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游艇酒会
金陵的九月,热得不像话。
陈妄站在衣柜前,看着姜染给他准备的那套衣服,表情复杂。
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还有一双黑色的牛津鞋。西装的面料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滑不留手,据姜染说是意大利进口的,价格够他在桃花山吃一年的红烧肉。
“你确定要我穿这个?”陈妄拎起那件西装,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确定。”姜染靠在衣柜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T恤和短裤,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素面朝天,但那双狐狸眼依然亮得勾人,“陆北辰的酒会,去的都是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穿着道袍去,还没上船就被保安扔进江里了。”
“可我是道士。”
“今晚你不是道士。”姜染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桌上,伸手解开他的道袍扣子,“今晚你是苏棠的保镖。”
陈妄低头看着她的手——纤细修长,指甲涂着淡淡的豆沙色,在他的道袍扣子上灵活地翻飞。一颗,两颗,三颗,道袍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和精瘦但结实的身体。
“保镖?”陈妄笑了,“我长得像保镖吗?”
“不像。”姜染把他的道袍从肩上褪下来,挂在衣架上,“保镖没有你这么好看的脸。但你可以演。”
陈妄看着她,她看着陈妄。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姜染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肩膀上,从肩膀滑到口,从口滑到腰线,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
“转过去。”她说。
陈妄转过身。
姜染拿起那件白衬衫,抖开,从他身后套上去,帮他穿上。她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抚过,把衬衫的领子翻好,然后走到他面前,一颗一颗地系扣子。
从最下面那颗开始,一路往上。
系到口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陈妄低头看着她的头顶,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那种很淡很淡的椰子香。
“姜染。”
“嗯?”
“你心跳快了。”
姜染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
姜染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系扣子。
“你是道士,不是顺风耳。”
“道士也能听见。”陈妄说,“离得这么近,你的心跳声比鼓还响。”
姜染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领带自己打。”她说,“我不会。”
陈妄拿起领带,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手指翻飞,三秒钟就打出了一个漂亮的温莎结。
姜染看着他的手,挑了挑眉:“你连这个都会?”
“师父教的。”陈妄调整了一下领结的位置,“他说道士也要与时俱进,不能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从山里出来的土包子。”
“你师父说得对。”
姜染拿起那件西装外套,帮他穿上,退后两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画家完成了最后一笔,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说了一声“成了”。
“怎么了?”陈妄问。
“没什么。”姜染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口红,对着镜子涂,“就是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
陈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不像一个道士。
深灰色的西装把他的身形衬托得修长挺拔,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头发用发蜡抓了一下,不像平时那样随意散着,而是往后梳,露出额头和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确实不像道士。
像——他也不知道像什么。
总之不太像他自己。
“行了,”姜染涂完口红,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瓶香水,在他手腕上喷了一下,“这是最后一步。”
“香水?”
“嗯。Burberry的,味道不浓,适合你。”
陈妄抬起手腕闻了闻,是一种很清淡的木香,混着一点点柑橘的味道。
“你怎么什么都有?”
“开酒吧的,”姜染笑了,“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东西都备着。”
她走到门口,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牛津鞋,蹲下来,放在陈妄脚边。
“自己穿。”她说,“我不会给别人穿鞋。”
陈妄看着她蹲在地上放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一种很矛盾的美——她可以风情万种地靠在吧台上调酒,也可以素面朝天地蹲在地上给人放鞋。两种样子都好看,但后一种,更好看。
他穿上鞋,走了两步,鞋很合脚,像是专门为他定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用绳子量的你的脚。”姜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睡得很死,量完了你都没醒。”
陈妄:“……”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门铃响了。
姜染去开门,门口站着苏棠。
苏棠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晚礼服,露肩的设计,裙摆刚过膝盖,脚上是一双银色细高跟。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颈线和精致的锁骨。耳朵上戴着一对钻石耳环,不大,但很亮,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的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眼线微微上挑,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冷艳、咄咄人。
苏棠看见姜染,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好。”苏棠说。
“你好。”姜染说。
“陈妄呢?”
“在里面。”
苏棠走进来,看见了站在客厅中间、穿着深灰色西装的陈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走吧。”她说,“车在楼下。”
陈妄跟着她出了门。
姜染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苏棠侧过头,又看了陈妄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本能。
姜染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了笑。
然后她关上门,走进厨房,烧水,泡茶,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
姜染没有笑。
她端着茶杯,看着电视屏幕,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苏棠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和上次那辆不一样,这辆更长,更低调,车窗贴了防窥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看见苏棠和陈妄走过来,打开后车门。
苏棠坐进去,陈妄跟着坐进去。
车门关上,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苏棠和陈妄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箱。
陈妄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和姜染给他喷的那款不一样,是那种很贵的、很女人的味道,像是玫瑰和麝香的混合体。
“你今天很不一样。”苏棠忽然开口,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看他。
“哪里不一样?”
