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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债别名道士很忙》 · 爱吃肉的徐拱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1

第十八章 真假之间

金陵大学的梧桐道上,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陈妄站在光影交错处,看着温若缺温柔的笑脸,脑子里飞速运转。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怀疑已经到了嘴边但没有说出来。他不敢。

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怕自己猜对了。如果温若缺真的是白骨宗的人,那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她是他小姨、她母亲温如玉是她姐姐、她九岁时被师父送到金陵——全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而这个谎言编织得如此精密,精密到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说明在白骨宗的棋盘上,她是一颗布局了至少二十年的棋子。二十年。

一个人从九岁开始演戏,演到二十九岁,演成了金陵大学最年轻的教授,演成了西域古文字领域的权威,演成了所有人眼中温婉知性的才女。如果这是真的,那她不仅仅是白骨宗的人——她是白骨宗最可怕的武器。因为她太像好人了。

“陈妄?”温若缺歪着头看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满是关切,“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真的很差。”

陈妄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你先回去休息。”温若缺温柔地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师父的记忆不急于这一时。身体要紧。”

她的语气、表情、动作,全部恰到好处。不热情到让人起疑,不冷淡到让人寒心。就是一个关心外甥的小姨该有的样子。但陈妄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拍他肩膀的时候,手指停留了零点几秒,比正常的、随意的拍打长了那么一点点。那多出来的零点几秒,像是在量他肩膀的宽度。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总之不是一个小姨对外甥该有的动作。

陈妄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好,我先回去休息。明天再去桃花山。”

温若缺收回手,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苏棠:“苏总,你送他吧。他这个样子开车我不放心。”

苏棠看了陈妄一眼,又看了温若缺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声“好”。

三个人走出金陵大学的校门。温若缺站在门口,笑着挥手道别,目送陈妄和苏棠上了车。卡宴驶出校门,汇入主路的车流。温若缺站在校门口,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校园。她的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如果有人在旁边测量,会发现她走路的步幅精确到毫米级,误差不超过五毫米。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这是长期修炼某种功法的人才能做到的——每一步都在画符,每一步都在布阵。

她走回考古系大楼,上了三楼,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关切、所有的笑容,像一层被揭掉的面膜,从脸上脱落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表情完全变了——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阴鸷,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像一面空白的墙。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他怀疑了。”温若缺说。她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了温柔,没有了温度,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像骨头摩擦一样的声音:“正常。他要是连这点警觉都没有,也不配做陈天崖的儿子。”

“还要继续吗?”

“继续。他怀疑是他的事,你演你的事。”

“他知道我不是他小姨了?”

“不知道。他在试探。你也在试探。你们现在在下一盘盲棋,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底牌。”

温若缺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不要——”

“不要。”对面的声音斩钉截铁,“你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做。该给你的线索已经给你了,该让他看到的已经让他看到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挖。”

“如果他挖出来了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若缺以为对面挂了。

“如果他挖出来了——”那个苍老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让他挖。他挖得越深,离真相越近,离我们想让他去的地方也越近。”

温若缺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白无尘,”她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你在利用他。”

白无尘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不大,但很沉,沉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没有利用他。我只是给他指了一条路。走不走,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电话挂了。

温若缺放下话筒,站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和刚才在陈妄面前的笑完全不一样。如果说刚才的笑是一张画在纸上的笑脸,那这个笑就是纸下面的那双手——真实的、有温度的、会颤抖的。

她摘下眼镜,用拇指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她坐下来,翻开桌上那本摊开的书,继续看。书页上是吐火罗文的拓片,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像一条条蛇,在纸上盘踞着。她的目光从一行移到另一行,很专注,很认真,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找一条蛇的七寸。

陈妄坐在卡宴的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没有在看路。他在想事情。苏棠坐在副驾驶上,也没有说话,但她一直在看他,从校门口看到现在,看了十几分钟,目光像一线,一直牵在他身上。

