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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1

在佟家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几乎以为子可以这样过下去了。

白天佟先生去学校,我留在家里扫地、烧水、看书。《古文观止》翻到了下册,灶间的水壶永远温着,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我在用这些小事,一点一点地还。

佟先生偶尔会在饭桌上提起学校的事——哪个学生背不出书,哪个家长又来送礼。他不提本人,不提战事,好像这间小屋和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但墙不隔音。

炮声一天比一天近。

那天傍晚,佟先生回来得比平时晚。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碗放在桌上时手微微抖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他没立刻回答,坐下来,端起粥碗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的学生,欧阳公瑾。”

“上次在门口找您的那个?”

他点点头。“他父亲叫欧阳正德,上海滩的大商人。今天中午,欧阳正德在家里宴请本特使。”

我听着,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

“公瑾在宴会上开了枪。”佟家儒的声音很低,“特使重伤,他跑了。现在全城都在抓他。”

我没有说话,低下头搅着碗里的粥。欧阳公瑾。这个名字,我在原著里知道。刺本特使是他第一次行动,也是他走上这条路的开端。

“您觉得他会来找您吗?”我问。

佟家儒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没怎么说话。佟先生坐在桌前看书,但一页纸翻了很久都没动。我收拾完碗筷,靠在灶间门口,盯着那扇薄薄的门板。

十月的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半夜,也许是凌晨。迷迷糊糊间,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许多人,从弄堂口涌进来。

我猛地睁开眼。

佟家儒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那盏油灯,灯芯拧到最小。他看了我一眼,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敲门。不是敲佟家的门,是敲隔壁、敲对面。语的呵斥声、中国话的翻译声混在一起,像一盆冷水浇进寂静的夜里。

我的心跳得很快。

佟家儒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退回来,把灯放在桌上,压低声音:“你待在这里,别动。”

他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透过门缝,我看见两个本兵站在巷子里,刺刀上的寒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翻译官尖着嗓子喊:“佟家儒先生?”

“我是。”佟家儒的声音很平静。

“你认识欧阳公瑾吗?”

“……认识。他是我的学生。”

“他在哪里?”

“不知道。他今天没来学校。”

翻译官和本兵低声说了几句。一个士兵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从门缝掠过,我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进门后的阴影里。

“走。”

脚步声远了。门被推开,佟家儒走进来,把门重新闩上。他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呼吸很重。

“佟先生——”

他没让我说完。“不关你的事。”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去睡吧。”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转身回到灶间。坐在那堆柴火上,抱着膝盖,盯着那扇门。

门外又安静了。但我睡不着。

天亮之前,又有人敲门。

这一次,只有三下,很轻。

佟家儒走过去,拉开门闩。

欧阳公瑾站在门口。

他的学生装已经破了,半边袖子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发黑。他捂着腹部,手指缝里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帮帮我。”

佟家儒没有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欧阳公瑾踉跄了一步,撞在桌角上,整个人往下滑。我冲上去扶住他。他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子,力气大得像要把布扯碎。

“你是——”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疑惑。

“别说话。”我截住他的话。

不需要解释那么多。先处理伤口。

我把他扶到床边,让他躺下。衣服上有两个洞——一个在手臂上,擦过去了,皮肉外翻;一个在腰侧,弹头还在里面。

我的手指按在他腰侧,感受着伤口的深度和走向。没有穿透,弹头卡在肌肉里,没伤到脏器。运气好。或者开枪的人离得远。

“灯,热水,针线和净的布。还有——”我看了佟家儒一眼,“有酒吗?度数越高的越好。”

佟家儒没问为什么,转身就去灶间翻。我低头对欧阳公瑾说:“会有点疼。你忍着。”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劫后余生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庆幸。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谢小丫。”

“谢小丫。”他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佟家儒端着一碗白酒过来,递给我刀的手在抖,很轻微的一瞬,我感觉到了。

后面的过程,我不太想回忆。

没有麻药,没有手术钳,只有一把用开水烫过、又用白酒擦了无数遍的小刀。欧阳公瑾咬着自己的手背,一声没吭,但额头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我把弹头取出来的时候,他也只是闷哼了一声。丢在床边的铜盆里,当啷一声,沾着血,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佟家儒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伤口缝好了,我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全是血。它们抖得厉害,抖得不像一个见过无数创伤的急诊科医生。

“谢小丫,你不是逃难的丫头。”欧阳公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逃难的丫头不会缝伤口。”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是。”佟家儒截断了他的话,“你伤好了就走,别打听她的来历。”

欧阳公瑾看了看佟家儒,又看了看我。他说:“先生,我需要在这待几天。”

“你的伤好了就去自首。”佟家儒说。

“不是为了躲。”欧阳公瑾的声音很坚定,“我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欧阳公瑾没有回答。屋里安静下来。我端着那盆血水,站起来,走到灶间,倒进阴沟里。冷水冲在手上,冰凉冰凉的,血被冲散了,顺着水沟流走。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佟家儒还能护他多久。

我只知道,在欧阳家的宴会上,那个本特使倒下了,但特高课还在。东村敏郎还在。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在灶间门边,把那把小刀重新擦净,塞进怀里。

1937年10月29凌晨,我在灶间门口坐了一整夜。怀里的小刀始终没有离手。

天亮之后,报童的叫声从巷口传过来:“号外号外!昨晚公共租界发生枪击案,本特使遇刺!”

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欧阳公瑾在昏睡。佟家儒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佟先生。”我叫他。

他没有回头。

“您打算一直护着他?”

沉默了很久。他说:“他还年轻。”

那年,我也还年轻。至少在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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