“不像道士。”
“像什么?”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说:“像一个正常人。”
陈妄笑了。
“我本来就是个正常人。”
“你不是。”苏棠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正常人不会看见鬼,不会招魂,不会用一银针让肝癌晚期的病人多活三个月。你不是正常人,你是——”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什么?”
“是妖孽。”苏棠说完这两个字,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陈妄靠在座椅上,嘴角翘着。
妖孽。
师父也这么叫过他。
“你这个妖孽,早晚死女人手里。”老道士喝醉了酒,经常指着他的鼻子这么说。
每次陈妄都会问:“哪个女人?”
老道士就会翻个白眼:“哪个?你命里的女人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哪个?”
现在他知道了。
至少有两个。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金陵港。
港口停着一艘白色的游艇,很大,目测至少四十米长,三层甲板,船身上用金色的字体写着“北辰号”三个字。
码头上铺着红地毯,两边站着穿黑色西装的保安,每一个上船的人都要出示请柬。
苏棠从包里拿出一张烫金的请柬,递给保安。
保安看了一眼,恭敬地还给她,然后看了陈妄一眼。
“这位是——”
“我的保镖。”苏棠说。
保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个人上了船。
游艇的内部比陈妄想象的要豪华得多。一层是大厅,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線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洒在每一个角落。大厅的一侧是长长的吧台,摆满了各种酒;另一侧是几张沙发,围成半圆形,沙发上坐着几个衣冠楚楚的男女,手里端着酒杯,在低声交谈。
大厅中间是一个小型的舞池,舞池旁边站着一个四人的爵士乐队,萨克斯手正在吹奏一首陈妄叫不出名字的曲子,旋律慵懒而暧昧。
苏棠一出现,立刻成了焦点。
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跟她打招呼,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带着那种生意场上常见的、恰到好处的殷勤。
“苏总,好久不见。”
“苏总,今天真漂亮。”
“苏总,听说苏氏集团最近在谈一个大?”
苏棠微笑着应对,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既不会让人觉得她高不可攀,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平易近人。
陈妄站在她身后一米的位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脸,他们的手,他们的眼睛。
大部分是普通人。
只有两个不是。
一个是大厅角落里坐着的那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他的气很沉,沉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陈妄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拨动佛珠的时候,每拨一颗,佛珠就会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扩散到整个大厅。
这是一个修行者。
道行不深,大概在练气期,但已经很不简单了。
另一个是站在吧台后面的调酒师。
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马甲,领口系着蝴蝶结。他的动作很标准,调酒的时候摇壶的姿势像教科书一样规范。
但他的眼睛不对。
他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会多停留零点几秒。
不是在观察,是在读取。
陈妄见过这种眼神——在桃花山上,老道士教他看人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眼神。
读取对方的气、对方的运、对方的命。
这个调酒师,也是一个修行者。
而且道行比那个老头深。
陈妄把这两个人记在心里,然后收回了目光。
“陈妄。”苏棠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
“陆北辰在二楼,等你。”
陈妄跟着苏棠走上二楼的楼梯。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没有乐队,没有吧台,只有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几个房间。走廊尽头是一个开放式的露台,露台上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人坐在那里,面朝江面,背对着他们。
江风吹过来,吹动他深蓝色西装的下摆。
“北辰,”苏棠走过去,“人带来了。”
陆北辰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陈妄想象的要年轻。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五官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但又不显得咄咄人。嘴唇薄而有力,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生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笑意。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
完美的脸,完美的笑容,完美的气质。
陈妄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只有三个字——笑面虎。
陆北辰的目光从苏棠身上移到陈妄身上,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就是陈道长?”他伸出手,“苏棠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从桃花山来的,救了她爸的命。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陈妄握住他的手。
陆北辰的手很燥,温度正常,力度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了——标准的社交礼仪,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但陈妄在握手的瞬间,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
陆北辰的手心,有一层很薄很薄的茧。
不是握笔的茧,也不是健身的茧。
那种茧,陈妄太熟悉了——那是长期握剑留下的茧。
和他自己手上的茧,位置一模一样。
陈妄不动声色地松开手,笑了笑。
“陆先生客气了。苏老先生吉人自有天相,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谦虚了。”陆北辰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苏鹤鸣的病,医院都说没救了,你几银针就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这不是小忙,这是救命之恩。”
陈妄在椅子上坐下,苏棠坐在他旁边。
陆北辰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推过来。
茶香飘过来,是铁观音,七泡有余香的那种好茶。
“陈道长,”陆北辰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着陈妄,“你是太虚观的?”
