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红颜知己登场了,大家说什么职业)
终于,还是到了青城山。
陈妄站在山门前,抬头看着那块斑驳的石匾。
青城天下幽——三个字刻得龙飞凤舞,据说是唐代某位书法家的手笔,真假无从考证,但那一笔一划间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韵,像是写字的那个人在落笔的瞬间把一缕山魂注入了石头里。
山门很老了,石阶被千万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满了青苔,翠绿翠绿的,像给石头镶了一道翡翠边。两边的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下联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古拙的力道,像是一个沉默的老人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让你不敢轻慢。
山门后面是层层叠叠的石阶,蜿蜒而上,隐没在苍翠的林木之间。雾气在山间游荡,忽浓忽淡,把远处的道观和亭台都罩在一层薄纱里。
“好地方。”陈妄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桃花山也是山,但桃花山的灵气是野的、散的,像一匹没有驯服的野马。青城山的灵气是驯服的、有章法的,像一条被梳理过的河流,每一股支流都沿着固定的河道流淌,不溢不漫,恰到好处。
这座山,被道士们经营了上千年,每一寸土地都被注入了道门的底蕴。
陈妄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负离子浓度比桃花山高了至少三倍,吸进去像是喝了一口冰镇的山泉水。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
今天一个人都没带。姜染要打理酒吧,周野被他派去跟踪陆北辰的行踪,苏棠在处理公司的事——据她说,陆北辰最近在频繁接触苏氏集团的几个大股东,意图不明。陈妄让她盯紧点,随时汇报。
所以这次青城山之行,只有他自己。
一个人,一把剑,一壶酒——不是自己喝的,是给沈不语带的。姜染听说他要去找一个爱喝酒的老道士,特意从酒窖里翻出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用黄泥封了口,装在一个竹编的酒篓里,让他背上山。
“三十年的女儿红,”姜染把酒篓递给他的时候说,“我爸藏的,本来打算等我出嫁的时候喝。你先拿去用,回头再还我。”
陈枉接过酒篓,看着她:“你这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你少废话,赶紧去,赶紧回。”姜染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陈妄就这么背着酒篓上了青城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石阶变成了山间的小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竹林,竹子高耸入云,竹叶遮天蔽,把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洒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金箔。
竹林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石头。
陈妄循着声音走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青瓦白墙,墙下种着一丛菊花,花还没开,只有绿油油的叶子。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歪歪扭扭地长着,像是被风吹歪了就没再正过来。
一个老头蹲在院子角落里,背对着陈妄,正在用锤子和凿子在一块青石上刻字。
他的衣服很旧了,灰布道袍上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净,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发白了。头发全白了,用一木簪别在脑后,发髻松散,有几缕白发垂在耳边。
他的背很驼,蹲在那里像一只瘦的老虾米,但握着锤子的手很稳,每一锤下去都不轻不重,凿子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石屑飞溅,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妄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老头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背影,很像师父。
不是像师父的身体,是像师父的那种孤独。
一个人,一把锤子,一块石头,一整天。
没有人在旁边说话,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关心他在刻什么。
就那样一个人在角落里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把时间一点一点地敲碎,敲成石头上的文字。
陈妄站了很久,直到老头刻完了最后一笔,放下锤子,揉了揉腰,慢慢站起来。
“进来吧。”老头没有转身,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石头,“站了那么久,腿不酸吗?”
陈妄走进院子,把酒篓放在槐树下,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太虚观陈妄,拜见沈前辈。”
沈不语转过身来。
他的脸很老了,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得能夹住一粒米。皮肤是古铜色的,常年风吹晒的结果。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眼睛,像是两颗被擦亮的铜球,闪着幽幽的光。
他看着陈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槐树下的酒篓上。
“女儿红?”他的鼻子动了动,像一条闻到了肉味的老狗。
“三十年陈酿。”陈妄说。
沈不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太虚子让你来的?”