“陈妄。”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嗯。”

“你在怀疑温若缺。”

陈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苏棠看出来了。

“为什么?”苏棠问,“她说的那些——你母亲是她姐姐,她是你小姨——逻辑上是通的,时间线上也对得上。而且她的眼泪不像是假的。”

“最完美的谎言,就是九句真话里夹一句假话。”陈妄说,“她说的那些,也许全都是真的——她真的是我小姨,我母亲真的是她姐姐,她九岁时真的被师父送到了金陵。但她还有一个身份没有告诉我。”

“什么身份?”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白骨宗的人。”

苏棠的身体绷紧了,座椅上传来她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

“证据呢?”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陈妄听得出来,她在努力压着什么东西。

“没有证据。”陈妄说,“直觉。”

“你的直觉准吗?”

“准的时候很准,不准的时候很不准。但我师父说过,修行者的直觉不是凭空产生的,是身体对周围环境中‘气’的变化做出的本能反应。我刚才站在温若缺身边的时候,感觉她身上的气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像一个苹果,看起来红彤彤的,闻起来也是苹果的味,但咬一口发现里面是烂的。”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夜未央。姜染在开她爸的箱子,那个箱子里可能有答案。”

卡宴在车流中穿行,陈妄开得比平时快。苏棠没有再说话,她在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查什么东西。

“陈妄,”她忽然开口,“温若缺的履历,有一个疑点。”

“什么?”

“她是二十三年前被送到金陵的。二十三年前,正好是白骨宗攻打桃花山的那一年。一个九岁的女孩,被一个陌生的老道士送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交给一个陌生的寄养家庭。这个过程,在法律上是怎么作的?寄养手续是谁办的?监护人是谁?我当时只有四岁,我记不太清,但我爸应该知道。”

陈妄的眼睛亮了一下。“查。”

“已经在查了。”苏棠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她发给苏氏集团法务部的消息,“我让法务部调取温若缺的所有公开信息——教育背景、工作履历、学术成果、社会关系。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车子到了夜未央。后门开着,姜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陈妄下了车,走到她面前,看到了她手里那个东西——一个老式的银质吊坠,鸽子蛋大小,表面镂空雕刻着复杂的花纹,里面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的颜色很深,像凝固的血。吊坠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如雪”。

温如雪的吊坠。

“箱子里找到的?”陈妄问。

“嗯。”姜染把吊坠翻过来,露出背面那行小字,“这是我妈的。箱子里面还有一封信,是我爸写给我的。信上说,这个吊坠是我妈临走前留下的唯一遗物。她让我好好保存,说有一天会用得上。”

“信上还说什么了?”

姜染看着他,狐狸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信上说——‘你妈妈没有死。她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戴着她吊坠的人才能找到。’”

陈妄的瞳孔微微缩紧。一个只有戴着温如雪吊坠的人才能找到的地方。温如雪把这个吊坠留给姜染,不是为了让她做纪念,是为了让她去找她。

“姜染,”陈妄伸出手,“吊坠借我看看。”

姜染把吊坠递给他。银质的吊坠在阳光下发着暗沉的光,镂空的花纹精致到令人屏息。那些花纹不是普通的装饰,是某种古老的符咒。陈妄认出了其中几个符号——和工地头骨上的吐火罗文是同一种文字体系。

“这是白骨宗的符文。”陈妄说。

姜染的表情变了。

“吊坠上,刻着白骨宗的符文。”陈妄抬起头,看着她,“你妈和白骨宗,有关系。”

姜染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得很白,白得像纸。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妄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姜染,不管温如雪是谁,不管她和白骨宗有什么关系,你是你。你是我认识的那个姜染,是在灯柱上抽烟的姜染,是给我下面条炖排骨汤的姜染,是用绳子量我脚的姜染。这些和白骨宗没有关系。”

姜染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只发抖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握成拳头,又松开。“我知道。”她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多久?”

