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酒吧角落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酒吧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音乐也关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壁灯还亮着。
手机还在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周野来电。
“喂。”陈妄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道长,我到了,在酒吧后门。”周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那袋东西还在我车上,咱现在去砖窑?”
陈妄坐直身体,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毯子从身上滑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姜染的——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等我五分钟。”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
吧台那边,姜染正在擦杯子,看见他醒了,冲他笑了一下。
“周野来了?”
“嗯。”
“要去烧那些东西?”
“嗯。”
姜染放下杯子和抹布,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
“我送你们。”
“不用,”陈妄摇头,“太晚了,你明天还要开店。”
“那些头骨是你从我爸的房子里挖出来的,”姜染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拒绝,“我有权利在场。”
陈妄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不是任性,是认真。
“行。”他说。
三个人开一辆车。
周野的面包车,姜染坐在副驾驶,陈妄坐在后面,旁边放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的微光照着三张脸,忽明忽暗。
面包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驶,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深夜格外清晰。金陵城的夜生活主要集中在几个商业区,其他地方到了这个点,基本都睡了。
周野开车很稳,不像白天那么猛,大概是因为车里坐着个女人。
“砖窑在城北,开车要四十分钟。”他说,“道长,你先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睡了。”陈妄从袖子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姜染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写什么?”
“列清单。”陈妄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苏鹤鸣的事、温如雪的事、工地的事、白无尘的事、陆北辰的事。一件事一件事地列出来,一件一件地解决。”
“先解决哪个?”
“先解决温如雪。”陈妄说,“她是所有事情的源。找到她,姜伯符的执念就散了,墙上的白衣女人就消失了。而且她是我师父的妹妹,我师父找了二十年没找到,我替他找。”
姜染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陈妄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翘,“我说过,这是还债。我师父欠的债,我还。”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城北的公路。
路灯渐渐稀疏,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农田和树林。月亮很大,挂在半空中,把田野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
砖窑在一片荒地的深处,远远看去像一个巨大的坟包。
周野把车停在砖窑前面,熄了灯,三个人下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杂草的气息。远处有狗在叫,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警告什么。
陈妄站在砖窑前面,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这个地方确实荒,方圆几里没有人家,最近的村子在五里外。砖窑已经废弃很多年了,窑口被砖头封了一半,剩下的口子黑洞洞的,像个张开的嘴。
“就在这里烧。”陈妄说。
周野打开面包车后门,把蛇皮袋拎出来,扛在肩上。
袋子里的头骨碰撞,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姜染站在一边,双手抱,脸色在月光下有些发白。
“怕吗?”陈妄问她。
“不怕。”姜染说,“但有点……不舒服。”
“正常。”陈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递给她,“拿着这个,能挡煞气。”
姜染接过纸符,握在手心。纸符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闻了让人心安。
三个人走进砖窑。
窑洞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周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照出一片斑驳的砖红色。
窑洞不大,约莫两间房那么宽。地面上全是碎砖头和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扬起一片灰尘。
陈妄在窑洞最里面找了一个位置,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头骨放在圈里。”他说。
周野把蛇皮袋打开,十个头骨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按照陈妄的指示摆成一个圆圈。
十三个头骨,围成一圈,头朝内,脚朝外。
和它们在工地下面的排列方式一模一样。
“还要摆成那样?”周野问。
“对。”陈妄蹲下来,检查每一个头骨的朝向,“它们在阵里是怎么摆的,我们就怎么摆。这样烧的时候,阵法的残余力量会被彻底激发出来,一次性烧净。如果打乱了摆法,有些怨气烧不净,会飘出去害人。”
周野打了个寒颤,手下的动作更加小心了。
头骨摆好之后,陈妄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桃木钉,在圆圈的外围钉了八,分别对应八卦的八个方位。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每一桃木钉入土之前,他都用手指在木钉上画了一道符,口中念念有词。
姜染站在窑洞口,看着陈妄蹲在地上画符念咒的背影,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窑洞深处,延伸到那些头骨上面。
她看不清陈妄在做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窑洞里的空气变了。
原本湿、阴冷、带着霉味的空气,忽然变得燥了,温暖了,像是有太阳照进来了。
但外面明明是深夜,没有太阳。
“周野,”陈妄站起来,“去车上拿柴火。我让你准备的桃木枝,带了没有?”
