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我蹲在灶台后面,脸上抹着锅灰。黑色的军靴,白手套,大衣下摆笔挺。
东村敏郎站在门槛上。身后没有跟人。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地面上,他没有走进来。他的目光从客堂间扫到里屋,又从里屋扫到灶间,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佟先生。”他开口。低沉,克制。
佟家儒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正在看。“东村课长。”他没有慌,但手指捏着书脊,捏得太紧了。
东村走进来,在客堂间中央站定。没有坐。他站着的时候,这间屋子就显得小了。书架、桌子、灶台,连光线都往后退。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是欧阳公瑾的照片,学生装,眉眼端正。
“这个学生,佟先生认识吗?”
“……认识。是我的学生。”
“他犯了事,佟先生知道吗?”
沉默。“……知道。”
东村把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推到佟家儒面前。佟家儒没有看那张照片,看着东村。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
白手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思考。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像蛇在吐信子一样的思考。
“佟先生。”他说,“我在问你话。”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屋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灶膛里柴火轻微的爆裂声、水壶冒汽的咝咝声,全部听不见了。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佟家儒又说了一遍。
东村看着佟家儒,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又从青红身上扫过。囡囡站在里屋门口,抱着一个布娃娃,吃手指。
“佟太太。”东村忽然转向青红。
青红的脸僵住了。“长官。”
“上次小野来,是你招待的。”不是问句。
青红没有回答。东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听小野说,你很会招待。”
青红的脸色发白。佟家儒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面前。东村没有看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小小的纸包,没有打开。
“这个,小野让我转交。”他说,“他说,上次的桂花糕,佟太太没有吃。”
我的手指攥紧了灶台边沿。
青红没有动。东村站在桌边,白手套搁在那个纸包上,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过去,只是搁着。他看着青红,看得她低下了头。
“佟先生,”他的目光移向佟家儒,“你的学生,你的太太,都很会做事。”
他说“很会做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佟家儒没有说话。东村收回手,那张照片还搁在桌上。他又看了青红一眼,目光落在她锁骨上方衣领遮不住的那一小片青紫上。他的目光没有停留,但眼底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水面被针尖点了一下——不是同情,是不屑。
对伤害女人的男人,他不屑。但他不会说什么。眼前的青红,也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他的目光移开了。
“佟先生。”他看向佟家儒。
“上海有很多学生,不读书,专门闹事。你的学生,也一样。”他顿了一下,“你是老师,应该管好你的学生。管不好,就不要教书了。”
这是警告。佟家儒听懂了,我也听懂了。如果欧阳公瑾再出事,如果本人查到佟家儒和这件事有牵连,他的教职保不住,这个家也保不住。
东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灶间里那个,”他没有回头,“出来。”
灶间里的柴堆旁边,有一道窄缝。我侧着身子挪出来,灶台突出的檐口刚好遮住头顶,从门口的角度看过来,只能看见一堆枯柴。他站在门槛上,白手套扶住门框,靴尖离我不到三尺。我蹲在柴堆后面,手指抠进砖缝里。
他的目光从我头顶扫过去——然后停住了。
东村看见的不是这张抹了锅灰的脸。是眼睛。那半只从柴堆后面露出来的、在暗处亮着的眼睛。他见过这双眼睛。不是在今天,不是在昨天——在三天前,在那条街上,这个女人蹲在裁缝铺的门廊下,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和她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是东村敏郎。他记得所有不该记得的东西。
锅灰抹了满脸,他认不出这张脸。但他认出了那双眼。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谢小丫。”
“谢小丫。”他嚼着这三个字,像在尝味道。
“抬起头。”
我抬起头。灶间的光线很暗,锅灰遮住了半张脸,他看不清我的五官,只能看见那双眼。那双眼在看什么?在看一个本军官,在看一个特高课课长,在看一张她曾经隔着屏幕凝视过无数遍的脸。不是恐惧,不是仇恨,是好奇。是打量。是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就像那天在裁缝铺门口,她看他一样。
我不知道他认出了我。但我看见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不确定。没有继续问。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风吞没。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青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他是谁?”
“东村敏郎。”佟家儒说,“特高课课长。”
我知道。我看过。
他看过的画面在脑子里回放——那张照片里的人是欧阳公瑾。东村已经盯上了佟家儒,不是怀疑他和刺案有关,是还没找到证据。
我蹲在灶间里,把那把小刀从怀里掏出来。刀已经磨过了,虽然更钝了,但我还是把它攥在手心里。他在灶间门口站了那么久,他在看什么?在看我,还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东西?不知道。
但我记住了一个细节:他离开的时候,白手套在门框上蹭了一下。蹭了一道灰痕。然后摘下那只手套,叠了叠,塞进大衣口袋。他有洁癖。上回进门脱手套,是嫌这屋里脏。这次还戴着手套,也是在嫌这屋里脏。
但他走了之后,我才注意到那双手套戴反了——左手那只戴在右手上,右手那只戴在左手上。
他进门之前戴反了。一个从不出错的人,戴反了手套。
我在灶间里把那把钝刀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刀不会说谎,它会告诉你它能不能人。这把刀不能,它只会让我觉得“我在做准备”。但做准备总比不做强。
青红从客堂间走进来,蹲在灶前添柴。
“小丫。”
“嗯。”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没有看我,把柴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以后他来,你别出来。”
“他不是来找我的。”我说。
“我知道。”青红转过身看着我,“但他看见你了。”
那天夜里,我从灶膛里扒出两块烧红的炭,盛在瓦片里,端到灶台上烤手。十一月的夜晚,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那点热气很快就散了,手指还是凉的。
东村敏郎。他今天为什么来?不是为了欧阳公瑾。那张照片只是一个借口,他是来确认佟家儒到底是什么人的。
他找到答案了吗?没有。但他看见了我。
这是那截线之后的第二次。他戴反了手套。
1937年11月2,夜。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