“是。”
“太虚观在哪?”
“桃花山。”
陆北辰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桃花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好地方。我去过。”
陈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陆先生去过桃花山?”
“去过。”陆北辰看着他的眼睛,嘴角依然带着那种完美的笑容,“三年前,自驾游,路过那一带。山很美,就是路不好走。我在山脚下转了一圈,没上去。”
陈妄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些东西——说谎的痕迹,或者别的什么。
但那双眼睛太完美了,完美到什么都找不到。
“可惜了,”陈妄说,“山上风景更好。”
“是吗?”陆北辰笑了,“那下次陈道长带我上去看看?”
“好啊。”
两个人对视着,都在笑。
但苏棠坐在旁边,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两把看不见的剑,在茶几上方无声地对峙。
她没有话。
陈妄说过,今晚他的角色是保镖。保镖不说话,只观察。
“陈道长,”陆北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这次来金陵,是为了什么?”
“替师父还债。”陈妄说。
“还债?”
“师父欠了苏老先生一条命,他死了,我来还。”
陆北辰点了点头,像是很理解。
“你师父一定是个很重情义的人。”
“他是。”陈妄说,“但他也是个很笨的人。重情义的人,都笨。”
陆北辰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了一些,眼睛里有了一丝温度。
“陈道长说话,很有意思。”
“没意思,”陈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实话。”
茶是好茶,但陈妄喝不出味道。
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陆北辰身上。
他要看穿这个人,但这个人像一堵墙,光滑的,冰冷的,没有任何缝隙可以攀爬。
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陈道长,”陆北辰放下茶杯,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对金陵的印象怎么样?”
“挺好的。”陈妄说,“人多,车多,好吃的多。”
“打算长住?”
“看情况。”
“什么情况?”
陈妄想了想,说:“看我欠的债什么时候还完。”
陆北辰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探究的意味。
“你欠了多少债?”
“不少。”陈妄笑了,“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苏棠在旁边听着,手心全是汗。
这两个人的对话,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湍急到几乎要把人卷进去。
每一句话都是试探,每一个笑容都是伪装,每一个眼神都是博弈。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陈妄了。
在苏家老宅招魂的那个陈妄,是真实的他。
在夜未央角落里吃面的那个陈妄,也是真实的他。
但眼前这个穿着西装、和陆北辰谈笑风生的陈妄,是另一个他。
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他。
藏得更深,算得更精,更危险。
“苏棠,”陆北辰忽然转向她,“你今天很漂亮。”
苏棠回过神来,笑了笑:“谢谢。”
“礼服是新买的?”
“嗯,上周在巴黎买的。”
“很好看。”陆北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不过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情侣之间的常对话。
但苏棠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
看的是陈妄。
苏棠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陆北辰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北辰,”苏棠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去吧。”
苏棠走了,露台上只剩下陈妄和陆北辰两个人。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
“陈道长,”陆北辰端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着,“苏棠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陈妄看着他,心里在快速分析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苏小姐是个很好的人。”他说,“有能力,有担当,对父亲很孝顺。”
“只是这些?”陆北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只是这些。”陈妄说,“我是道士,不看人好不好看,只看人善不善良。”
陆北辰笑了,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露台的栏杆边,面朝江面。
“陈道长,”他没有回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道士能解决的?”
陈妄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看着江面。
江水在夜色中流淌,黑沉沉的,只有月光在上面铺了一层碎银。
“有些事情,确实不是道士能解决的。”陈妄说,“但那是因为那些事情不需要解决。”
“哦?”陆北辰转过头看着他,“怎么说?”
“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你跟他讲法术,他不懂。你跟他讲拳头,他打不过你。那就不需要解决了——他自己会消失的。”
陆北辰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之前的笑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经过精心计算的。
这次的笑,带着一丝真实的东西。
是欣赏。
“陈道长,”陆北辰说,“你是个人物。”
“我不是人物,”陈妄说,“我是道士。”
“有区别吗?”
“有。人物会死,道士不会。”
陆北辰挑了一下眉:“道士不会死?”
