋样?”
康九愣了一下,迟疑道:“站长……我这年纪,是不是差点意思?”
他真没料到,这站长办事这么脆,刚露了一手就立马伸橄榄枝。
自个儿才14岁,搁哪儿收学徒都得16往上,15的都少见。
再说了,一般学徒工钱也就十七八块,这位一开口就给22块,分量够重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里头的油水,哪是这点工资能比的。
黄怀化哈哈大笑,摆摆手:“有本事的不看岁数,不就差个一两年嘛,不算啥大事儿。”
康九琢磨了一会儿,点头应了:“行,那就多谢站长抬举了。”
他心里自有盘算——在废品站上班,好处多着呢。
眼下那些没主儿的空房子,全分给了工人和部。
当初不少有钱人跑去了国外、香江、湾湾那边,家里值钱的物件儿本来不及带走,好些都散落到各家各户。
懂行的悄悄藏了,不懂的就把老古董、旧书、瓷器当破烂卖到回收站来,正好方便他慢慢挑。
再说了,明年的运动一起,正好打着废品回收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收东西。
第二桩买卖就是这旧车翻新。
别处搞这个算投机倒把,可在回收站就是废物利用。
他不能卖车,可全站就他会这手活儿,好处还能少了他的?
黄怀化听康九点了头,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直接拍板:“那就随你哪天来都行。
这次的零件给你打对折,算我欢迎新人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