“是。师父说您手里有太虚观的《太乙道经》下卷,让我来取。”
沈不语没有说话,他走到槐树下,蹲下来,用手拍了拍那个酒篓,听了听声音,又揭开黄泥封口的一条缝,凑过去闻了闻。
“好酒。”他说,然后把封口重新盖好,站起来,看着陈妄,“但我不给。”
陈妄没有意外。
沈不语的名号他听过——青城山外门长老,脾气古怪,谁的面子都不给。别说他一个小辈,就是青城山的掌门来了,这老头说翻脸就翻脸,连个招呼都不打。
“沈前辈,”陈妄说,“《太乙道经》下卷原本就是太虚观的东西。当年太虚观遭难,师父把下卷托付给您保管,说等时机成熟的时候来取。现在师父已经仙逝了,太虚观就剩我一个,您该还了。”
沈不语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师父死了?”
“三天前。”
沈不语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院子中间,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站定,抬头看着头顶的树冠。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怎么死的?”他问。
“寿终正寝。”陈妄说,“吃了一碗红烧肉,喝了二两烧刀子,半夜起来上茅房,一头栽下去就没了。”
沈不语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笑了很久。笑到最后,笑声变成了咳嗽,咳嗽变成了喘息,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口,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陈妄走过去,想扶他。
沈不语伸手拦住了他。
“不用。”他直起腰,擦了擦嘴角,看着陈妄,“你师父这辈子,活着的时候不正经,死的时候也不正经。上茅房死的——这种死法,也只有他想得出来。”
陈妄没有说话。
沈不语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陈妄坐下。
沈不语从石桌下面摸出一个茶壶两个茶杯,茶壶里的茶还是温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泡的。他倒了两杯茶,推给陈妄一杯。
茶色清亮,香气淡雅,是青城山本地的绿茶。
陈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觉得,”沈不语看着他的眼睛,“我会因为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就把《太乙道经》下卷给你?”
“不会。”陈妄放下茶杯,“所以我带了别的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太虚令牌,放在石桌上。
沈不语低头看着那块令牌,表情变了。
他的目光从令牌上移开,重新落在陈妄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审视,是认证。像是在确认一个印章的真伪,确认完了之后,就该进入正题了。
“你是太虚观掌门?”他问。
“是。”
“你师父什么时候传给你的?”
“死了之后。他留了一封信,一把钥匙,一块令牌。”
沈不语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师父让你来取《太乙道经》下卷,有没有告诉你,这部经书为什么在太虚观遭难的时候被分成了上下两卷?”
“没有。”
“你师父没告诉你的事情太多了。”沈不语放下茶杯,“温如雪的事他没告诉你,桃花山下埋着什么他没告诉你,白无尘是谁他没告诉你,连你姓甚名谁他都没告诉你。现在又多了《太乙道经》的秘密——他到底告诉了你什么?”
陈妄想了想,说:“他告诉我,山下的女人是老虎。还有,他让我别祸害太多姑娘,太虚观赔不起。”
沈不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但很真。
“他收了个好徒弟。”沈不语说,“跟他一样不正经。”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那间最破的瓦房前面,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妄坐在院子里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沈不语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绢帛很老了,边角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有的地方还打了补丁——不是普通的补丁,是用同样的绢帛剪成小块,用一种特殊的手法织补上去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沈不语把绢帛放在石桌上,推到陈妄面前。
“这就是《太乙道经》下卷。”他说,“原本是竹简的,后来竹简朽坏了,你师父把内容抄在绢帛上,托我保管。我保管了二十年,今天还给你。”
陈妄伸手去拿,沈不语的手按住了绢帛的另一端。
“别急着拿。”沈不语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道经你可以拿走,但要抄一份留在这里。青城山外门当年为了保存这部经书,死了三个长老。这份因果,你得认。”
陈妄点头:“应该的。”
“第二,你学了这部道经之后,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青城山遭难,你要出手相助。”
陈妄犹豫了一下,点头:“只要我在,一定帮。”
“第三,”沈不语的眼睛里多了一种陈妄看不懂的东西,“帮我照顾一个人。”
“谁?”
