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家儒是在十一月上旬回学校上课的。
冯师傅向卢校长打了招呼,校长不敢怠慢,亲自登门,低声下气地恳请他回来授课。
佟家儒起初不愿,青红刚走,囡囡还躺在医院里,他哪有心思站在讲台上。但校长的礼数做足了,薪水也给得比从前多,连囡囡的医药费都提前预支了一笔。他到底还是应了。
囡囡的腿上打着钢钉,董医生说碎得太厉害,以后会跛。佟家儒每天傍晚去医院,早晨赶回来上课。
他的长衫是洗净熨平的,胡茬也比从前刮得更净,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当铺里那块怀表再也没赎回来。
那天早晨,我走进聂中丞中学的时候,楼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教室涌。佟家儒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桌面刻着字——“忍”“民国二十六年”。
我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没有人看我。
上课铃响,佟家儒走进来。灰蓝色的长衫浆洗得发硬,头发梳得整齐。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无意,很快便移开了。
“今天我们讲《与妻书》和《狱中上母书》。”粉笔在黑板上落下“夏完淳”三个字,阳光照在上面,粉笔灰在光里慢慢飘着。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转过身
“夏完淳,十四岁随父抗清,十七岁殉国。他不是将军,不是统帅,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南京的刑场上,刽子手让他跪下,他站直了。刽子手按他的肩膀,他挣脱了。刽子手再按,他咬着牙撑着,不肯跪。”
教室里很静。
“一个人可以被打死”佟家儒的声音不高不低
“不能被人按跪下。”
有人拍了一下桌子。坐在窗口的闫四迟扶了扶眼镜,攥紧了拳头。
佟家儒的目光忽然移向了门口——不是看门外,而是看着门框上那道慢慢移进来的身影。东村站在门口,没有戴军帽,大衣领子竖着。白手套摘下来,夹在指间,半旧的。
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而他已经走进来了。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在我旁边。大衣下摆往旁边一撩,白手套搁在桌角。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摆好,像一名规规矩矩的学生。所有动作都做完,他才抬起头来。
“佟先生,请继续。”
佟家儒看着东村,目光里没有惊讶。他转过身,拿起了粉笔。
“‘痛乎痛乎’——”他念着课文。闫四迟站起来,捧着书本的手在发抖。
“不孝完淳,今死矣!以身殉父,不得以身报母矣!”
东村的钢笔尖落在纸面上,没有动。他抬起头看了闫四迟一眼,目光停在闫四迟的旧棉袍上——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补丁,补丁上还摞着线头。他的目光收回去了,低下头,继续写字。
但东村身旁的阿南不是来读书的。
他的手垂在身侧,却没有进口袋。夹克下摆被风掀起的瞬间,露出腰间的枪柄。
"够了。"佟家儒接过书本,面向东村
"东村先生觉得怎么样?十六岁的少年以身殉国,这是你们的武士道。我们中国人也有,比他写得更早。"
东村抬起头看着佟家儒,沉默了片刻,合上笔记本,钢笔进笔套。
"佟先生在讲历史。"
"是历史。"
"夏完淳抗清。"
"清兵入关,扬州十,嘉定三屠。"佟家儒顿了一下,"和本人现在做的,东村先生觉得有分别吗?"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窗台上不知是谁,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喊一声"好"。
东村没有看那个人。他的目光落在佟家儒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
一声轻微的金属滑动——
几乎是同时,闫四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愤怒的喘息让他的膛剧烈起伏。他没有看东村,捧着课本,对着满屋子的同学大声读了下去。就在他坐下的一刹那,一道冷光从后排射来,阿南的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了枪,枪口在课桌下笔直地对准了佟家儒。
"阿南君"(语)
东村的声音不重,却让所有声音都停了。阿南僵住了,枪还攥在手里,但抬起的枪口被他死死握住,慢慢压回桌面。
东村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转过去。他依然面朝着佟家儒。但阿南的全部动作尽在他的余光里。
"出去。"(语)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钉子钉进木板。
阿南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枪塞回腰间,站起来,从过道走出去。他的脚步声从门口消失,走廊里空空荡荡。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东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把手帕折好放回去。
"鄙人东村敏郎,喜欢先生的文学课。"
他转过头来——不是看着佟家儒。是将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位子上。那个位子上,我转过头,和他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东村的目光没有停留,礼貌地收了回去。
佟家儒站在讲台上,把粉笔放回粉笔槽。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看见了东村收回去的那一道目光。
佟家儒站在讲台上,粉笔最后一笔落下,黑板上的字停了。他把粉笔放进粉笔槽里,转过身来,东村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白手套。
整个教室里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佟家儒,又看着东村。阳光从窗外移进来,照在东村军帽的帽檐上。
东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佟先生,”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下课了。”
“下课了。”
佟家儒看着东村,东村的脚没有往门外迈。
“东村先生还有事?”
“想跟佟先生聊聊。”
东村的目光扫过教室,在闫四迟身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收回目光。
“那就到我办公室来吧。”
佟家儒说。
东村跟着佟家儒走在走廊上。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前一后。教务处门开着,佟家儒走进去,在办公桌前坐下。
他没有请东村坐,东村也没有坐。站着,白手套按在桌面上。佟家儒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欠条,一张一张地数,放在桌上。桌面上的阳光照在欠条上,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
“闫四迟的父亲上个月来过了,”佟家儒把欠条叠好,收进抽屉
“他要退学。”
佟家儒把抽屉关上,锁了。
东村站在那里,看着他锁抽屉。
“所以你替他交了。”
“东村先生来听课,只上了一节。”佟家儒抬起眼看他,“在我这里,一节课,两节课都要交齐一年学费。”
东村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都按规定”佟家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东村看着他。办公室里没有风,窗外的梧桐叶落在窗台上。
“规定”东村重复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下,笑了,“佟先生打算收我做徒弟?”
佟家儒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只是看着东村。
“一学年。”
“一学年?”
“一学年。”
东村不再笑了。他的目光落在佟家儒脸上。沉默,很长。
“闫四迟的学费,”佟家儒把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正中,推过去,推到东村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叠欠条,不是钞票,“用这个合适。”
东村没有看信封。也没有看那些欠条。他看着佟家儒。然后垂下目光,从大衣内袋里拿出钢笔,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帕,叠了叠,垫在支票本底下。写了一个数字,签上名,把那一页撕下来,放在桌上。
“学校收费处的收据”佟家儒把支票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抽屉里。
“东村先生还有事吗?”
“佟先生安排学生的事,值得很多人学习。”东村把钢笔回口袋,白手套戴好,转身。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