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故地重游
桃花山的夜,比金陵城的夜黑一万倍。
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没有写字楼里透出来的彻夜不眠的灯光。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钻石撒在黑绒布上,亮得不像真的。月亮躲进了云层后面,山路上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车灯切开的那一小片光明,像一把钝刀,费力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口子。
卡宴在山路上颠簸着,轮胎碾过碎石和枯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从金陵到桃花山脚下的桃花镇,高速开了三个小时,从桃花镇上山,又开了一个小时。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最后窄到卡宴的车身几乎擦着两边的树枝,后视镜被刮得啪啪响。
姜染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撑着仪表台,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上下起伏。她没有抱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冲锋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仪表盘的微光里亮着,像两颗被擦亮的星子。
“快到了。”陈妄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突兀,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条路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弯、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歪脖子的松树都记得清清楚楚。
二十年,他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次。小时候被老道士牵着手走,长大了自己走,走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这条路有什么特别的。现在开车走,忽然觉得它好窄,好陡,好险——大概是因为副驾驶上坐了一个人,他怕把她颠疼了。
车子终于到了山门前。
太虚观的山门,比青城山的小了不知道多少倍,就是两块青石碑,一左一右,上面刻着“太虚”二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见了。石碑中间的青石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滑得能溜冰。台阶尽头,那栋破旧的道观在月光下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蹲在山顶的老人,弓着背,低着头,沉默地看着来人。
陈妄熄了火,车灯灭了,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瞬间把他们淹没。
姜染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山风立刻扑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桃花山的海拔不高,但九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风里夹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甜的香气——那是野桃花的味道,虽然花期已过,但桃树的叶子在山风中散发出类似的清甜气息。
“就是这里?”她问。
“就是这里。”陈妄也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登山包,背在肩上。他走到姜染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山风还凉。
“冷?”
“有一点。”
陈妄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牵着她的手,走上青石台阶。青苔很滑,他用脚试探着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得比任何时候都慢。
太虚观的门没有锁。不是陈妄走的时候忘了锁,是这道门本没有锁。老道士说,太虚观穷得连贼都不愿意来,锁门是多余。陈妄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声音在空荡荡的道观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月光从天井照进来,落在三清像上。三清像已经很老了,彩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泥胎,面目模糊,看不出是喜是悲。供桌上的香炉里还残留着上次烧过的香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在供桌上铺了薄薄一层灰。
陈妄站在天井里,环顾四周。道观还是那个道观,和他三天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青瓦还是那些青瓦,木柱还是那些木柱,连墙角那窝蚂蚁都还在原来的位置爬来爬去。
但有些东西变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种感觉——这栋老宅子的“气”变了。以前太虚观的气是清的、顺的、活的,像一条小溪,静静地流淌。现在太虚观的气是浊的、滞的、死的,像一潭被污染了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淤泥。
有人来过。
而且这个人,还在。
陈妄把登山包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摸出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握在手心。玉佩是凉的,凉得扎手,像是在提醒他——那个时刻到了。
“姜染,”他压低声音,“有人。”
姜染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但她的手没有从陈妄的手心里抽出来。她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陈妄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冲锋衣传过来,一点一点的,像炭火余烬的温度。
“在哪?”她问,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妄能听见。
