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上海,天黑得越来越早。
那天下午,青红在灶间炖鸡汤。囡囡坐在客堂间的小板凳上,拿粉笔在地上画画,画得歪歪扭扭的。
我蹲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在青红脸上,她的额角还贴着纱布,小野上次推的,磕在桌角上,伤口不深,但一直没好利索。
“小丫。”她忽然叫我。
“嗯。”
“明天你去菜市场,多买点萝卜。”
“萝卜?”
“腌咸菜。”青红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我,“冬天了,没菜吃。”
我点了点头。她又往灶膛里添了柴,火旺了一下,又暗下去。
弄堂口忽然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青红的脸色变了,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她快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然后回过头,嘴唇在发抖。
“小丫,带囡囡进灶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
我抱起囡囡,走进灶间,把囡囡放在柴堆后面,用稻草盖住她。囡囡的眼睛瞪得很大,嘴瘪了瘪,要哭。
“嘘。”我把手指竖在嘴边,
“别出声。”
囡囡把嘴抿住了。
门被踹开了。
不是推,是踹。门板撞在墙上,震了一下。小野站在门口,穿军装,武装带,腰间枪套打开着。身后跟着三个士兵,刺刀上膛。
青红站在客堂间中央,挡在他面前。
“长官,家儒不在家——”
小野没有看她,目光扫过客堂间,扫过里屋,扫过灶间。他的手抬起来,指向灶间。
“搜。”
士兵冲进灶间。我蹲在柴堆后面,把囡囡搂在怀里,用手捂住她的嘴。士兵的靴子踩在灶台边,踩碎了碗架底下的一只碗。
“没人。”
小野没有看那个士兵。他看着青红。
“佟太太,那张通行证,用在哪儿了?”
青红没有回答。
小野走过来,走到青红面前。他的手抬起来,手指捏住青红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欧阳公瑾是从你这里走的?”他问
“你从井上那里偷了通行证,送他出城。井上已经被调回本了。”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但这件事,没有完。”
青红的下巴被他捏着,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小野。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笑,但不是笑,是刀。刀刃朝外,对着自己。
小野的手指收紧了。
“你知不知道,井上是我的同乡?”
青红没有说话。
小野松开手,转过身,在客堂间里踱了一圈。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叩了两下,停下。
“佟太太,你很会做事。”他转过脸,看着青红,“但你做错了一件事。”
他的手从桌沿上移开,拔出了枪。
青红没有躲。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把枪。
囡囡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我死死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在柴堆后面。
枪响了。
一声。很短,像门板被风吹得撞了一下。
青红倒下去。她的脸朝上,眼睛睁着。
囡囡从我怀里挣出去。她跑出去的速度快得我来不及抓住。她跑到客堂间,站在青红身边,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妈——”
第二声枪响。
囡囡没有倒下去。她跪在地上,一条腿歪着,血从裤腿里渗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青红的脸。
“妈。”
士兵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囡囡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声音很小。
“疼。”
小野把枪回腰间。他的目光在灶间门口扫了一眼,我看见了他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什么都不在乎。
“灶间里的,带走。”
士兵冲进来,从柴堆后面把我拖出去。我没有挣扎,腿在抖,手在抖,挣不开。
囡囡被另一个士兵抱在怀里,裤腿上的血在往下滴。
“囡囡——”
“把她送医院。”小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死在路上。”
士兵抱着囡囡走出门去。弄堂口,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的声音远了。
我被推着往外走。脚踩在青红的血上,鞋底黏糊糊的。
小野从兜里掏出一烟叼在嘴里,划火柴,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
我被他推着,走过弄堂,走过巷口。梧桐叶落了一地。
身后,门开着。风灌进去,把门板吹得晃了一下。
囡囡被抱走了,不知道去哪个医院。青红躺在地上,脸朝上,眼睛睁着。
佟家儒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弄堂口的路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推开门,门槛上有一道暗色的痕迹,了。屋里没有灯。
“青红?”
没有人回答。
“青红?”
他摸到桌边,摸到火柴,划亮。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地上那一片暗色的痕迹。
火柴灭了。
他又划了一。
青红的脸在火光里亮了一下。眼睛还是睁着的。
火柴烧到他的手指,他松开手,火柴掉在地上,灭了。
他没有再划。
在黑暗里蹲下去,伸出手,摸到青红的手。凉的,硬的。
他在黑暗里蹲了很久。
门没有关。风灌进来,他打了一个寒颤。
站起来,摸到灶间。灶膛里还有余烬,他把灯点着。油灯的光照亮了客堂间——青红躺在那里,地上的血已经了。
他没有走过去。
站在灶间门口,看着。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囡囡不在。他从灶间找到里屋,从里屋找到灶间。
“囡囡!”
没有人回答。他站在客堂间中央,油灯举过头顶,灯光摇晃着。
“囡囡——!”
隔壁王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佟先生,你家囡囡在医院,本人送去的。我听说——腿打断了。”
他站在客堂间中央,举着灯。
灯油烧完了,火灭了。
他又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外面开始下雨了。
他走出去,雨落在他脸上,凉的他走快了几步,然后跑起来。弄堂口的水洼踩碎了,溅了一裤腿。
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跑到大路上,一辆黄包车从他身边过去,他拦了一下,没拦住。又跑了两步,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医院的灯是白的,走廊很长。护士问他找谁,他说不出话。
“找……孩子……腿断了……”
护士把带到病房门口。门推开,囡囡躺在床上,裤腿剪开了,腿上缠着绷带,脸白得像纸。
她看见佟家儒,嘴瘪了瘪。
“爸。”
佟家儒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腿在抖。
“爸,疼。”
他终于走过去,蹲在床边,伸出手,摸了摸囡囡的头发。
“爸在。”
囡囡闭上眼睛。
佟家儒蹲在床边没有动,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药放在床头柜上。
“谁是家属?”
“我。”
“去交费。”
他站起来,把口袋翻了一遍。几张毛票,几个铜板。
“先欠着。”
“我们这里不赊账。”
他站在护士面前,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走进来。隔壁病房的家属,不认识,刚才在走廊里碰见过一面。他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护士。
“我帮他垫上。”
护士看了他一眼,接过钱,走了。
中年人看着佟家儒。“不谢。”
佟家儒站在床边,囡囡已经睡着了。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