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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1

睁眼的时候,我闻到的是垃圾的臭味。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是飞机上空调的冷风。是腐烂的菜叶子、发霉的泔水、湿的泥土混在一起的那种恶臭,扑面而来,钻进鼻腔,像一棍子戳进脑门。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的不是枕头,是冰凉的、长着青苔的石板路。

后脑勺疼得像被人劈了一刀。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顺着头发往脖子里淌,是血。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我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缝全是黑泥,指节瘦得像鸡爪子,骨节凸起,皮肤粗糙得能刮火柴。

这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不长这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一件灰蓝色的布褂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补丁。不对,不止是补丁,还有破洞,破到能看到里面细瘦的胳膊,青筋浮起,皮肤薄得像纸。下身的裤子短了一大截,露出脚踝,脚上那双布鞋早就磨穿了底,大脚趾露在外面,指甲盖发黑开裂。

头发散在地上,油腻腻的打着结,枯黄得像秋天的草,里面还缠着碎叶子。

是谁?这是谁的身体?

脑子里突然炸开一股陌生的记忆,像被人拿着凿子硬往里钉。一股脑灌进来,一块一块地崩,像碎玻璃割开意识。

谢翎舞。

十五岁,苏州富商谢仲礼的庶出三女儿。

庶出。

这个词在这个年代,比“赔钱货”还要命。

1937年的中国,还没有废除嫡庶之分。一个妾生的女儿,从落地那一刻起,就注定低人一等。家产没有她的份,族谱上只记一个“庶”字,连死了都不能从正门抬出去。

她爹谢仲礼,做洋布生意发家的,正妻王氏,生了长子长女。小妾娶了五房,不过是为了添儿子,添儿子…

偏偏谢翎舞的娘,第四房姨太太,生了个女儿。于是她失宠了。

两年后谢仲礼又纳了第五房,第五房生了儿子,四姨太就更没人记得了。三年前她病死的时候,谢仲礼连一副好棺材都懒得给,草草埋在城外乱坟岗。留下谢翎舞,从九岁起就在嫡母眼皮底下讨生活。

嫡母王秀兰,苏州丝绸商家的嫡女,最讲究“嫡庶尊卑”。她不会亲手打庶女,那跌份儿。她有的是办法让人生不如死。

冬天不给炭,夏天不给凉席。饭菜永远是冷的,有时候脆是泔水。谢翎舞穿了六年的旧棉袄,棉花硬得像石板,袖口短了一大截,手腕上全是冻疮。

嫡出的姐姐谢婉莹,大她两岁,学的全是嫡母的手段。拿她当丫鬟使,端茶倒水、洗脚倒尿。不顺心了揪着头发打,打了也没人管。

下人也敢欺负她,因为谁都知道。三小姐是谢家最没用的东西,一个赔钱的庶女,打了骂了也没人替她出头。

她爹呢?不闻不问。偶尔喝醉了撞见,还要骂一句:“赔钱的东西,养你不如养条狗。”

后来军打过来了。

1937年8月13,淞沪会战打响。苏州离上海太近了,炮声夜不断。谢仲礼连夜带着全家逃进上海法租界,重新捡起生意。

租界里暂时是安全的。可对于谢翎舞来说,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受罪。

嫡母把她塞进柴房旁边的杂物间,连张像样的床都不给。每天剩饭剩菜倒是有,但也真的是“剩饭剩菜”,别人吃完了才轮到她。

更让谢翎舞胆寒的是,最近嫡母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嫌恶,是算计。

那天她路过正厅,听见嫡母和爹说话:“谢小丫也十五了,搁在家里白吃饭。下塘浜的翠云阁妈妈上回说,清倌人能给这个数……”嫡母比了个手势。爹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等等,风声紧,不好走货。”

下塘浜,翠云阁。

谢翎舞听过这个名字,法租界边缘一个不大不小的妓院,专门收落魄人家的女儿,调教一两年就挂牌。

她是真的怕了。

所以她今天趁着后门没人看管,偷偷溜了出来。她不是要逃,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没钱没身份,逃到哪里去?她只是想找点吃的,顺便打探一下,翠云阁到底在哪儿,她好避开。

可她刚翻了两下垃圾桶,就被几个野孩子看见了。

“快看快看,谢家的赔钱货在翻垃圾吃!”

“哈哈哈哈哈,姨娘养的,连要饭的都不如!”

她没理他们,低头继续翻。可他们觉得没意思,就开始捡石子扔她。

一块,两块,三块。

她抱着头蹲下,嘴里求饶:“别打了……我不翻了……我这就走……”

没人听她的。领头的那个七八岁的男孩,捡起地上的半块碎砖头,笑嘻嘻地走过来。“赔钱货,我给你开个瓢。”

谢翎舞没来得及跑。

砖头下去了。

然后她就再也没起来。

而我,就在这时候,“醒”了。

那个捡垃圾的、饿得皮包骨的、被人一砖头拍死的庶女谢翎舞,脑子里的记忆还没凉透,我就被塞进了这具身体。

我是谢翎舞。急诊科医生。心理学双学位。医学世家的第三代传人。一个本该死在2024年那架飞机上的人。

现在,我穿着破衣服,躺在臭水沟边上,后脑勺开了一个洞,一群野孩子围着我笑。

“还装死呢!”那个领头的男孩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砖头,上面沾着血,我的血。

我猛地睁开眼。

他吓了一跳,退了两步。

我慢慢从地上撑起来。不止是头疼,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个身体太弱了,长期吃不饱,像一片纸糊的叶子。指甲抠着地面,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看着那几个孩子。三男两女,最大的不超过九岁,穿的也不好。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大概是这片弄堂里的穷苦人家的小孩。可就算是他们,也敢欺负谢家的庶女。

因为在所有人眼里,一个没娘护的庶女,比流浪狗还不如。狗咬了人还可能被打死,可打了她,没人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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