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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债别名道士很忙》 · 爱吃肉的徐拱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0

第四章 苏鹤鸣

地下车库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混着轮胎摩擦地面的橡胶气息。

苏棠的座驾是一辆哑光黑的迈巴赫,停在VIP车位,旁边空了两个位置,没人敢挨着她停。

陈妄看了一眼车标,吹了声口哨。

“当老板就是好。”

“上车。”苏棠懒得接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陈妄愣了一下:“你亲自开?”

“司机送我爸去医院了,还没回来。”苏棠发动车子,引擎轰鸣一声,“怎么,怕我车技不好?”

“不怕。”陈妄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我是怕你开太快,我晕车。”

苏棠没理他,一脚油门踩下去。

迈巴赫像一头黑色的猛兽,从地库里窜出去,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

陈妄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表情平静得像在桃花山顶看云海。

苏棠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心里暗暗有些意外。

她开车出了名的快,坐过她车的人,不管是公司高管还是伙伴,没几个能面不改色。这个从山上下来的小道士,居然比她还淡定。

“你不怕?”她忍不住问。

“怕什么?”陈妄转头看她,“怕你撞车?撞了就撞了,我又不会死。”

苏棠嘴角抽了抽:“你很自信。”

“不是我自信,”陈妄笑了,“是我死不了。师父说我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苏棠决定不再跟他说话。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她很不舒服——不是讨厌,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每一句话都藏着另一层意思,你以为他在开玩笑,他又像是认真的;你以为他是认真的,他又笑了。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路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遮天蔽,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街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看见苏棠的车牌,立刻敬礼放行。

里面是金陵市最好的私立医院——仁济医院。

苏鹤鸣住在顶层的VIP病房,整个楼层只有他一个病人。

苏棠带着陈妄走出电梯,走廊里两个保镖立刻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苏总”。

“我爸今天怎么样?”

“苏老先生上午精神不错,吃了半碗粥,还看了一会儿报纸。”一个保镖回答。

苏棠点点头,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很大,比普通人家的客厅还宽敞。落地窗正对着一个小花园,阳光洒进来,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味道。

苏鹤鸣靠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几管子,旁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苏棠进来,他笑了一下:“棠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带个人来看你。”苏棠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握住父亲的手。

苏鹤鸣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门口的年轻人身上。

他先看到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然后是腰间别着的那把乌黑短剑,最后是那张年轻的脸。

苏鹤鸣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是……”

“陈妄,”年轻人走到床边,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太虚观现任掌门。家师太虚道人,三天前仙逝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苏鹤鸣的嘴唇抖了抖,眼眶慢慢红了。

“老道士……死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陈妄直起身,看着苏鹤鸣的眼睛,“师父临终前交代,让我来金陵找苏晚亭前辈。如果苏前辈不在了,就找苏鹤鸣前辈。他说二十年前您救过他的命,他欠您一个人情。”

苏鹤鸣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二十年前……那是九九年的事了吧?”

“是。”陈妄说。

“那年长江发大水,桃花山那一带全淹了。我去那边谈生意,路过一条河,看见一个老道士被洪水冲下来,抱着木头在河里漂。我让人把他捞上来,救了他一命。”苏鹤鸣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后来才知道,那老道士本不需要我救。他是故意落水的,就为了跟我结个善缘。”

陈妄没说话。

他知道师父的脾性,这种事完全得出来。

“他在我那儿住了三天,跟我聊了很多。聊命理,聊因果,聊气运。我当时不信这些,觉得他就是个江湖骗子。可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救了我一命。”苏鹤鸣看着陈妄,“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陈妄摇头。

“他说,‘苏兄,你三年后会有一场血光之灾,届时会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想要你的命。那女人是你最信任的人,但你千万别心软,因为她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苏棠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从来没听父亲说过这些。

“三年后,”苏鹤鸣继续说,“我最信任的助理——跟了我十年的一个女的,忽然有一天穿了件红裙子来上班。那天晚上她请我吃饭,在酒里下了药。要不是我提前把酒杯换了,现在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苏棠倒吸一口凉气:“爸,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不跟你说,是不想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太可怕。”苏鹤鸣苦笑,“可这个世界本来就很可怕。”

陈妄听完,点了点头:“所以您信了。”

“信了。”苏鹤鸣说,“从那以后,我和老道士一直有书信往来。他还给我留了半块玉佩,说将来如果有一天我得了治不好的病,就拿着玉佩去找他,他一定救。”

说到这里,苏鹤鸣看着陈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可他死了。”

“他死了,我还有我。”陈妄说。

苏鹤鸣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像是一个老江湖在掂量一个新出道的后生。

“你多大了?”