“沈清瓷。我的女儿。”
陈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沈清瓷。
这个名字他听苏鹤鸣提过——沈不语的女儿,在金陵工作。
“您女儿怎么了?”他问。
“她什么都不知道。”沈不语的声音里多了一些陈妄从未在老年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愧疚,“她不知道我是道士,不知道青城山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我妈是谁。她以为自己是普通家庭长大的普通女孩,在金陵上了大学,在金陵找了工作,在金陵过着普通的生活。”
沈不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有锤子砸的,有凿子划的,有石头磨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石屑和泥灰。
“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让她从小吃了很多苦。她考上大学那年,我本来想跟她说明一切的,但看她那么开心,那么期待去金陵开始新生活,我不忍心打破她的梦。”
他抬起头,看着陈妄。
“后来她工作了,在金陵市公安局当法医。我每年去看她一次,每次都是远远地看着,不敢走近。我怕她知道她爸是个老道士之后,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个笑话。”
陈妄沉默地听着。
他想起老道士,想起那些年在桃花山上,师父也是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也是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孤独和艰难。
“您想让我怎么照顾她?”陈妄问。
“不需要特别做什么。”沈不语说,“你也在金陵,如果她遇到什么麻烦,你帮一把就行。她性子倔,有苦从来不跟我说,我是真的不放心。”
陈妄想了想,点头:“好。我答应您。”
沈不语把手从绢帛上移开了。
陈妄拿起绢帛,小心地展开。
绢帛上的字迹是师父的——那种潦草的、恨不得一笔写完一个字的老道士体。但内容不是字,是图。一幅一幅的图,画的是人体经络、位、真气运行的路线。
图的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写的是修炼的法门,有的写的是师父自己的体悟和心得。
陈妄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心越惊。
这部下卷的内容,比上卷深奥了不知多少倍。上卷讲的是筑基、练气、融合——这是修行的入门阶段。下卷讲的是心动、金丹、元婴——这是修行的进阶阶段。再往下翻,还有化神、渡劫、大乘——这是修行的巅峰阶段。最后几页,是证道、合道、超脱——这是修行的终极境界。
老道士教他的那些东西,在上卷里只是皮毛。真正的核心,全在这部下卷里。
“你师父不让我提前告诉你,怕你好高骛远。”沈不语看着他震惊的表情,说了一句,“他说你基打得好,但心性还需要磨炼。等你什么时候真正入世了,经历了人间的是非恩怨、爱恨情仇,再学这部经书,才能领悟其中的精髓。”
陈妄合上绢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前辈,”他站起来,对着沈不语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不用谢我。”沈不语说,“要谢就谢你师父。他为了这部经书,付出了什么代价,你永远不会知道。”
陈妄直起身,看着沈不语的眼睛。
“什么代价?”
沈不语摇头:“这是你师父的秘密,他不想让你知道,我不该说。等你以后到了那个境界,你自然会明白。”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院子角落,重新蹲下,拿起锤子和凿子,在一块新的青石上开始刻字。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陈妄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老头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瘦小,灰布道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沈前辈,”陈妄忽然开口,“那块石头上刻的是什么?”
沈不语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墓碑。”他说。
“谁的?”
“我的。”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刻完了吗?”