“在里面。”陈妄的目光落在三清像后面的那扇暗门上。暗门是关着的,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但他知道,门后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牵着姜染的手,绕过供桌,走到三清像后面。暗门就在那里,青砖砌的,和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本看不出来这里有一扇门。陈妄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摸索,找到了那块松动的青砖,抠出来,把手伸进去。
铜钥匙还在。他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回了原处,没有带走。因为老道士说过,太虚观的钥匙不能离开太虚观,否则道观的气就散了。他当时觉得老道士在放屁,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屁。
他用钥匙打开了暗门。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混着檀香和霉味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凉飕飕的。暗室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陈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亮了暗室的一角。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三丈见方的空间,正中央一张石案,石案上空空荡荡——檀木盒子被他拿走了,里面只剩下空气。墙壁上是老道士刻的字,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太虚观历代掌门的名字和事迹。他上次来的时候没仔细看,因为忙着翻盒子里的东西,现在手电筒的光扫过去,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太虚观开派祖师,太虚真人,于贞观九年建观于桃花山……”
“……第二代掌门,太玄子,于开元十五年飞升……”
“……第七代掌门,太清子,于咸通三年斩妖于蜀中……”
“……第十五代掌门,太元子,于靖康二年殉道于汴京……”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下去,一直看到最后。
最后一行字是新的。
新到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行字是老道士死前不久刻的,字迹还很清晰,没有被灰尘覆盖。刻痕很新,新到像是昨天才刻的。
陈妄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瞳孔猛地缩紧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紧到无法跳动。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行字的内容——
“第三十二代掌门,太虚子,于二零二四年八月十七仙逝。弟子陈妄,继任第三十三代掌门。”
下面是另一行字,比上面的字小一号,但刻得更深,深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笔一划凿进去的。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道伤口,刻在石头上,也刻在陈妄的心上:
“陈妄,原名陈九渊。父陈天崖,母温如玉。生于二零零一年三月初三,辰时。百之时,桃花山遭劫,父母携之避难,途中遇伏,父母俱殒。吾至时,襁褓浸血,唯婴儿尚存一息。襁褓中所塞纸条,‘妄’字乃敌所留,意喻‘虚妄无’。吾不取其辱,故以‘妄’为名,警醒终身。”
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陈妄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照在石壁上,照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陈九渊。
陈天崖。
温如玉。
他的父亲叫陈天崖,母亲叫温如玉。
他生于二零零一年三月初三,辰时。
桃花山遭劫,父母俱殒。
襁褓浸血。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手机的手电筒还亮着,光柱在墙壁上微微颤动,因为他的手在发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姜染的。
姜染站在暗室门口,没有进来。脚步声来自暗室的最深处,来自石案后面的那面墙。那面墙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幽蓝色的光,冷冷的,像月光,又不像——月光是银白的,这光是蓝的,蓝得像深海,像冰川,像一个人眼底的悲伤。
一个人从缝隙里走出来。
白无尘。
他今天没有穿中山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道袍,料子很好,在幽蓝色的光里泛着缎面的光泽。头发也束起来了,用一白玉簪别着,露出整张脸。那张脸在蓝光里显得更加普通,普通到你看完就忘,忘了再也不想记起来。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在蓝光里是黑色的,黑得像两滴墨,浓得化不开。
他看着陈妄,看着他手里的玉佩,看着石壁上那些被手电筒照亮了的字。
“你看到了。”他说。
陈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石壁上收回来,落在白无尘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震惊。只是一片空,空得像冬天的天空,万里无云,但也万里无晴。
白无尘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你不想问点什么?”他说。
“想问的太多了。”陈妄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父母怎么死的人,“不知道从哪个开始问。”
白无尘走到石案前,在石案边缘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放在石案上。第三块玉佩。灰扑扑的,和陈妄手里那两块一模一样。
三块玉佩,二十年后,终于在这间暗室里聚齐了。
“从开头问。”白无尘说。
陈妄走到石案前,把手里那两块玉佩也放在石案上。三块玉佩并排摆着,像三颗灰色的牙齿,参差不齐,但每一颗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你是谁?”陈妄问。
“白无尘。你师父的老朋友。我说过了。”
“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和我师父,到底是什么关系?”
白无尘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石案上的三块玉佩,伸手拿起中间那块,在拇指间慢慢转动。玉佩在他的手指间旋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蛇在沙地上爬行。
“我和你师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是师兄弟。”
陈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太虚观不是只有我师父一个弟子?”