“二十三。”

“老道士教了你多少年?”

“从我会走路就开始教了。”

“教到什么程度?”

陈妄想了想,说:“他会的,我基本都会了。他不会的,我也摸索了一些。”

苏鹤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手给我看看。”

陈妄把手伸过去。

苏鹤鸣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拇指在他的掌心和指节上摸了几下,又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指甲和指缝。

这是老江湖看人的方式——不看你说了什么,看你手上的茧长在什么位置。

“练剑的茧,”苏鹤鸣说,“但不是普通的剑法,你的茧长在虎口和无名指,这是反手握剑的痕迹。老道士教你的,是快剑。”

陈妄微微挑眉。

这个老人不简单。

“还有呢?”他问。

“你左手的茧比右手厚,说明你左手的功夫比右手深。老道士是个左撇子,他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也是。”苏鹤鸣松开手,靠在枕头上,有些疲惫地笑了,“小子,你比你师父实在。他当年跟我吹牛的时候,从来不敢让我摸他的手。”

陈妄也笑了:“我师父那是谦虚。”

“他谦虚个屁。”苏鹤鸣骂了一句,又笑了,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

苏棠赶紧给父亲拍背,回头瞪了陈妄一眼:“别让我爸说太多话。”

“没事,”苏鹤鸣摆摆手,缓过气来,“棠棠,你先出去一下,我跟这个小道士单独说几句话。”

苏棠皱眉:“爸——”

“就几句话。”苏鹤鸣看着她,目光温和但不容拒绝,“有些事,只能男人之间说。”

苏棠咬了咬嘴唇,站起来,看了陈妄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要是敢把我爸气着,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妄回了一个无辜的笑容。

苏棠出去了,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鹤鸣拍了拍床沿:“坐。”

陈妄坐下了。

“老道士是怎么死的?”苏鹤鸣开门见山。

“说了您别不信。”

“说。”

“吃了一碗红烧肉,喝了二两烧刀子,半夜起来上茅房,一头栽下去就没了。”陈妄说,“我验过他的尸体,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就是寿终正寝。”

苏鹤鸣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要死的?”

陈妄想了想:“至少三个月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个月前他开始教我一些以前从来不教的东西。还让我把后山的桃林翻了土,说等来年桃花开了,他就能喝上新酿的桃花酒了。”陈妄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但苏鹤鸣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知道自己要死,但没告诉你。”苏鹤鸣说。

“是。”

“你不怨他?”

陈妄想了想,摇头:“不怨。师父这辈子活得够本了。他不想让我哭哭啼啼地送他,就像这样走了,挺好。”

苏鹤鸣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像二十三岁。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说话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都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你师父在信里让你来找我,”苏鹤鸣说,“除了救我的命,还有别的事吧?”

陈妄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苏鹤鸣。

苏鹤鸣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青城山,沈不语。”他把信还给陈妄,“这个人我听说过。他是青城山外门的长老,俗家姓沈,道号‘不语’。据说脾气古怪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你要去取《太乙道经》下卷,光带两坛好酒可不够。”

“我知道。”陈妄说,“所以我想先问问您,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打通关系?”

苏鹤鸣想了想:“沈不语有个女儿,叫沈清瓷,好像在金陵工作。如果你能先认识她,也许能走这条路。”

沈清瓷。

陈妄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一件事,”苏鹤鸣看着他的眼睛,“你师父信里说的第三件事——‘九星连珠’之局,带着天烦的女人。你觉得……会是谁?”

陈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苏老先生,您得这个病,不是偶然的。”

苏鹤鸣的眼神变了。

“您身边有脏东西。”陈妄说,“不是鬼,是煞。有人在您身上种了‘阴煞蛊’,这种蛊会慢慢侵蚀您的肝脏,让您得肝癌。医院的检查结果没错,但病因不是自然的,是被人害的。”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监护仪的“滴滴”声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苏鹤鸣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陈妄很熟悉的东西——意。

江湖人的意。

“你知道是谁?”苏鹤鸣问。

“不知道。”陈妄说,“但我能找到。给我三天时间,我先给您吊住命,然后去查这件事。”

苏鹤鸣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老道士收了个好徒弟。”他说,“行,三天。我这条老命就交给你了。”

