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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1

小野是午后来的。

青红刚出门,董医生那里取药。佟家儒在学校。囡囡在里屋午睡。我蹲在灶间剥豆角,门没关,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脚步声突然近。不止一个人。我抬起头,小野已经到了门口,穿军装,武装带勒得很紧,腰间枪套锃亮。身后跟着两个士兵,站在弄堂口没有进来。

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灶间在客堂间后面,从门口看不见灶间,但他走过来了。军靴踩在门槛上,门板晃了一下,他站在客堂间中央,目光扫了一圈。

“青红呢?”

“不在。”

他往灶间走了一步。光线暗,从亮处看进来,人的轮廓是模糊的。他的目光先落在我手上——围裙,刚剥过豆角的手指,指甲盖里有浅绿色的汁水,然后移到我脸上。上回在这条弄堂里他见过我蹲在墙倒脏水,再上回在灶间也见过,暗处,半张脸,脸上还有锅灰。这次灶间没有锅灰,没有阴影。他看清了。

走过来,很近,近到能看见他领口里侧那枚暗色的纽扣。他伸出手,捏住我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手指粗糙,指腹有枪茧。

“多大了?”

“十五。”拇指从下巴滑到颧骨,在我颧骨上蹭了一下。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带走。”

声音不大。士兵走进来,一左一右夹住我。囡囡被声响惊醒了,从里屋跑出来,看见那件军装,嘴瘪了瘪,眼泪掉了下来。

“小丫姐姐——”

“回去。”我说。她没动。

“回去。”她转身跑回里屋,把门关上了。

士兵推着我走出灶间,走出客堂间,走出门口。小野的摩托车停在弄堂口,墨绿色,车斗里蒙着帆布。他跨上驾驶座,指了指车斗。

我没动,身后的兵推了我一把。坐进去,帆布是凉的,铁皮是凉的,风灌进领口。车发动了,突突突的声音颠得人想吐。弄堂两边的墙往后退,梧桐树的影子从脸上掠过,青石板颠簸。出了弄堂拐进大路,他的手搭在车把上,没有碰我。

审讯室。虹口,本宪兵队本部。灰色的楼,窗户很小。走廊很长,灯很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几个穿军装的本兵从身边走过去,目光扫过来,没有停。

我被推进一间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一盏灯,没有灯罩,灯泡着。墙角有张行军床。窗户很高,铁栏杆的影子投在地上。门在身后关上。

小野没有坐下。他摘了军帽,搁在桌上,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松了松武装带。

“站过来。”

我没有动。他看了我一眼,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没有动手,靠在桌沿上,从烟盒里抽出一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火光照亮他的脸。

“佟太太这几天出门,去了哪里?”

“买菜。”

“买什么菜?”

“白菜。豆腐。有时候买鱼。”

小野吸了一口烟,烟雾吐出来,在灯光下散开。

“还有呢?”

“没有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前天晚上,佟太太出门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前天晚上青红出门,很晚才回来。佟家儒在里屋等她,我没有睡,蹲在灶间门后听见了脚步声。青红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不知道。我睡了。”

小野把烟掐灭在桌沿上。

“你睡得很死啊。”他走过来了。手指搭在我肩上,沿着肩膀滑到领口。

“你在这里住,佟太太对你怎么样?”

“好。”

“怎么好?”

“给饭吃。给地方住。”

“她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他的手停在我领口。

“纸,布,包——什么都可以。你有没有从她那里拿过什么东西?”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小野的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会儿,收了回去。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我面前。是一张火车票。上海到杭州,期是三天前。

“这张票,是你买的吗?”

“不是。我不识字。”

小野笑了一下。

“你不识字,佟太太识字。她托人买的这张票,你知道给谁的?”

“不知道。”

“欧阳公瑾,你知道吗?”

“不知道。”

小野看着我的眼睛。他没有动,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半明半暗。他忽然换了话题。

“佟太太前天晚上出门,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

“她去找了一个人。”他把那张票拿起来,在手里叠了两折。

“一个本军官,喝了酒,从她那里拿走了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心跳得很快,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青红前天晚上出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我看见她把它塞进灶台砖缝里,用油纸包着。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是一张票。通行证。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但小野知道了。

“你不知道?”小野看着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他的手抬起来,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把脸抬起来。对着灯,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天天和她在一起。她出门你不知道,她见谁你不知道,她拿什么东西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手指收紧了,捏得下巴疼。

“你骗我。”

“没有。”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我脸上。一下,用手背,声音很脆。脸被打偏了,耳朵里嗡嗡响,嘴里有一丝腥甜。

“她拿走的是一张通行证。”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用那张通行证,送走了一个人。”

他知道欧阳公瑾已经被送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没有哭,没有擦嘴角。我只是看着他。

“她拿走了谁的东西?”他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知道,他会继续打。说知道,他会问是谁。我不知道那个本军官的名字,但小野知道。

“一个本军官。”他说,

“你见过他吗?”

“没有。”

“他姓什么?”

“不知道。”

他的手抬起来,又落下来。这一次更重,头撞在墙上。

“他姓什么?”

“不知道。”

他的手停了。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嘴很硬。”他说。

门忽然被推开了。没有敲门。东村站在门口。白手套,军帽压低,大衣下摆笔挺。他的目光从桌上的军帽扫到小野,扫到我脸上。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课长。”小野收回了手。

东村没有看他,看着我。目光在我嘴角那道血痕上停了一下。

“这个人,和欧阳公瑾的案子有关?”他问。

“只是问话。”小野说,

“问完了,这就放回去。”

东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门没有关。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小野把领口扣好,把军帽戴回头上。

“你走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站起来。腿麻了,脸在肿,嘴角的血已经凝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推开门,走廊很长,灯很少。尽头那扇门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走快了两步,走出大门。阳光很好,照在脸上刺眼。蹲在宪兵队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虚掩着。青红已经回来了,额角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上有红。她看见我在门口站着,在桌沿上掐了一下指甲。

“你回来了。”

“嗯。”

“脸怎么了?”

“没事。”

她没有再问,从灶间端出一碗粥放在桌上。

“粥凉了,热过了。”

桌上多了几个小碟,每碟一丁点咸菜。她往我碗里拨了半。

“囡囡呢?”

“吓着了,喂了药,睡着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炮声隐隐约约,十一月的上海天黑得越来越早。粥喝完,我放下碗。青红在灶间洗碗,我蹲在灶前添柴,往灶膛里塞了两木柴。

“青红姐。”

“嗯。”

“那张通行证,他知道了。”

青红的手在水盆里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都不知道。”

沉默。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他打了你。”

“嗯。”

“还问了什么?”

“问你拿走的是谁的东西。我说不知道。又问那人姓什么。我说不知道。”

青红没有说话。她把碗从水里捞出来,码进碗架。

“你早点睡。”她转过身,走回里屋。

灶膛里的火快灭了。

无尽的黑夜,暴风雨要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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