“一天。”

“我给你一天。”

陈妄把吊坠还给她。姜染接过吊坠,握在手心,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它的温度。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把吊坠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面。吊坠贴着口,从外面看不出来。

“陈妄,”她说,“你刚才说白无尘给你的第三块玉佩是假的?”

“嗯。”

“真的在哪?”

陈妄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灰扑扑的玉璧——苏棠的半块和他自己的半块合在一起的那块。完整的玉璧,但只有两块,第三块是假的。真正的第三块玉佩,不知道在哪。

“苏棠。”陈妄转向站在一旁的苏棠,“你苏晚亭那半块玉佩,是怎么来的?”

苏棠想了想:“我说,是一个故人送给她的。”

“什么故人?”

“她没说。但她说过一句话——‘这块玉佩,是一个女人用命换来的。’”

陈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一个用命换来玉佩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温如雪?还是温如玉?

“苏棠,这块玉佩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的?”

“二十三年前。”

又是二十三年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一年——白骨宗攻打桃花山,太虚观覆灭,他父母被,温如雪失踪,苏晚亭得到玉佩,温若缺被送到金陵,白无尘被逐出师门。整个金陵城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所有的线头都攥在白骨宗手里,而白骨宗的手,藏在二十三年前的浓雾里,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那只手一直在动,一直在收紧,一直在把他往一个方向拉。

往城的方向拉。

陈妄忽然觉得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喘不过气。他走到墙边,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呼吸。苏棠和姜染同时冲过来,一左一右扶住他。

“陈妄!”姜染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紧过。

“你怎么了?”苏棠的手搭在他背上,感觉到他的背在剧烈地起伏。

陈妄摆了摆手,直起腰,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是清醒的。

“没事。”他说,“心动期的反噬。气血翻涌,情绪波动太大就会这样。”

“你坐下。”姜染把他按在墙边的椅子上,转身走进酒吧,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陈妄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苏棠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陈妄,”她说,“你别一个人扛。”

陈妄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我不是一个人。”

苏棠的嘴角颤了一下。

姜染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狐狸眼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那光不刺眼,但很暖,像冬天的炉火。

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三枝杈,向着不同的方向伸展,但是连在一起的。陈妄喝完那杯水,站起来。

“苏棠,你帮我查温若缺的底,越细越好。”

“好。”

“姜染,你戴着吊坠,感受一下它有没有异常的反应。如果它和某个地方有感应,告诉我。”

“好。”

陈妄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两个女人。

“我去一趟医院。”

“看你爸?”苏棠问。

“看你爸,也看一个人。”

“谁?”

“苏鹤鸣的主治医生。”

苏棠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看他什么?”

“苏鹤鸣的病是阴煞蛊导致的。阴煞蛊需要下蛊的人定期‘喂养’,否则蛊会反噬。方远说他只负责下蛊,不会喂养。那喂养的人是谁?最有可能的,是每天都能接触到苏鹤鸣的人。”

苏棠的脸色变了。“主治医生。”

陈妄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金陵市人民医院,VIP病房楼层。

陈妄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的两个保镖立刻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陈道长”。苏棠已经打过招呼了——陈妄在苏家的人眼里,地位仅次于苏棠本人。

“苏老先生今天怎么样?”陈妄问。

“好多了。上午吃了一大碗粥,还下床走了两步。”

陈妄推开病房的门。苏鹤鸣正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陈妄,笑了。那个笑容和三天前完全不一样——三天前他的笑是虚弱的、勉强的、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撑着的。今天的笑是有力的、真实的、像是一个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又回来的人,看见太阳还在,风还在,自己还在的庆幸。

“来了?”苏鹤鸣放下报纸,拍了拍床沿,“坐。”

陈妄坐下。苏鹤鸣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在看一幅画,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你瘦了。”苏鹤鸣说。

“最近事多。”

“事多也得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师父活着的时候,最怕你饿着。每次给我写信,结尾都要加一句——‘苏兄,陈妄那孩子又不肯吃饭了,你帮我劝劝他。’”

陈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师父给您写信?”