陈妄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

银针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针尖泛着冷光,像一排牙齿。

“可能会有点疼。”陈妄说。

苏鹤鸣笑了:“我活了六十五年,什么疼没受过?来吧。”

陈妄拈起一银针,手指轻轻一弹,针尖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他的手很稳。

稳到苏鹤鸣看着他的手,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也许真的能救自己的命。

第一针扎下去,苏鹤鸣闷哼一声。

第二针,他没出声。

第三针,他连眉头都没皱。

陈妄的手指在银针上轻轻捻动,每次捻动都带着一股细微的气流。那股气流顺着银针进入苏鹤鸣的体内,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流过他被癌细胞侵蚀的肝脏。

苏鹤鸣感觉到了那种温热。

不是幻觉,是真的热。像是有人在他的肝脏上敷了一块热毛巾,那种熨帖的、舒服的热。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忽然不想死了。

人老了,不怕死。但当他真的触摸到“可能不用死”的希望时,那种求生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小子,”他哑着嗓子说,“谢谢你。”

陈妄没说话。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银针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不是普通的针灸。每一针都要灌注真气,每一针都要精准地避开癌细胞、引导真气去修复被侵蚀的组织。稍有偏差,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加速病情恶化。

二十分钟后,陈妄拔出最后一银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

苏鹤鸣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重新启动了。

那种沉重的、疲惫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减轻了很多。虽然不是完全消失,但至少让他觉得自己又有力气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再发抖了。

“这……”

“这只是第一步,”陈妄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只能暂时压制住阴煞蛊,让它三个月内不发作。但这三个月里,我必须找到下蛊的人,从源上解除。否则三个月后,它会变本加厉。”

苏鹤鸣点头:“明白了。”

陈妄收拾好银针,站起身:“苏老先生,我先走了。三天后我再来给您扎第二次。”

“等一下。”苏鹤鸣叫住他。

“您说。”

“棠棠那孩子,”苏鹤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她从小没有妈,我一手带大的。她的脾气像我,硬,犟,不服软。但她心软,心太软。”

陈妄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如果你要查我身边的事,免不了要和棠棠打交道。她可能会拦你,可能不信你,可能会跟你对着。”苏鹤鸣看着陈妄的眼睛,“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

“不管她怎么对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苏鹤鸣说,“她是个好孩子,只是不太会表达。”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苏老先生,您放心。”他说,“我不会跟一只炸毛的猫计较。”

苏鹤鸣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很大,大到门外的苏棠听见了,推门进来,看见父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而那个小道士站在床边,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怎么了?”苏棠警惕地问。

“没事没事,”苏鹤鸣摆摆手,笑得喘不上气,“棠棠,这个小道士……挺有意思的。”

苏棠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陈妄,总觉得这两个男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她不知道的协议。

“爸,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苏鹤鸣活动了一下手腕,“你看,我的手不抖了。”

苏棠这才注意到,父亲那只一直在轻微颤抖的右手,现在稳得像一块石头。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妄。

陈妄正在把银针布包装回袖子里,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不知为什么,苏棠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那笑容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男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让人安心。

“三天后我再来,”陈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棠一眼,“苏小姐,这三天里你注意一下,晚上睡觉的时候窗户别关太严,留条缝。”

“为什么?”

“因为你屋里的煞气需要出路。你把窗户关死了,它出不去,就只能在你房间里转。时间长了,对你不好。”

苏棠想反驳,但想到刚才父亲手上的颤抖确实消失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她说。

陈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苏棠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不对。

他本来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苏棠回到病房,坐在父亲床边,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

“爸,这个陈妄……能信吗?”

苏鹤鸣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信。”

“为什么?”

“因为老道士这辈子没骗过人。”

苏棠看着父亲的眼睛,想说“你怎么知道老道士没骗过人”,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父亲不是一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

能让父亲说出“能信”两个字的人,这世上不超过五个。

而陈妄,是第六个。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病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棠靠在椅子上,握着父亲的手,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桃林中,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像火一样红。一个穿青布道袍的年轻人站在桃花树下,背对着她,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头发,像一幅画。

她想叫他,但张不开嘴。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冲她笑了一下。

就在她快要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梦醒了。

苏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握着父亲的手。

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

她抬起头,看见窗外的小花园里,一只黑色的鸟站在树枝上,歪着头看着她。

“嘎——”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苏棠看着那只鸟飞走的方向,忽然想起陈妄说的话:

“你身边有脏东西跟着。”

她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的。

是怕的。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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