“快了。”沈不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刻完了,我也该走了。”
陈妄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蹲在角落里的背影,看着那把锤子在阳光下扬起又落下,看着石屑飞溅,看着老头的白发在风中飘动。
他没有再问。
有些问题,不需要问。
有些答案,也不需要说。
他把酒篓搬起来,放在槐树下,揭开黄泥封口,倒了两碗酒。
一碗端到沈不语身边,放在他脚边。
一碗自己端着,站在槐树下,对着阳光,一饮而尽。
女儿红入口绵柔,回味甘甜,三十年的时光在舌尖上绽放,像是喝下了一整个春天。
沈不语放下锤子,端起脚边的酒碗,也喝了一口。
然后他继续刻字。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陈妄拿着那卷绢帛,走出院子。
走到竹林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不语还蹲在那里,背对着他,锤子一起一落,像是在跟石头说话。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打满补丁的道袍上,照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陈妄转过身,继续下山。
他没有说“再见”。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说了再见,就再也不见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走得快。
陈妄一边走一边看那卷绢帛,记下了前几页的内容——心动篇。按照道经的说法,心动是修行的分水岭。筑基、练气、融合都是打基础,目的是让身体适应真气的存在。只有到了心动境界,才算真正踏入了修行的门槛。
心动境界的标志是“心随意动,意随气行”——念头一动,真气就到。不需要打坐,不需要调息,随时随地都在修行。
老道士活着的时候,大概就是心动境界的巅峰。
而陈妄现在,还在融合期。
差了一个大境界。
他把绢帛小心地卷好,塞进袖子里,加快了脚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小路的前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直筒裤,脚上是一双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像一张宣纸。
她站在竹林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像是在等人。
陈妄看到她的时候,她也看到了陈妄。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她的眼睛很净,像青城山上的泉水,清冽见底,没有任何杂质。眉毛不浓不淡,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
她的五官单看都不算出彩,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一幅淡墨山水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奇峰突起,但看久了会觉得整个人都被吸进去了,不想出来。
陈妄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桃花煞,又开了。
女人看着他从山上下来,手里卷着一卷绢帛,道袍的袖口被竹枝划破了一道口子,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怎么说呢,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剑,还没有开刃,但已经让人感觉到了那种锋利的、危险的气息。
“你是道士?”她问。
“是。”陈妄说,“你是?”
“沈清瓷。”她说,“我爸让我来接你。”
陈妄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清瓷。
沈不语的女儿。
金陵市公安局的法医。
陈妄看着她,她看着他。
竹林里的风停了,竹叶不再沙沙作响。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陈妄问。
“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会有一个年轻道士来找他,让我来接一下。说山上路不好走,怕你迷路。”沈清瓷顿了顿,看着他,“但我看你的样子,不像会迷路。”
陈妄笑了。
“你爸太客气了。”
“他不是客气,”沈清瓷转身,沿着小路往下走,“他是不放心。怕你不认识路,在山里转丢了。”
陈妄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路的背影。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像苏棠那样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也不像姜染那样摇曳生姿。她就是很普通地走路,但普通到了一种极致,反而让人觉得——这个人,很稳。
“沈法医,”陈妄在后面叫她,“你在金陵工作?”
“嗯。”沈清瓷没有回头,“市公安局,法医科。”
“法医……不害怕吗?”
“怕什么?”
“死人。”
沈清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死人不可怕,”她说,“活人才可怕。”
陈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
下山的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清瓷一直走在前面,陈妄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走到山门的时候,沈清瓷停下来,转过身。
“你开车来的?”她问。
“打车。”
“我送你。”
她走到停车场,一辆白色的本田轿车停在角落里,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得出有些子没开了。
沈清瓷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陈妄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车里很净,没有任何装饰品,没有香水,没有挂件,只有一本《法医学图谱》躺在后座上。
沈清瓷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沿着山路往下开。
“你去金陵哪里?”她问。
“夜未央酒吧。”
沈清瓷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夜未央?”她看了陈妄一眼,“你认识姜染?”
“认识。”
“什么关系?”