“带了。”周野跑到面包车后面,抱出一捆桃木枝。
桃木是陈妄白天让他去买的,跑了好几个花卉市场才找到,花了三百多块钱。
周野把桃木枝按陈妄的指示,架在头骨上面,搭成一个井字形。
“火。”陈妄说。
周野掏出打火机,点着了桃木枝。
火焰“轰”地一下窜起来,橙红色的,比普通的火要亮得多,亮到窑洞里每一个角落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但这不是最奇异的。
最奇异的是,火焰的颜色开始变化。
橙色变成红色,红色变成紫色,紫色变成蓝色,蓝色变成……
金色。
金色的火焰。
陈妄的眼睛眯了起来。
金色的火焰,在老道士的笔记里只出现过一次——那是记载一种叫“净业火”的东西。据说这种火能烧尽世间一切污秽、一切怨念、一切罪孽。
他从来没见过,以为只是传说。
现在他见到了。
金色的火焰舔舐着那些头骨,头骨开始在火中慢慢融化,不是像蜡烛那样滴蜡,而是像冰一样蒸发,从固态直接变成气态。
白色的雾气从头骨上升起,在金色的火焰上方凝聚成一个又一个模糊的人形。
十三个模糊的人形。
他们悬浮在火焰上方,低着头,看着陈妄。
陈妄也看着他们。
那是十三个冤魂。被困在头骨里不知道多少年的冤魂。他们的身体早就腐烂了,但他们的魂魄被邪术禁锢在头骨里,不得超生。
现在金色的火焰烧毁了头骨上的邪符,他们自由了。
十三个冤魂中最大的那个——看起来像是一个中年男人——缓缓飘到陈妄面前,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住。
他没有说话,但他低下了头。
像是在鞠躬。
陈妄双手抱拳,对着那个冤魂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安息吧。”他说。
冤魂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冰块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一个接一个,他们消失在空气中。
最后一个消失的冤魂,在消失之前,伸出一只透明的手,轻轻碰了碰陈妄的额头。
陈妄感觉到一阵凉意从额头渗入,蔓延到四肢百骸。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谢……谢……”
声音消散了。
冤魂也消散了。
金色的火焰慢慢熄灭,桃木枝烧成了灰烬,头骨也烧成了灰烬。
窑洞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微光,照在三个人脸上。
周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他看到了那些冤魂。
他看到了他们向陈妄鞠躬。
他看到了他们消失。
“道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鬼吗?”
“是。”陈妄蹲下来,用手把那些骨灰拢在一起,“但不是恶鬼。他们是受害者。”
“他们……谢谢你。”周野说。
“我知道。”
陈妄把骨灰装进一个布袋子——也是他白天让周野准备的。布袋子里还装了一些符纸和朱砂,是用来镇住骨灰的。
“这些骨灰怎么办?”姜染问。她的声音比周野平静得多,但陈妄注意到,她握着黄纸符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撒进长江。”陈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让他们随水而去,回归天地。”
三个人走出砖窑,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陈妄站在窑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灯笼。
周野把砖窑的门堵好了,不让任何人进去。姜染站在面包车旁边,抱着胳膊,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们先上车,”陈妄说,“我打个电话。”
两个人上了车,关上车门。
陈妄走到一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电话终于接通了。
“你是不是有病?”苏棠的声音带着被吵醒后的愤怒和暴躁,“凌晨一点半打电话?”
“苏棠,”陈妄的声音很平静,“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陆北辰是坏人?说我要退婚?你在电话里说一遍还不够,还要凌晨一点半打电话再说一遍?”
“不是这件事。”
苏棠的骂声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事?”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很冲。
“你身边有脏东西。”陈妄说,“上次我就告诉过你,你身边有煞气跟着。今天晚上,它会动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吓我?”苏棠的声音变得很低。
“不是在吓你。”陈妄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会得肝癌吗?不是因为阴煞蛊。阴煞蛊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让你爸生病的,是你身边的煞气。你和你爸接触最多,煞气先影响到你,然后通过你影响到你爸。”
苏棠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陈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说的‘今晚会动手’,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脏东西会现身。在你房间里,在你床边。”
“你……你别吓我。”
“我没有吓你。”陈妄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听我说,你现在去把窗户打开,你房间的窗户。不要关纱窗,留一个口子。”
“为什么?”
