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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1

在灶间的门框上,怀里的小刀硌着口,一夜没合眼。腿上已经麻了,肩膀酸得像灌了铅,但我不敢动。不敢睡。

欧阳公瑾在床上昏睡。佟家儒坐在桌前,没有看书,只是攥着那盏油灯的底座,望着窗户纸上慢慢亮起来的天光。薄薄的窗帘纸在晨风里微微鼓动,像一呼一吸。绷带没有渗血,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事。

“谢小丫。”

欧阳公瑾醒了。声音嘶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愣了一下,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走了两步才缓过劲。走到床边,他正看着我,脸色还是白,但眼底那点火没有灭。

“几点了。”他问。

“没到12点”

他撑着要坐起来,我按住他,没让他动。“伤口会裂。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水。”

我去灶间倒了一碗温水。端过来的时候,他一手撑着床沿,已经半坐起来了。伤口的绷带上渗出一点红,不多。我把碗递给他,一口喝完,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擦,把碗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我要走了。”

“你现在走不出去。”我站在床边,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腰侧的伤口,我缝合的时候弹头卡在肌肉里,深度不浅。出门走不了五十步,你的绷带就会红透。如果你想死在外面,别让我看见。”

他没应。我们僵在那里。

佟家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课堂上讲书一样。“聂中丞中学后院有一间废弃的杂物间,那里可以躲几天。”

欧阳公瑾看向他。佟家儒没有看他。

“学校暂时安全,本人不会搜到那里去。况且你伤还没好,与其在路上被抓到,不如在我眼皮底下养伤,我还能照应。”

欧阳公瑾看了他很久。屋里也安静了很久。然后欧阳公瑾松开了攥着碗的手。

“先生。”他说,“谢谢您。”

“不用说谢。”佟家儒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书架上,“你是我的学生,我不能不管。”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书脊上、地板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但眼皮底下藏着的是见不得光的逃亡。他说“不能不管”,不是慷慨激昂,是认命。

上午九点多。

佟家儒去学校了。走之前没有交代什么,只说了一句“你在家待着”。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提着公文包走出弄堂。灰蓝色的长衫布料在风里贴着他的身体,露出笔直但单薄的脊背。他把“公瑾”藏在聂中丞中学的废弃杂物间里。我不知道这件事能瞒多久,不知道本人会不会再次上门搜查。

傍晚。佟家儒回来了,带了一包东西。

油纸包打开,是一枝粗针、一卷黑线、一瓶碘酒和一包药用纱布。碘酒瓶是深褐色的,塞着橡胶塞子,瓶身的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看着我。“这是从学校医务室找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我拿过碘酒瓶,拧开橡胶塞子,凑近闻了一下。碘伏。不是酒精,是碘伏。气味冲上鼻腔的一瞬间,我想起了自己在急诊室的子——那个永远亮着白灯的房间里,碘伏的气味是所有作的开端。清洁、清创、消毒。它意味着“开始”,从不意味着“结束”。

我想起东村敏郎。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不知道是不是和碘伏一样清冽的、微苦的。

我拧紧瓶盖。什么也没说。

欧阳公瑾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但开始发炎。碘伏可以消毒,那枝粗针和黑线是备用——如果伤口裂开,需要重新缝合。我把东西收进灶间的柜子里,一时半会儿用不上。但有了它们,心里踏实了一些。

深夜。

欧阳公瑾又发了一次热。

我在床边坐到子时,给他换了一次药,前额滚烫,嘴唇裂,但意识还算清醒。攥着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我压低声音叫他的名字:“欧阳公瑾。公瑾。”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昏睡过去。很安静,比之前更安静。

子时已过。

佟家儒靠在那张书桌上,背对着我,像是睡着了。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桌上的灯还亮着,灯芯短了一截。

灶间,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片白霜似的光落在地上。在那堆柴火上,把那把用过的刀重新擦了一遍。碘伏瓶盖拧紧了,那卷黑线圈好了。

我躺下睡着了,醒来时欧阳公瑾不见了,应该是趁着夜幕离开,躲进了学校的废弃藏身处。

天亮之后,报童的叫声又从巷口传过来。

“号外号外——欧阳正德之子涉嫌刺本特使!全城通缉!”

声音越来越近,刺进我的耳膜。然后是隔壁阿婆的嗓门:“造孽啊,好好一个读书人,作什么死……”对面拉黄包车的老周也凑过来:“听说欧阳正德气得吐血,登报跟他儿子断绝关系啦……”

我低头把那粗针穿好线。

外面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沉甸甸的动静,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越来越近。我放下针线,心跳开始加速。

“开门!开门!”

语,翻译官的声气比昨天高了三度。不是搜查,是“接管”。我看向佟家儒,他已经从桌上坐起来了。

“本人来了。”他说。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针线塞进灶间的柴堆里,把那瓶碘酒塞进灶膛深处的灰烬里。刀还在怀里。

敲门声砸在门板上,急一阵、缓一阵。我没有动,佟家儒也没有动。门板在剧烈震动,门闩在木头槽里跳。

“开门!”

翻译官的声音又尖又锐,像指甲划过玻璃。门外至少八个本兵,刺刀的影子从门缝下面漏进来,在门槛上割出一条窄窄的、忽明忽暗的线。

我蹲在灶间的阴影里。佟家儒站在屋中央,把桌上的书收拢,码齐,放回书架。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数。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寒风从门缝里涌进来,瞬间灌满整间屋子。

一个穿黑色立领制服的军帽压得很低,但那张脸,我从阴影里看见了,眼尾微微下垂,下颌线锋利的阴影在晨光里像一道刀痕。他的大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边脖子,手套是白色的。

他的目光从佟家儒身上移开,在我藏身的灶间门框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没有第二眼。

但我攥着小刀的手,开始发抖。

东村敏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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