“写。每年一封,写了二十年。”苏鹤鸣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信纸,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但每一封都被仔细地折叠好,按期排列,从最早的那封到最后一封,二十年,一封不少。苏鹤鸣抽出最上面那封,递给陈妄。

陈妄接过来,展开。是老道士的字,潦草得像鸡爪抓的,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兄,见字如面。陈妄那孩子今天八岁了,长得越来越像他爸。我带他去后山摘桃子,他从树上摔下来,哭了半天,我骂他没出息,他骂我老头子不讲理。我们吵了一架,晚上又和好了。这孩子脾气倔,像我。苏兄,你说他以后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象不出来。但我知道,他一定不会是个坏人。因为他的心是好的,嘴再欠,心是好的。”

陈妄看着那些字,眼眶红了。他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子里。

“苏老先生,我师父给您写了二十年的信,您一封都没回过。”

苏鹤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签下过上亿的合同,握过最重的权柄,现在瘦得只剩骨头和皮,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手背上。“我不敢回,”他说,“我怕一写回信,就会忍不住告诉他——‘太虚子,我想你了,你来金陵看看我吧。咱们喝喝酒,说说话,像二十年前那样。’但我知道我不能说。因为说了,他就会来。他来了,太虚观就没人看着了,桃花山下面的东西就没人守了,你就没人护了。”

苏鹤鸣抬起头,看着陈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师父这辈子,为你,把他所有的一切都押上了。命,道行,朋友,亲情,全押了。他输不起。”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在跳动,又像钟在走,提醒他们时间一直在往前。

“苏老先生,”陈妄站起来,“我要问您一件事。”

“说。”

“二十三年前,我师父是不是把一个九岁的女孩送到金陵,交给了一个寄养家庭?”

苏鹤鸣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是一种“你终于问到这件事了”的释然。

“是。”他说,“那女孩叫温若缺。是你师父——不,是你小姨。”

陈妄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真的是我小姨?”

“真的。你母亲温如玉,和她同父异母。你外公温伯庸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温如玉随母姓,小女儿温若缺随父姓。这一点,温若缺没有骗你。”

“那她为什么要被送到金陵?”

苏鹤鸣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她九岁那年,无意中看到了你师父的一本笔记,上面记载了白骨宗的秘密。你师父怕她泄露出去,更怕白骨宗的人找到她灭口,所以把她送到金陵,换了身份,隐姓埋名。这件事,除了你师父和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陈妄站在那里,看着苏鹤鸣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老年人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两潭泉水。他看着陈妄,目光坦荡,没有一丝躲闪。

“苏老先生,最后一个问题——温若缺现在是什么人?”

苏鹤鸣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陈妄,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暗得像黄昏最后一抹夕阳。

“我不知道。”他说,“二十三年了,一个人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

陈妄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他找不到。苏鹤鸣说的是真话——他真的不知道温若缺现在是什么人。

陈妄站起来。“苏老先生,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陈妄。”苏鹤鸣叫住他。

陈妄回头。

“你师父死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他在世的时候,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你,兄弟。’”

苏鹤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浊黄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经过颧骨,经过脸颊,滴在雪白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你替我转告他,行不行?”

陈妄站在那里,看着他,点了下头。“行。”

他走出病房,关上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两个保镖笔直地站在门口。陈妄从他们中间走过,走向电梯。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转身看了最后一个房间——走廊尽头,医生办公室。

门关着,门上的毛玻璃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有人。陈妄走过去,敲了敲门。“进来。”

陈妄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苏鹤鸣的主治医生,姓刘,四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穿着白大褂,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写病历。他看见陈妄,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道长,坐。苏总跟我提过你。”

陈妄没有坐,他把门关上了。

刘医生的笑容僵了一下。“陈道长,你这是——”

“刘医生,你认识方远吗?”

