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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1

那天晚上,我被推进一间很小的房间。

虹口宪兵队本部,走廊尽头。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门上有巴掌大的方孔,从外面锁着。墙角一张行军床,绿色毯子,薄得像纸。灯泡悬在头顶,发着昏黄的光,整夜不灭。

我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脸上还肿着,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扯着疼。青红的血黏在鞋底,已经了,蹭不掉。

我闭上眼睛,青红的脸就在眼前。

眼睛睁着。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泡晃了一下。不能想了。想她,就会哭。哭出声,门外的人会听见。不能让他们听见。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想别的事情。

谢家。柴房。稻草堆。王秀兰的鞋柜放在她卧房进门右手边,第三块砖下面有一个暗格。我看见她往里面塞过银元,原主的记忆。

那个位置,从门口走进去七步,蹲下来,从左往右数第三块砖。王秀兰的私房钱。谢仲礼的书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永远锁着。钥匙系在他裤腰上,铜的。里面有什么?地契?借据?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我那时候为什么不去偷?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赌不起。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在谢家没有任何容错空间。被发现偷钱,不是挨一顿打,是直接送去翠云阁。那堵墙的缝隙,是我确认过的、能爬出去的;王秀兰的鞋柜底下那块砖是原主记忆里“看见过”的,不是我自己验证过的。不知道下面还有没有钱,不知道她有没有换过位置。不知道的事太多,而那道缝是我唯一确定的事。

那时候我连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知道,偷了钱也带不走。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有时间想,有地方回去,有人等我。我可以用这些时间,想清楚怎么动手。

我强迫自己把谢家的每一寸都画在脑子里。从大门口到正厅,从正厅到后院,从后院到柴房。墙有多高,门朝哪开,狗拴在哪棵树下。原主活着的时候,那些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她不敢想。我替她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小野走进来,军帽没戴,领口敞着。他一个人来的,门在身后关上。他从兜里掏出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火光照亮他的脸。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

“你过来。”

我从床上站起来,走过去。离他三步远,停下。

“再近点。”

我没有动。他也没有再要求。他走过来一步,站在我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小指上那道旧疤。

“佟太太死了。”他说,烟雾喷在我脸上

“她偷了井上的通行证,送走了欧阳公瑾。井上是我的同乡。”他又吸了一口烟

“被调回本了。”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井上回去以后会怎么样吗?”

我没有回答。

“不知道。”他替我说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伸出手,手指捏住我下巴,把脸抬起来。灯在头顶,光从上面照下来,整张脸都在他眼里。

“脸消肿了。”他说。拇指从下巴滑到颧骨,在我颧骨上蹭了一下。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几秒,松开手。

“你多大了?”

“十五。”

“不像。”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行军床响了一声。

“你在这里住着,没人来找你。佟家儒在医院陪他女儿,没空管你。你家里人,不找你。谢家不找你。”他看了我一眼。

“你是谢仲礼的庶女,跑了。他不找你。”

他拍了拍身边的床单。

“坐。”

我没有动。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叫。自己靠回床头,架起腿。

“你这个人,好像谁都不在乎你。你也不在乎你自己。你怕死吗?”

“……怕。”

“怕就对了。”他把烟掐灭在床沿上,站起来

“怕死的人,会听话。”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过两天,你穿一件衣服。穿好了,我送你回去。”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那件衣服是第二天送来的。一个士兵拿进来的纸包放在床上,转身出去了。我打开纸包。和服。白色的底子,浅粉色的樱花。丝绸是凉的。我没有动。

和服搁在床上,我坐在床沿上。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没有人推门。

下午,有人来了。不是小野,是另一个军官,不认识的。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件和服一眼,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小野走进来。他喝了酒,耳泛红。他看见和服还搁在床上,停下来。

“怎么?”

我没有回答。他走过来,拿起那件和服,抖开,扔在我面前。

“穿上。”

我看着那堆白色的丝绸,没有动。他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手抬起来——但不是打我。他扯住我的衣领,把褂子从肩上扯下来。扣子崩了,落在地上,滚了两下。

他退后一步。

“穿上。”

我伸出手,拿起那件和服。丝绸的凉意贴在皮肤上,袖子太长,裙摆太长。

他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腰带系不紧,裙摆拖在地上。他走过来,把我的头发拢起来,盘了一个髻。手指在我脖子上停了一下,没有往下走,收了回去。

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站着别动。待会儿有人来。”

他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后颈凉飕飕的。我站在屋子中央,等着。

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小野。皮鞋的声音,不快不慢,从远处走过来。从门缝里看见一个穿黑色立领制服的身影,白手套。

门被推开了。东村站在门口。军帽压低,大衣下摆笔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他看见了她。和服,发髻,苍白的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整张脸都在他眼里。没有锅灰,没有阴影,没有柴堆的遮挡。

那是一张很小的脸,颧骨不高,下颌线柔和,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是杏眼,眼尾微微上挑。

她在看他。不是看一个本军官,不是看特高课课长,是看他。那目光里有恐惧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别的东西——安静,一种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安静。

他见过这种安静。在手术台上的病人脸上,在知道自己没得选只能把命交出来的人脸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像是确认——确认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双从暗处看他的眼睛,是不是同一个人的。

他移开了视线。

“小野呢?”

“不在。”

白手套在门框上蹭了一下。转身走了。靴声远了。

那天夜里,小野没有来。我穿着那件和服,躺在行军床上,丝绸贴在皮肤上,凉的。角落里水龙头在滴水。哒,哒,哒。

又过了一天。小野来了,没有喝酒。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有进来。

“你可以走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床上。是释放证明,上面盖着红章。

我站起来,手放在衣领上,准备解和服。他看了我一眼。

“不用脱了。穿着走。”

我没有动。他笑了一下,走过来。手抬起来——巴掌落在我脸上。不重,但响。脸被打偏了,耳朵里嗡嗡响。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捏住我下巴,把脸转回来,对着他的脸。

“这件衣服,”他说

“不是给你的。是给特高课的。你穿着它走,让所有人看见。”

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

我拿起那张纸,推开门。走廊很长,灯很少。走到大门口,天快黑了。穿着那件和服走过街道。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没有人看我。上海街头穿和服的女人太多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走到医院的时候,灯已经亮了。病房的门关着,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囡囡躺在床上,腿上缠着绷带,脸白得像纸。佟家儒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没有看见我。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和服没有脱,站在走廊里,灯是白的。护士从身边走过去,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有人在抽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衣服,白色的底子,粉色的樱花。

脱下来。叠好。放在走廊的椅子上。

推开门。

“佟先生。”

他转过头。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囡囡睡着了。我在床边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瘦了,嘴唇上没有血色。腿上的绷带缠得很厚,纱布下面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医生怎么说?”

“骨头接上了。不知道能不能长好。”佟家儒的声音很平,没有哭,没有抖

“要住很久。要花很多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没有问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没有说。

病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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