“给它出路。”
“然后呢?”
“然后你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太虚’两个字,一直念,不要停。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
苏棠犹豫了很久。
“苏棠,”陈妄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到苏棠以为自己听错了,“信我一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吸声,像是苏棠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说。
电话挂了。
陈妄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周围有一圈光晕,淡淡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月晕。”他低声说,“主阴气大盛。”
他上了面包车,坐在后面,关上车门。
“道长,去哪?”周野发动了车子。
“先不急着走。”陈妄说,“等一个电话。”
“等谁的?”
“苏棠的。”
姜染从前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妄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解释。
三个人在车里等着。
凌晨的田野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四十分钟。
陈妄的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
苏棠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
“它走了。”
陈妄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回复了一条短信:“明天我去看你。”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可以走了。”他说。
周野发动车子,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朝金陵城的方向开去。
姜染一直看着后视镜里陈妄的脸。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姜染看出来了。
那不是得意,不是骄傲,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满足的笑。
像是一个手艺人在完成一件作品之后,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手艺。
“你救了她?”姜染轻声问。
“她自己救了自己。”陈妄没有睁眼,“我只是给了她一个方法。”
“那个脏东西是什么?”
“是她的怨念。”陈妄说,“苏晚亭。”
姜染愣了一下:“苏晚亭?不是苏棠的吗?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是。但苏晚亭死的时候有怨气。她怨自己的丈夫,怨自己的儿子,怨自己没有保护好女儿。这份怨气凝聚不散,一直跟着苏家的人。”
“苏晚亭的怨气……为什么要害苏鹤鸣?那不是她儿子吗?”
“怨气没有理智。”陈妄睁开眼睛,看着车顶,“它不管你是谁,只管缠着你、影响你、害你。就像一团腐烂的肉,不管你吃不吃它,它都会发臭。”
姜染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陈妄是怎么让苏棠赶走它的?”
“我让她念‘太虚’。”陈妄说,“太虚观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太虚二字,代表天地之始、万物之宗。念这个名号,就是借太虚观历代祖师的力量。那个怨念再强,也扛不住祖师爷的威压。”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姜染知道,这不平常。
能把“祖师爷的威压”通过一个电话号码传递出去的人,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士。
车子进了城,街道上开始有了零零星星的车辆和行人。
早餐摊子已经开始出摊了,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香味飘到车里,勾起了三个人的食欲。
“道长,你饿不饿?”周野问。
“饿。”
“那咱们找个地方吃早饭?”
陈妄想了想,说:“回夜未央。让姜染下面条。”
姜染从副驾驶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你还吃上瘾了?”
“你下的面好吃。”陈妄说,“比我师父做的好吃一百倍。”
“你师父做的饭是有多难吃?”
“难吃到狗都不吃。”
周野在前座哈哈大笑。
姜染也跟着笑了。
笑声在面包车里回荡,驱散了这一夜的阴冷和沉重。
车子停在夜未央后门口,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妄下了车,站在清晨的街道上,伸了个懒腰。
姜染从车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串车钥匙,看了一眼酒吧的后门,又看了一眼陈妄。
“进来吧,”她说,“我给你下面。”
“好。”
陈妄跟着她走进酒吧,走进厨房,坐在昨天的位置上。
姜染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葱、烧水。
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有些东西,在两个人都没有说破的情况下,悄悄地变了。
比如姜染切葱的时候,会偶尔抬起头看陈妄一眼。
比如陈妄坐在那里等面的时候,会偶尔抬起头看着姜染的背影。
比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
像春天的风。
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能感觉到。
面端上来了,还是阳春面,还是荷包蛋,还是几片青菜叶。
陈妄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姜染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
“陈妄。”
“嗯?”
“你说要收我,什么时候收?”
陈妄抬起头,看着她。
清晨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狐狸眼里的媚意淡了,多了一种很认真的、很执着的东西。
陈妄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等你爸的事情办完。”他说,“等你妈找到。等金陵的事情告一段落。”
“那时候你就收我?”
“那时候你要还想让我收,我就收。”
姜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那是陈妄认识她以来,她笑得最真实的一次。
“好。”她说,“我等你。”
陈妄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条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但姜染看见,他吃面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
金陵城的又一个清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