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的雾很大。
大到陈妄站在道观门口,看不清三丈外那棵歪脖子松树。
但他看得很清楚一件事——师父死了。
老道士的遗体还保持着栽倒的姿势,半边脸埋在青石地砖的缝隙里,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红烧肉。眼睛半睁着,表情说不上痛苦,甚至有点安详,像是摔了一跤就顺便死了,省事得很。
陈妄蹲下来,把老道士嘴里的红烧肉抠出来,放在旁边的碟子里。
“浪费了。”他说。
然后他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规矩,人死要报丧。可太虚观方圆五十里没有人烟,最近的桃花镇在山脚下三十里外,镇上的人管他们叫“山上那两个疯子”,估计不会来奔丧。
按规矩,要请和尚道士做超度法事。可他就是道士,总不能自己给自己师父超度。
按规矩,还要通知亲友。可老道士这辈子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还大半都死了。
陈妄想了想,决定先不急着想。
他起身去厨房,把那锅红烧肉端出来,就着剩下的半碗米饭吃了。老道士抠门,一辈子舍不得吃穿,临死前做的最后一顿饭是红烧肉,也算死得其所。
吃完,擦嘴,洗手,然后去后山挖坑。
挖坑的时候他想了很多事。
比如他到底是谁。
老道士说他是在山门口捡的,襁褓里塞了张纸条,上头写着一个“妄”字。没有姓,没有出生年月,没有父母信息,净净,像是有意抹去了一切痕迹。
比如老道士到底是谁。
这个瘦老头子会看病,会看风水,会画符念咒,还会打一种很厉害的拳。但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去,不提师承,不提来历,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比如为什么老道士二十年来从不让他下山。
太虚观虽然破,但该教的都教了。打坐、练气、符箓、剑诀、拳脚功夫、风水堪舆、命理推算——老道士教得很杂,但从不解释原因,只说“学了有用”。
可为什么不让他下山?
陈妄问过很多次,老道士每次都沉默,沉默到陈妄以为他没听见。偶尔被追问急了,就骂一句:“下什么山?山下的女人是老虎,把你吃了怎么办!”
陈妄那时候小,真信了。
等他长大了,知道女人不是老虎,老道士又不骂了,改叹气:“再等等,时候未到。”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老道士死了。
坑挖好了,三尺深,不大不小,刚好装下老道士瘦的身体。
陈妄把师父背到后山,放入坑中,盖土,立了块木碑。木碑用的是桃木,老道士生前自己削的,说是等死了用这个当墓碑,上面刻了五个字——
“陈妄之师,埋此。”
不是老道士不想刻自己的名字,是陈妄问过,老道士说他忘了。
一个人活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也算是活明白了。
陈妄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师父,您这辈子教我的东西,我记住了。”
“您没教我的,我下山自己学。”
“至于您那些遗言——”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我尽量办。但第三条实在太难了,您也知道我这人桃花旺,怪不了我。”
山风吹过桃林,沙沙作响,像是老道士在骂他。
陈妄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道观,他从青石地砖的缝隙里抠出一把铜钥匙。
这把钥匙他从小就知道,但老道士不让碰,说等他死了才能拿。
陈妄打开三清像后面的暗门,走了进去。
暗室很小,三丈见方,正中央一张石案,上面放着一个檀木盒子。盒子上落满了灰,看厚度至少堆了十几年。
陈妄打开盒子,里头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信。
信纸泛黄,边角卷曲,墨迹有些褪色,但字迹还算清晰。老道士的字一向难看,这篇更是潦草到像是用脚写的,但陈妄看惯了,倒也认得。
信不长,全文如下:
“妄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别哭,哭了我也不知道。
第一件事:去金陵城,找一个叫苏晚亭的女人。她手里有半块阴阳鱼玉佩,是你身世的关键。如果她死了,就找她的后人。苏晚亭的丈夫叫苏鹤鸣,二十年前我欠他一条命,他欠我一个人情。拿着玉佩去找他,他会帮你。
第二件事:去蜀中青城山,找一个俗家姓沈的老道士,道号‘不语’。他是我的旧友,手里有太虚观失传的《太乙道经》下卷。取回来,补全传承。他脾气古怪,爱喝酒,你带两坛好酒去。
第三件事:你二十三岁那年,会遇见‘九星连珠’之局。届时会有一个女人带着天大的麻烦找上门来。接下这个麻烦,否则天下大乱。别问为什么,问了我也答不上来。这是命,你躲不掉。
还有一件事,不算遗言,算叮嘱。
你命格七,桃花煞缠身。这一生会遇见很多女人,她们都会喜欢你,你也会喜欢她们。但我希望你记住:真心换真心,别辜负。太虚观虽然穷,但赔不起太多情债。
最后,暗室墙壁上有机关,你找找,有本册子,是我没来得及教你的东西。好好学,别偷懒。
师父绝笔。”
陈妄看完,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师父,您这辈子写字最清楚的就是这封信了。”他低声说,“看来交代后事的时候,脑子比活着的时候好使。”
第二样是一块铜质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太虚”二字,背面刻着“斩妖除魔”四个小字,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边角磨得很光滑,看得出经常被人摩挲。
这是太虚观掌门的信物。
老道士生前从没拿出来过,陈妄一度以为太虚观本没什么掌门令牌,就是个野鸡道观。
第三样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没有字,翻开一看,陈妄的眼睛亮了。
里面记载的是一套完整的修行法门,从筑基到金丹,从金丹到元婴,层层递进,条理分明。比老道士教他的那些皮毛精深了不知多少倍。
册子末页还夹着一张泛黄的图,画的是人体经络位,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是老道士的。
“好东西藏到死才拿出来,您可真行。”陈妄低笑一声。
他按信上说的,在暗室墙壁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块松动的砖,抠出来,里面又是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把剑。
剑不长,二尺出头,通体乌黑,剑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剑柄处刻着两个字——“妄念”。
陈妄愣了一下。
这把剑的名字,用的是他的“妄”字。
他把剑拿起来,入手很沉,比他想象的重得多。剑刃并不锋利,甚至有些钝,但握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这把剑活了,在回应他。
“师父,这是你给我打的?”陈妄喃喃。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轻鸣。
像是在说“是”。
陈妄把剑别在腰间,走出暗室,关上暗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二十年的破道观。
青灯古卷,檀香晨钟。清苦的子里唯一的乐趣就是跟老道士斗嘴,听他吹牛,看他喝醉了酒对着三清像骂骂咧咧。
该走了。
他推开斑驳的观门,山风扑面而来。
桃花山的桃花开得正好。
漫山遍野的粉白,像是给这座孤山披了一层薄纱。花瓣被风吹落,在空中旋转,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
陈妄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桃花的甜香,也有泥土的腥气。
他沿着青石台阶一级级往下走。
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面朝太虚观,面朝后山那片野桃林,面朝老道士埋骨的地方。
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走了。”
“您放心,该的,该救的救。”
“该睡的——”他嘴角翘起来,“徒儿尽量节制。”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下山。
这一次,没有回头。
他脚步轻快,身形挺拔,青布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影在桃花林中忽隐忽现,像一抹青色的烟,渐渐融入山雾之中。
桃花山还在。
桃花还会开。
但太虚观,再也没有老道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