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佟家儒把床让给了我。他自己抱着被子在书桌上趴了一夜。
我蜷在净的床单上,闻着旧书和炭火的味道——这是我逃亡以来,第一夜没有缩在垃圾堆旁求生。薄薄的门板挡不住远处的炮声,闷闷的,像远雷。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斜进来了。
我躺着没动,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这木头横梁和我睡过的那不一样——谢家柴房的那是黑的,被烟火熏了不知多少年。这是原木色,净,带着淡淡的松木味。
佟家儒不在屋里。桌上放着一碗粥,两咸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出去了。粥趁热喝。门从里面闩上,谁来也别开。”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我坐起来,端着粥碗,慢慢喝。粥是温的,咸菜脆生生的,嚼在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数。不是怕噎着,是想记住这个味道——被善待的味道。
门从外面开了。
佟家儒提着一袋东西走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点了点头。“醒了?”
“佟先生,您不是去学校了吗?”
“今天没课。”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一双布鞋、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褂子、一条毛巾、一块肥皂。尺寸不大不小,像是比着我的身量买的。
“先将就穿。”他说,语气平淡得好像这不算什么。
我看着那几样东西,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久了。太久没有人把我当成一个“人”来对待——不是赔钱货,不是出气筒,不是货物。是一个人。
“佟先生。”
“嗯。”
“谢谢您。”我的声音有点哑,“我会还的。”
他没接话。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头也不抬:“先去洗洗。灶上有热水。”
我端着盆去灶间。肥皂的味道是碱性的,涩涩的,但净。我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换上那件灰蓝色的褂子,把脚塞进那双布鞋里。鞋底是千层底,踩在地上软软的。
等我收拾完走出来,佟家儒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移开。
“像样多了。”他说。
我知道他为什么顿那一下。不是因为我好看,是因为这张脸——洗净之后,不像是逃难丫头该有的样子。我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她生母的画像:鹅蛋脸,杏眼,眉眼间有一种温柔的、不张扬的美。我遗传了这张脸。
这张脸,不属于底层的泥泞。
佟家儒没有问。他只是指着桌上一本书:“识字吗?”
“……识一些。”
“读了几年书?”
我没说话。总不能说我读了二十年。我含糊地答:“小时候家里请过先生。”
他没再追问。把书推过来:“那你先看看这本。打发时间。”
那本书是《古文观止》,翻到了《左传》那一卷。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书脊上贴着一层厚厚的透明胶带——被人翻了很多遍。
我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郑伯克段于鄢。”
佟家儒坐在对面,翻自己的书。屋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灶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响。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没有问我从哪来,为什么跑,身上为什么有刀。他给了我一张床、一碗粥、一双鞋、一本书。然后就不再问了。
这不是不好奇,是教养。
我翻着那本《古文观止》,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昨天晚上,我在睡过去之前,想起了一件事。
逃离谢家之前的那几天,有一次我端着洗脚水路过前厅,听见里面有人说语。不是普通士兵那种粗野的吼叫,是低沉的、克制的,尾音微微上扬。
那个声音的质感——有点像邱叔。
不,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当时只听见了一句话,隔着门板,隔着几进院子,声音模模糊糊的。可能只是某个来谢家办事的本军官,也可能就是那个人。
但我不敢肯定。
那个人,不该出现在谢家的客厅里。
可如果他真的来过呢?一个做洋布生意的破落户,凭什么能请到特高课课长到家里来?也许是因为那批货,也许是因为翠云阁的周妈妈,也许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心里把那道声音和邱叔的声音对比了一下。
太像了。
以至于我翻来覆去,一整夜没睡着。
我翻过一页书,目光停在“多行不义必自毙”那一行。
佟家儒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我抬起头。“没什么。想家。”这是假话。但我不能告诉他真相。
“你的家……”他顿了顿,“在苏州?”
“嗯。”
“谢家在苏州的布庄,三年前就关了。”佟家儒翻过一页书,语气不咸不淡,“你爹现在在上海做洋布批发生意,和法租界工部局的几个华董走得很近。最近,又搭上了本人的线。”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的?”
“报纸。还有学生的家长在工部局做事。”他看着我,目光平静,“你爹不是普通人。能从苏州全身而退到上海,不到两个月就站稳脚跟,这个人——不简单。”
我没有接话。
佟家儒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书翻过一页,又说了一句:“你也不简单。”
我低下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那行“多行不义必自毙”,被照得有些刺眼。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在翻那本《古文观止》。佟家儒出去了两趟,一趟是买菜,一趟是去了学校。每次出门前都说一句“闩好门”。每次回来,都会在门口敲三下,不紧不慢。
天黑之前,他把饭菜端上桌。一碗青菜豆腐汤,一碟炒鸡蛋,两碗米饭。鸡蛋炒得有点糊,但很香。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炮声又远了,好像是停了一会儿。
“佟先生。”我放下筷子。
“嗯。”
“您为什么收留我?”
他嚼了一口饭,慢慢咽下去。“你蹲在城隍庙门口,身上有伤,赤着脚,怀里揣着刀。”
“可您不认识我。”
“不认识。”他说,“但你当时在看星星。”
我愣了一下。
“一个在城隍庙门口等死的人,不会抬头看星星。”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你不想死。你只是想活下去。”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
那碗汤是咸的。
但我的眼泪也是咸的。
夜里,我躺在净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佟家儒趴在书桌上,已经睡着了。鼾声很轻,均匀的,像呼吸。
我在脑子里把自己离开谢家之后的事情过了一遍。
墙缝,凌晨,东村的车队,小乞丐,那碗豆浆,城隍庙和两个白面馒头。
还有那个声音。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也许只是我的耳朵自作主张,把相似的声音——低沉的、克制的、尾音微微上扬的——硬往他的声音上靠。也许那天在谢家前厅说过话的本军官,只是一个普通的翻译官,一个商人,一个替军方跑腿的杂役。
但我想起一件事。
那天端水路过前厅的时候,嫡母王秀兰的声气,比平时低了三度。那种低,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人的低。能让王秀兰把声气压到那种程度的,不是普通本人。
可能是某个有军衔的人。
也可能不是。
我不确定。
我把这个问题压进心底,翻了个身。
还不到时候。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窗台上。
1937年10月27,我在佟家儒的书桌前,翻了一天的《古文观止》。
“郑伯克段于鄢。”
多行不义必自毙。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