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后巷,我没有直接进门。
在石阶上坐下来,把今天从街上顺来的那张报纸展平。
《申报》。1937年10月24。我用指腹摩挲着报头下面的期——没错,十月下旬,大场失守前后。
目光扫过战况报道,扫过社论。最后,在第二版的一个角落里,我看见了一则消息:
“本特高课新任课长东村敏郎抵沪,将统筹租界特别警备事宜。”
寥寥数语。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但我的手指按在纸面上,微微发凉。
东村敏郎。不是电视剧,不是扮演,不是邱叔。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会下令抓人的——东村敏郎。
“三小姐——”
李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本能地把报纸塞进袖口,回过头。
她端着一盆脏水出来,看见我坐在石阶上,愣了一下:“你咋坐在这儿?快进去,让太太知道又得骂你。”
“透口气。”我说,“李妈,我问你个事。”
“啥事?”
“今天街上本人抓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李妈的脸色变了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咋知道的?你看见了?”
我点头。
她叹了口气,把脏水盆放在地上,凑过来:“死了。今儿早上,尸体被扔在下塘浜那边的水沟里。浑身都是伤,十个指甲全给拔了……造孽啊。”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听说是个开杂货店的,姓陈。老老实实一个人,还带着个闺女呢,才十二岁。这下好了,闺女成孤儿了……”
她没有说完,大概是不忍心说下去。端起水盆,摇着头走了。
我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陈怀远。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一个开杂货店的普通人,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不是什么地下党,不是什么英雄。就是一个想在上海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死了。因为东村敏郎今天要从这条街上走过,需要抓一个人来证明自己的权力。
十个指甲,全被拔了。
今天在街上,东村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在心里想了一句话:“那双眼睛,原来长在活人脸上,是这样的。”
现在我知道了。
那双眼睛看完他之后,他死了。
而我,蹲在门廊下,想的还是“他长得好不好看”。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胃里翻涌,不是恶心,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疼。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翻垃圾桶时蹭进去的黑泥。
那个姓陈的男人,没有这双手了。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来这里两天了。想的是怎么活下来,怎么找吃的,怎么不被卖去翠云阁。我把自己当成一个误入历史的观众,把周围的一切当成布景。
那几个扔砖头的野孩子是布景。李妈是布景。谢家是布景。
今天从街上走过去的东村敏郎——我在心里想的,还是“他长得像邱叔”。
不是的。
他们是人。是会死的人。
那个姓陈的杂货店老板,他也有过早晨,有过一碗热粥,有过一个等他回家的女儿。
然后他死了。
死在1937年10月24,死在一个从我手机屏幕里走出来的本军官手里。
我把报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则消息。
东村敏郎抵沪。
这八个字,此刻不是剧情,不是梗概。
是讣告。
“三小姐——”
李妈的声音又从后门口传来,这次带着焦急:“你咋还在这儿?快进去!太太在找你呢!”
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
“李妈,太太找我什么事?”
李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明儿个……翠云阁的妈妈要来看人。你……你自己当心。”
翠云阁。
我听过这个名字——法租界边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妓院。嫡母王秀兰已经和那里的妈妈喝过两回茶了。
原来不是“明天再说”。
是“明天就来”。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推开后门,走进谢家。
那天傍晚,我端着嫡姐谢婉莹的洗脚水从后厅出来,正好撞见谢仲礼从书房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像看一件挡路的杂物。
“站住。”
我停下来,低着头,水盆还端在手里。
谢仲礼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那种目光不是父亲看女儿,是菜市场买菜的妇人看一把蔫了的青菜——不值钱,但勉强能吃。
“你这几天往外跑什么?”
“找吃的。”我说,声音不大。
他“哼”了一声:“谢家短你吃了?”
我没说话。他当然知道短了。厨房克扣我的饭菜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明有客人来,你在后院待着,别出来丢人。”
说完他就要走。
我忽然开口:“爹,明来的客人是谁?”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赔钱货会主动问话。
但更多的是嫌恶。
“不该你问的别问。”他顿了顿,又说,“翠云阁的周妈妈。你王姨的意思,你也不小了,搁在家里白吃饭。”
白吃饭。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条不肯抓老鼠的猫。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女儿是赔钱货。卖女儿是天经地义。这是1937年,一个父亲可以合法地把自己十五岁的庶出女儿卖进窑子,而且说完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去前厅喝茶。
“知道了。”我说。
他走了。
我端着水盆,站在原地,手没有抖。不是不气,是不能抖。柴房里的稻草堆还等着我回去翻账本。
夜里,我的“嫡母”王秀兰来了柴房。
她没敲门——柴房没有门闩。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墙角的稻草堆上。
“谢小丫。”
她叫我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像在叫一条狗。
“明天周妈妈来,你要是敢给我出幺蛾子,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姐姐明年要说亲,你哥哥的生意也要用钱。你在这个家白吃白喝十五年,也该还了。”
“太太,我去翠云阁……做什么?”
她冷笑了一声:“做什么?你说做什么?卖笑。伺候人。你这辈子也就这点用了。”
这辈子也就这点用了。
她用这句话,给我的一辈子画了句号——十五岁,不到一百斤,营养不良,后脑勺的伤还没好利索。
这就是我在“家人”眼里的价值。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蹲在稻草堆上,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我从草堆底下翻出那张《申报》,在煤油灯下又看了一遍第二版角落里的那行字。
东村敏郎抵沪。
外有虎,内有狼。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这双手,学过六年临床,在急诊室缝过伤口,在ICU按过心脏。它值多少钱?王秀兰不知道。谢仲礼不知道。
他们会知道的。
但不是以他们想要的方式。
我把报纸塞回草堆,吹灭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必须消失。
但在那之前——我要做一件事,让谢家再也没有力气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