刘医生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右手从桌面上移到桌面下,不知道在摸什么。陈妄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从桌面下拉出来。刘医生的手里握着一支笔,普通的圆珠笔,笔帽上有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凸起。陈妄按了一下那个凸起,“咔哒”一声,笔尖弹出来——不是圆珠笔的笔尖,是一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

“淬了毒的银针。”陈妄把那支笔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刘医生,“刘医生,你想用这个扎我?”

刘医生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落叶。

“方远都说了,”陈妄的声音很平静,“他说阴煞蛊是你负责‘喂养’的。每天查房的时候,你借着给苏鹤鸣检查身体的机会,把蛊毒注入他的体内。方远下蛊,你养蛊,两个人分工。方远拿了一千万,你拿了多少?”

刘医生的牙齿开始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八……八百万。”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老鼠的叫声。

“陆北辰给的?”

刘医生点头,点头的时候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他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有把柄在陆北辰手里。我……我收了医药代表一百多万的回扣,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把证据交给医院纪委。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陈妄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每个人都说自己没有办法。方远说没有办法,刘医生说没有办法,白无尘说没有办法,温若缺说没有办法。所有做坏事的人,都说自己没有办法,好像这世界欠他们一个办法。

“刘医生,”陈妄说,“我给你一个办法。”

刘医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把你知道的关于陆北辰的一切,写下来。越详细越好。写完了,自己去公安局自首,把回扣的事、阴煞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如果你做到了,我保你一命。如果你做不到——”陈妄拿起桌上那支笔,把淬毒的银针对准刘医生的眼睛,“这针,扎在你身上。”

刘医生看着那泛着蓝光的银针,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

“我写!我写!”

陈妄把笔放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推过去。

刘医生拿起笔,手还在抖,但他在写。一笔一划地写,像一个小学生在练字。

陈妄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金陵城,等刘医生写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长江像一条金色的绸带,弯弯曲曲地铺在大地上。江面上有船在走,很小,很慢,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漂。

他想起了桃花山。想起了后山那片野桃林,想起老道士在桃树下喝酒的样子。老道士喝醉了喜欢唱一首歌,唱来唱去只有一句,翻来覆去地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那时候陈妄不懂,一个老头子为什么要唱情歌。现在他懂了。老道士不是唱给自己听的,是唱给桃花山听的,唱给那些死了的人听的,唱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听的。

“写完了。”刘医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妄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方远下蛊、刘医生养蛊、陆北辰幕后指使、阴煞蛊的喂养方法、解药的存放位置——刘医生写得很详细,连陆北辰每次给钱的时间和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妄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刘医生,”他说,“你知道你今天写了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刘医生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意味着我这辈子完了。”

“你的这辈子没完。”陈妄说,“你的这辈子才刚刚开始。以前那个收回扣、帮人下蛊的刘医生,从今天开始死了。活着的,是一个愿意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的人。人活着,不怕犯错,怕的是犯了错不认。你认了,你还有救。”

刘医生趴在他桌上,嚎啕大哭。哭声很大,大到走廊里都能听见。

陈妄没有安慰他,转身走出医生办公室,关上房门。

走廊里两个保镖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陈妄对他们说:“看好刘医生,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出事。”

兩個保镖点头。

陈妄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越来越窄的缝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苏鹤鸣的病房,门关着,门上的号码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VIP-01。

他想起了老道士信里的那句话——“你命格七,桃花煞缠身。”

桃花煞。

苏棠是桃花,姜染是桃花,沈清瓷是桃花,温若缺也是桃花。每一朵都好看,每一朵都危险。

但最危险的桃花,他还没有看见。

那朵桃花,在他自己的心里。

他放不下这些人,放不下这些事,放不下师父的遗愿,放不下父母的仇,放不下那些他答应过但还没有做到的东西。

这些放不下,就是他的桃花煞。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金陵城的夜,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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