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是午后来的。
青红刚出门,董医生那里取药。佟家儒在学校。囡囡在里屋午睡。我蹲在灶间剥豆角,门没关,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脚步声突然近。不止一个人。我抬起头,小野已经到了门口,穿军装,武装带勒得很紧,腰间枪套锃亮。身后跟着两个士兵,站在弄堂口没有进来。
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灶间在客堂间后面,从门口看不见灶间,但他走过来了。军靴踩在门槛上,门板晃了一下,他站在客堂间中央,目光扫了一圈。
“青红呢?”
“不在。”
他往灶间走了一步。光线暗,从亮处看进来,人的轮廓是模糊的。他的目光先落在我手上——围裙,刚剥过豆角的手指,指甲盖里有浅绿色的汁水,然后移到我脸上。上回在这条弄堂里他见过我蹲在墙倒脏水,再上回在灶间也见过,暗处,半张脸,脸上还有锅灰。这次灶间没有锅灰,没有阴影。他看清了。
走过来,很近,近到能看见他领口里侧那枚暗色的纽扣。他伸出手,捏住我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手指粗糙,指腹有枪茧。
“多大了?”
“十五。”拇指从下巴滑到颧骨,在我颧骨上蹭了一下。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带走。”
声音不大。士兵走进来,一左一右夹住我。囡囡被声响惊醒了,从里屋跑出来,看见那件军装,嘴瘪了瘪,眼泪掉了下来。
“小丫姐姐——”
“回去。”我说。她没动。
“回去。”她转身跑回里屋,把门关上了。
士兵推着我走出灶间,走出客堂间,走出门口。小野的摩托车停在弄堂口,墨绿色,车斗里蒙着帆布。他跨上驾驶座,指了指车斗。
我没动,身后的兵推了我一把。坐进去,帆布是凉的,铁皮是凉的,风灌进领口。车发动了,突突突的声音颠得人想吐。弄堂两边的墙往后退,梧桐树的影子从脸上掠过,青石板颠簸。出了弄堂拐进大路,他的手搭在车把上,没有碰我。
审讯室。虹口,本宪兵队本部。灰色的楼,窗户很小。走廊很长,灯很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几个穿军装的本兵从身边走过去,目光扫过来,没有停。
我被推进一间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一盏灯,没有灯罩,灯泡着。墙角有张行军床。窗户很高,铁栏杆的影子投在地上。门在身后关上。
小野没有坐下。他摘了军帽,搁在桌上,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松了松武装带。
“站过来。”
我没有动。他看了我一眼,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没有动手,靠在桌沿上,从烟盒里抽出一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火光照亮他的脸。
“佟太太这几天出门,去了哪里?”
“买菜。”
“买什么菜?”
“白菜。豆腐。有时候买鱼。”
小野吸了一口烟,烟雾吐出来,在灯光下散开。
“还有呢?”
“没有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前天晚上,佟太太出门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前天晚上青红出门,很晚才回来。佟家儒在里屋等她,我没有睡,蹲在灶间门后听见了脚步声。青红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不知道。我睡了。”
小野把烟掐灭在桌沿上。
“你睡得很死啊。”他走过来了。手指搭在我肩上,沿着肩膀滑到领口。
“你在这里住,佟太太对你怎么样?”
“好。”
“怎么好?”
“给饭吃。给地方住。”
“她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他的手停在我领口。
“纸,布,包——什么都可以。你有没有从她那里拿过什么东西?”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小野的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会儿,收了回去。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我面前。是一张火车票。上海到杭州,期是三天前。
“这张票,是你买的吗?”
“不是。我不识字。”
小野笑了一下。
“你不识字,佟太太识字。她托人买的这张票,你知道给谁的?”
“不知道。”
“欧阳公瑾,你知道吗?”
“不知道。”
小野看着我的眼睛。他没有动,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半明半暗。他忽然换了话题。
“佟太太前天晚上出门,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
“她去找了一个人。”他把那张票拿起来,在手里叠了两折。
“一个本军官,喝了酒,从她那里拿走了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心跳得很快,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青红前天晚上出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我看见她把它塞进灶台砖缝里,用油纸包着。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是一张票。通行证。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但小野知道了。
“你不知道?”小野看着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他的手抬起来,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把脸抬起来。对着灯,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天天和她在一起。她出门你不知道,她见谁你不知道,她拿什么东西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手指收紧了,捏得下巴疼。
“你骗我。”
“没有。”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我脸上。一下,用手背,声音很脆。脸被打偏了,耳朵里嗡嗡响,嘴里有一丝腥甜。
“她拿走的是一张通行证。”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用那张通行证,送走了一个人。”
他知道欧阳公瑾已经被送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没有哭,没有擦嘴角。我只是看着他。
“她拿走了谁的东西?”他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知道,他会继续打。说知道,他会问是谁。我不知道那个本军官的名字,但小野知道。
“一个本军官。”他说,
“你见过他吗?”
“没有。”
“他姓什么?”
“不知道。”
他的手抬起来,又落下来。这一次更重,头撞在墙上。
“他姓什么?”
“不知道。”
他的手停了。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嘴很硬。”他说。
门忽然被推开了。没有敲门。东村站在门口。白手套,军帽压低,大衣下摆笔挺。他的目光从桌上的军帽扫到小野,扫到我脸上。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课长。”小野收回了手。
东村没有看他,看着我。目光在我嘴角那道血痕上停了一下。
“这个人,和欧阳公瑾的案子有关?”他问。
“只是问话。”小野说,
“问完了,这就放回去。”
东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门没有关。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小野把领口扣好,把军帽戴回头上。
“你走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站起来。腿麻了,脸在肿,嘴角的血已经凝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推开门,走廊很长,灯很少。尽头那扇门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走快了两步,走出大门。阳光很好,照在脸上刺眼。蹲在宪兵队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虚掩着。青红已经回来了,额角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上有红。她看见我在门口站着,在桌沿上掐了一下指甲。
“你回来了。”
“嗯。”
“脸怎么了?”
“没事。”
她没有再问,从灶间端出一碗粥放在桌上。
“粥凉了,热过了。”
桌上多了几个小碟,每碟一丁点咸菜。她往我碗里拨了半。
“囡囡呢?”
“吓着了,喂了药,睡着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炮声隐隐约约,十一月的上海天黑得越来越早。粥喝完,我放下碗。青红在灶间洗碗,我蹲在灶前添柴,往灶膛里塞了两木柴。
“青红姐。”
“嗯。”
“那张通行证,他知道了。”
青红的手在水盆里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都不知道。”
沉默。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他打了你。”
“嗯。”
“还问了什么?”
“问你拿走的是谁的东西。我说不知道。又问那人姓什么。我说不知道。”
青红没有说话。她把碗从水里捞出来,码进碗架。
“你早点睡。”她转过身,走回里屋。
灶膛里的火快灭了。
无尽的黑夜,暴风雨要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