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公瑾是后半夜回来的。
伤口又开裂了,应该是为逃避本兵翻跑所致。我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发白了。佟家儒把碘伏瓶收到灶台角上,青红端着一盆血水从灶间出来,脚步很轻,水盆里的红色在晨光里暗沉沉的。欧阳公瑾昏过去了,佟家儒把他挪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他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什么时候走?”青红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盆血水。
“等伤好了。”佟家儒说。
“伤好了是多久?”
“不知道。”
青红没有再问。
清晨,欧阳公瑾醒了一次。我端了一碗温水过去,他接过碗的时候手在抖,水洒了一点在被子上。他没有说话,把水喝完了,碗递回来。
“谢谢。”他的声音嘶哑。
我没有应。他的嘴唇裂,脸上没有血色,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普通人受伤后的强撑,是一个见过血、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才会有的。
白天,佟家儒去学校了。青红出门了。
我一个人在家。欧阳公瑾在床上昏睡,灶台上有半锅冷粥。我蹲在灶前添柴,把那本《古文观止》翻到第一篇,从头开始看。“郑伯克段于鄢”,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我让自己读得很慢。怕脑子停下来,就会想太多。
欧阳公瑾的伤口没有发炎。体温正常。
我对自己的缝合技术放心,但碘伏不够用了。佟家儒昨晚说今天会从学校医务室带一瓶回来。他还没回来。
青红一早就出去了。我听见她在客堂间换鞋的声音,脚步声从弄堂口消失。她没说去哪,我也没问。囡囡还在董医生的诊所里。
屋里安静极了。欧阳公瑾在昏睡,灶上的水开了,壶盖轻轻叩着壶嘴,单调的闷响。坐在灶前矮凳上怀里的刀硌着大腿。有些问题不能去想,不能在这里想。
下午,佟家儒回来,带了一瓶碘伏。把碘伏放在灶台上,看了我一眼。
“青红回来过吗?”
“没有。”
他没有再问。
傍晚青红回来了。进门的时候先去了灶间,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才走到客堂间坐下。脸上有脂粉。胭脂涂得比平时厚,右边颧骨那道被她反复提到的疤今天遮得尤其仔细。她没有解释,佟家儒也没有问。
桌子上搁着一个小纸包,不知道是谁放的。青红拿起纸包,没有拆开,凑近闻了一下。是脂粉。她把纸包捏成一团,想扔又停住了,塞进袖子里,端着饭碗坐到灶间门槛上。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地慢慢吃。
欧阳公瑾醒来的时候,青红正好在灶间添柴。
“你是公瑾。”她背对着床,没有回头。
“嗯。”
“家儒的学生。”
“嗯。”
“你伤了,要在这养伤。”
“……嗯。”
青红把柴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过身看着他。
“伤好了就走。”她说,“别连累家儒。”
1937年11月1
欧阳公瑾勉强能下床了。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走了两步,伤口没有裂。他走到灶间门口,看着我蹲在灶前烧水。“你是学医的。”他说。
“不是。”我说。
“那你怎么会的?”
“跟人学的。”
他没有追问。
青红今天没有出门。她坐在客堂间纳鞋底,针脚又密又匀。囡囡明天就要回来了,这双鞋要收尾了。她咬断线头,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不满意,又补了几针。
“你明天走。”她说。
欧阳公瑾站在灶间门口,没有接话。
“天一亮就走。车票我给你买好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车票,放在桌上。去杭州的。青红这种从小在上海长大,一辈子没离开过弄堂的女人,能在这种时候托人买到去杭州的火车票,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欧阳公瑾拿起那张车票看了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谢谢青红姐。”
“不用谢我。”青红把鞋底塞进笸箩里,站起来,“我是为了家儒。你走了,本人就不会再来找他了。”
1937年11月2
天还没亮。
欧阳公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佟家儒的旧长衫,袖口长了一截。背上背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先生,我走了。”他对着里屋的方向说。
屋里没有回应。
青红在灶间,没有出来。
欧阳公瑾看了我一眼。“你缝的伤口,”他说,“比军医好,谢谢。”
“嗯。”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弄堂口。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青红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是热的,她看着弄堂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说,把粥碗放在桌上。
外面忽然有人说话——弄堂口,青石板路上,一阵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青红的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然后她回过头,看着我。她的嘴唇在发抖,但手是稳的。“小丫,”她压低声音,“去灶间。把脸上的灰抹匀。”
我没问为什么,蹲在灶前,从灶台底下抠了一把灰,往脸上抹了两道。
敲门声响了。不紧不慢,三下。
不是小野。
是东村敏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