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1

凌晨三点多,我从墙缝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巷口有脚步声,黄包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远处有人挑着担子叫卖,声音沙哑,拖得很长。原来这个点的上海,已经醒了。那些赶早市的小贩、赶码头的苦力、赶在天亮前送货的脚夫,三点多就开始在街上走。

我站在墙外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走。十月末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低头看自己:灰蓝色的破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细瘦的胳膊,青筋浮起。赤着脚,脚底板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踩了一会儿就麻了。怀里揣着半块硬馒头和一把钝了的小刀。

我在心里清点了一下:二十七岁,急诊科医生,心理学双学位,有房有车。现在是1937年,我叫谢翎舞,十五岁,庶出,逃难,身无分文。

落差感像一盆冰水浇下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活着。

天渐渐亮了。

我沿着租界边缘走,不敢往中心去——那边巡捕多,盘查严。蹲在路边,把那半块硬馒头掰成几瓣,一小口一小口地嚼。馒头硬得像石头,嚼得腮帮子酸。旁边一个卖豆浆的老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一碗豆浆推过来——不是递,是推到桌子边沿,然后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我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烫得喉咙发紧。

“谢谢。”老头没应,继续忙他的。

这种沉默的善意,比任何怜悯都让人好受。我在急诊室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不哭不闹,安静地坐在走廊里等一个结果。那份安静下面压着的东西,很重。

上午的阳光渐渐暖了,但胃又开始叫。

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看见包子铺,走不动路。一屉一屉的热包子,白汽腾腾地往上冒,香味钻进鼻子里。我站在对面的墙下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要不要过去讨一个?或者趁老板不注意拿一个就跑?

念头刚起,就看见一个乞丐模样的老头被老板一脚踹了出来。“滚!再来偷,打断你的腿!”我缩了缩脖子,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不是怕。是自尊。这种自尊不是原主谢翎舞的。原主不知道什么叫体面,她只知道饿。但我知道。我记得自己在手术台上连续站过十几个小时没吃饭,也没有偷过护士站的面包。可以吃苦,不能丢人——刻进了骨头里。

午后,经过一条稍宽的马路时,前面忽然一阵动。

不是炮声。是汽车的引擎声和哨子声。人群往两边退,像被无形的手拨开。我本能地缩进一家绸缎庄的门廊下,只露出半只眼睛。

两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头上着小小的膏药旗。第二辆轿车的车窗半开着。只是一瞬间,但我看见了那张脸。

他侧着脸,正低头看手里的文件。眉骨很高,下颌线锋利,皮肤苍白。没有表情,没有东张西望,甚至没有看窗外那些仓皇躲避的中国人一眼。眼尾微微下垂,虹膜在车内的阴影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和屏幕里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抠着门廊的木头,指甲陷进去,疼。但我怕手一松就会发抖。不是恐惧。是因为这张脸,这个人,这个人不眨眼的本特务,曾经让我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屏幕写三千字长文,去分析那双眼睛里的“隐忍”与“压抑”。

隐忍个屁。他只是在看文件。

车过去了。尾灯在街角拐弯处闪了一下,消失。我蹲在门廊下,浑身发抖。陈怀远——十个指甲被拔掉,尸体丢在水沟里。而凶手,刚才从我面前经过,连看都没看窗外一眼。

“让开让开!”绸缎庄的伙计出来赶我,“别挡在门口,晦气!”

太阳偏西。腿走不动了,脚底板的皮磨破,一步一疼。

我坐在一座土地庙的台阶上。一个小乞丐走过来,七八岁,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不合身的破褂子。他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看着我。“你是谁?”

“路过。”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忽然不耐烦地挥挥手:“走走走!这是我的地盘!”眼神里有凶狠,也有害怕——怕我抢他的地方。我站起来,走了。七八岁,已经学会了守地盘。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像伤口结痂前的颜色。不知道今晚睡哪,不敢去收容所——那边有巡捕登记,怕谢家在找我。路过一家小饭馆时,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走不动了。不是饿,是腿不听使唤了。

我蹲在饭馆对面的墙下,看着里面的人吃饭。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背对着门坐着,桌上摆着一碗面,正低头看一张报纸。他的背影高而瘦,肩膀微微佝偻,像是长期伏案留下的痕迹。那是我今天见到的最安静的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吃完了。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转身往外走。他走过我身边时,我没有抬头——怕被赶,也怕自己的狼狈被人看见。

但他经过之后,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旧书页的味道。

我蹲在墙底下,闻着那股味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它。是因为那股味道太净了。在这个到处都是硝烟味、垃圾味、血腥味的一天里,那是唯一净的东西。

天彻底黑了。我缩在城隍庙的廊檐下,靠着冰冷的石柱,把身体蜷成一团。头顶的天上有星星,很亮。

我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小舞啊,人这一辈子,有些苦,慢慢熬,总会有拨云见的一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街上的声音安静了一些。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不是大步流星,是慢慢的、不紧不慢的,像是走了很多路。

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了一下。

“小姑娘?”

我睁开眼。灯笼的光晃得我眯起眼睛,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穿长衫的身影,高而瘦,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声音不高不低,像问一个迷路的孩子。

“……家里人都没了。”我说。

“逃难来的?”

“嗯。”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嫌弃,没有怀疑,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看着,像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姓谢。谢小丫。”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我旁边。“馒头。你吃。”

我打开纸包。两个白面馒头,还温着。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先生贵姓?”

“姓佟,佟家儒。街口聂中丞中学的教书先生。”

我抓起馒头,大口大口地啃,一边啃一边哭。

“慢点吃。别噎着。”他蹲下来,把水壶递过来。

等我吃完了,眼泪也差不多擦,他才开口:“你有地方去吗?”

“没有。”

“我有个住处,不大。”他顿了顿,“你要是不嫌弃——先住下。”

“……谢谢佟先生。”

他站起来,把灯笼往上提了提。“走吧。”

我撑着石柱站起来,腿还在抖。他已经往前走了,步子不快,灯笼的光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我拖着脚,跟在后面。

1937年10月26的深夜,一个教书先生从城隍庙捡走了一个快饿死的少女。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来。只知道她需要帮助。

所以他把馒头分给她。

走出一段路,佟家儒忽然问:“你识字吗?”

“……识得一些。”

“读过书?”

“家里教的。”我含糊地答。

他没再问。但我看见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在1937年的上海,一个逃难的丫头说“识字”,这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我抿着嘴,跟在他身后。夜风把他的灯笼吹得东摇西晃。

那个人,今天从我面前过去了。

而我,在此刻认识了主角,佟家儒。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