“道士不会白死。”陈妄说,“道士死之前,一定会拉一个垫背的。”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古老的鲸在深海里歌唱。
陆北辰没有说话,陈妄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露台上,面朝长江,背对金陵。
一个是北辰地产的掌门人,哈佛商学院的高材生,金陵城最完美的男人。
一个是桃花山太虚观的末代掌门,穿着借来的西装,口袋里揣着皱巴巴的黄纸符。
身份不同,来历不同,但此刻,他们是一样的。
都是猎人,也都是猎物。
苏棠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站在露台上,面朝江面,并肩而立。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露台的地板上,像是两道黑色的笔划,一撇一捺,写成了一个“人”字。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影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两个人,注定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不是因为苏氏集团,不是因为苏鹤鸣的病,甚至不是因为那块玉佩。
是因为他们太像了。
一样聪明,一样能忍,一样会笑。
但笑底下藏着的东西,不一样。
一个藏的是守护,一个是吞噬。
苏棠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聊完了吗?”她问。
“聊完了。”陆北辰转过身,看着她,微笑着说,“你男朋友很健谈。”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陈妄。
陈妄面无表情。
“他不是我男朋友,”苏棠说,“他是我的保镖。”
“保镖?”陆北辰看了陈妄一眼,嘴角翘起来,“那你的保镖,可真不便宜。”
苏棠没有再接话。
她走到陈妄身边,低声说:“我们走吧。”
陈妄点了点头,对陆北辰抱了抱拳——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做了,穿着西装抱拳,感觉有点奇怪,但他还是做了。
“陆先生,告辞。”
“慢走。”陆北辰笑着说,“陈道长,期待下次见面。”
陈妄和苏棠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走出游艇。
红地毯的两边,保安依然站得笔直。
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整晚终于能呼吸了。
“你发现了什么?”她问。
“两件事。”陈妄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说。”
“第一,陆北辰是一个修行者。他的手上有握剑的茧,他的气息被隐藏得很好,但他隐藏的方式和白无尘不一样。白无尘是用一种功法把自己的气息完全遮住,像盖了一块布。陆北辰不是,他是把自己的气息伪装成了普通人的气息,像一个间谍换了一张脸。”
苏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船上还有两个修行者。一个在角落里,一个在吧台后面。他们不是陆北辰的人,是来监视陆北辰的。”
“谁派来的?”
“不知道。”陈妄睁开眼睛,看着车顶,“但他们的道行都不弱。能让两个修行者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说明陆北辰这个人,已经引起了不止一方的注意。”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
“陈妄,”她说,“你怕不怕?”
陈妄转过头看着她。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了今晚在游艇上的从容和锋利,只剩下一种很真实的疲惫和不安。
“不怕。”陈妄说。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了你的诊费,还没收齐。”
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角翘起来,翘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你说过了。”
“但我现在觉得,讨厌你的人,大概会越来越多。”
“你也说过了。”
苏棠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金陵城。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时间的河流在倒流。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穿过这个城市所有的繁华和寂寞。
陈妄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回放今晚和陆北辰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表情。
他在找破绽。
但陆北辰没有给他任何破绽。
这个人,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眼神都经过精心计算。
“完美的男人,完美的履历,完美的人生。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陈妄想起自己在夜未央对周野说过的话。
现在他更加确信这一点。
陆北辰的完美,不是天生的,是后天打磨出来的。
像一把剑,被反复淬炼、反复打磨,磨到没有一丝毛刺,没有一寸锈迹,光可鉴人。
但剑就是剑。
再完美的剑,也是用来人的。
陈妄睁开眼睛,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西装,领带,发蜡。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不像他自己。
但无所谓。
他不需要像自己。
他只需要比陆北辰更会演。
车子停在夜未央后门口,陈妄下了车。
苏棠摇下车窗,看着他的背影。
“陈妄。”
他回头。
“晚安。”苏棠说。
“晚安。”
车窗摇上去,迈巴赫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陈妄站在后门口,看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未央。
酒吧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只有阿全在打扫卫生,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继续拖地。
姜染坐在角落那张属于他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一杯酒,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棉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素面朝天的姜染,比化了妆的姜染更让人心动。
“回来了?”她抬起头。
“回来了。”
“怎么样?”
“见到陆北辰了。”
“然后呢?”
陈妄走到她对面坐下,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是威士忌,加了冰,冰块化了一半,味道有些淡。
“他很强。”陈妄说。
姜染放下书,看着他的眼睛。
“比你强?”
“不一定。但他的底牌比我多。”
姜染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暖到陈妄觉得今晚所有的冷都在这一握里融化了。
“不管他有多少底牌,”姜染说,“你有我。”
陈妄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句话,比什么符都管用。”
姜染也笑了。
窗外的金陵城,夜深了。
街道上的车越来越少,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整个城市慢慢沉入睡眠。
只有夜未央还亮着灯。
一个小小的、亮着的、不被人在意的角落。
但在这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握着另一个人的手,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