陈妄想了想,说:“债主和欠债的。”
沈清瓷没有再问。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从竹林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村镇,从村镇变成城市。
陈妄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消化今天得到的这些信息——《太乙道经》下卷、沈不语的三个条件、心动境界的修炼法门、还有身边这个开车的女人。
沈清瓷。
沈不语的女儿。
金陵市公安局的法医。
一个不知道自己父亲是道士的女人。
一个被父亲远远地看着、偷偷地爱着、却不敢靠近的女人。
陈妄忽然觉得,这个世上所有的父亲,大概都是一样的。
老道士对他是这样,沈不语对沈清瓷也是这样。
嘴硬,心软,不善于表达。
等死了,才让别人去转达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车子驶入金陵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缓慢流动的星河。
沈清瓷把车停在夜未央后门口,熄了火。
“到了。”她说。
陈妄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车门外,弯下腰,看着车里的沈清瓷。
“沈法医。”
“嗯?”
“你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清瓷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些紧张。
“什么话?”
陈妄想了想,把那句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别的。
“他说,他很想你。”
沈清瓷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陈妄关上车门,转身走向夜未央的后门。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车窗摇下的声音。
“陈妄。”沈清瓷叫他的名字。
他回头。
沈清瓷坐在车里,一只手搭在车窗上,看着他。
街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张素净的脸照得有些朦胧。
“我爸他……身体还好吗?”她问。
陈妄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还好。”他说。
沈清瓷点了点头,摇上车窗,发动车子,离开了。
白色的本田轿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陈妄站在后门口,看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未央。
姜染正在吧台后面调酒,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雪克壶,朝他走过来。
“回来了?”
“回来了。”
“道经拿到了?”
“拿到了。”
“见到沈清瓷了?”
陈妄看着姜染,那双狐狸眼里没有醋意,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待答案的专注。
“见到了。”他说。
“好看吗?”
陈妄想了想,说:“好看。但没有你好看。”
姜染的嘴角翘了起来。
“少贫嘴。”她说,“吃饭了吗?”
“没有。”
“我下碗面给你。”
“好。”
陈妄走到角落的桌子前坐下,把袖子里那卷绢帛取出来,展开,在灯下细细地看着。
姜染在厨房里烧水切葱下面条,锅碗瓢盆的声响从厨房里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像是沈不语刻墓碑的声音,但又不一样。
沈不语的声音是孤独的,是一个人与石头的对话。
姜染的声音是温暖的,是一个人与生活的对话。
陈妄低下头,看着绢帛上的字迹。
师父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
但他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师父好像就坐在他旁边,指着那些字,一句一句地给他讲解。
“看懂了没有?这个位要往上三分,不能多不能少。这个真气要绕丹田三圈才能往下走,少一圈走火,多一圈入魔。别偷懒,给我老老实实练。”
陈妄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把绢帛小心地卷起来,塞回袖子里。
面端上来了。
还是阳春面,还是荷包蛋,还是几片青菜叶。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
但陈妄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不是因为面的味道变了,是因为做面的人,在厨房里等他回来。
他拿起筷子,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姜染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
窗外的金陵城,华灯初上。
夜未央的客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来了,音乐响起来了,酒杯碰撞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变成了这条街道上最熟悉的声音。
陈妄吃完了面,把碗推过去。
“再来一碗。”
姜染笑了:“你是猪吗?”
“不是猪,是道士。”
“有区别吗?”
“有。猪不会说谢谢。”
姜染拿起碗,站起来,走进厨房。
陈妄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摸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信息。
苏棠发的:“陆北辰下周要在游艇上办一个私人酒会,邀请了我。我答应带你去。”
陈妄看着那条信息,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回复道:“好。下周见。”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山间的溪流。
姜染在哼歌,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陈妄听见了。
是邓丽君的歌。
“我只在乎你。”
陈妄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桃花山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他已经不在桃花山了。
他在金陵城,在夜未央,在一碗阳春面的热气里,在一个女人轻轻哼唱的老歌里。
他在这个热热闹闹的人间。
面端上来了。
第二碗。
陈妄睁开眼睛,拿起筷子,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