“太虚观有很多弟子。”白无尘抬起头,看着他,“你师父是第三十二代掌门,我也是第三十二代弟子。我们是同门师兄弟,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他叫太虚子,我叫——”他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我叫太无子。”
太无子。
太虚子。
太虚,太无。
一虚一无,本是同源。
“那你怎么不在太虚观?”陈妄问。
白无尘把玉佩放回石案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松弛,松弛得像一个坐在自家客厅里的普通老人。但陈妄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交叠的时候,很自然地让无名指搭在食指上面——这是修行者随时准备出手的起手式。
“因为我对师父的教义有不同看法。”白无尘说,“他觉得修道之人应当避世清修,不涉红尘。我觉得修道之人应当入世济民,以术行道。我们吵了很多年,吵到后来,他把我逐出了师门。”
“所以你恨他。”
“不恨。”白无尘摇头,“我感谢他。他把我逐出师门,我才有了今天的成就。我在外面学到的,在太虚观一辈子也学不到。”
“比如?”
白无尘看着陈妄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试探,是一种——坦荡。像是他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可以说话的人了。
“比如你父母的事。”
陈妄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父母的事,你师父没告诉你,因为他不愿意面对。”白无尘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他不愿意面对自己的懦弱,不愿意面对自己当初的选择,更不愿意面对——你父母的死,和他有关。”
暗室里的温度似乎低了几度。姜染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嵌进了木头里,但她没有出声。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白无尘的侧脸,嘴抿成一条线。
陈妄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姜染看得见,他的脖子上的青筋在一下一下地跳。
“说下去。”陈妄说。
白无尘站起来,走到石壁前,指着上面那行字——“陈妄,原名陈九渊。父陈天崖,母温如玉。”
“你父亲陈天崖,是上一任太虚观掌门的独子,资质绝顶,二十岁就突破心动期,三十岁金丹大成,是太虚观三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你师父和他同门学艺,亲如兄弟。”
白无尘的手从石壁上移开,转过身,看着陈妄。
“你母亲温如玉,是你师父的妹妹。温如雪,是你母亲的姐姐。温如雪是你师父的妹妹,温如玉也是你师父的妹妹——他们是三兄妹。你师父排行老大,温如雪老二,温如玉老三。”
陈妄的手指猛地蜷紧了。
温如雪。温如玉。
姐妹。
所以他母亲温如玉,是温如雪的妹妹。
姜染的母亲温如雪,是他母亲的姐姐。
他和姜染是——
“表姐弟。”白无尘替他说出了那两个字的答案,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姜染是你表姐。她的母亲温如雪,是你母亲的亲姐姐。你和她身上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暗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死寂。像是时间停止了,空气凝固了,连灰尘都不再飘落了。
姜染站在门口,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像两片在风中颤动的花瓣。
表姐弟。
她喜欢的人,是她的表弟。
陈妄没有回头看她。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回头,看到姜染的眼睛,他一定会想起这一路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你去的地方,我都去。”“你回不来的地方,我也去。”“不管桃花山下面是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如果他知道她是他表姐,他还会让她来吗?如果他知道她是他表姐,他还会在车上捏她的耳垂吗?如果他知道她是他表姐,他还会说“等我回来”吗?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不是震惊,不是荒谬,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沉到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往下坠,像是掉进了一口没有底的井。
“二十几年前,”白无尘的声音继续响起来,像一个法官在宣读判决书,“西域邪教‘白骨宗’入侵中原,桃花山太虚观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白骨宗要的是太虚观下面埋着的那样东西——那件东西,你师父用三块玉佩封印着,藏在三清像的基座下面。你爷爷——太虚观上一任掌门——拼死抵抗,战死在桃花山。你父亲陈天崖带着刚满百的你和你母亲温如玉突围,从后山小路逃走。”
白无尘走到石案前,拿起那三块玉佩,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三块玉佩严丝合缝地合为一体,变成一块完整的、巴掌大的灰白色玉璧。玉璧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但把手电筒的光照上去的时候,玉璧内部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在玉石内部刻出来的,一圈一圈,螺旋状排列,从中心向外扩散。
“白骨宗的人追上了他们。”白无尘的声音没有感情,像是念一份验尸报告,“你父亲金丹大成的修为,以一敌十,了对方七个人,最后力竭而亡。你母亲抱着你跳下了悬崖。她死了,你没死。你师父赶到悬崖下面的时候,你母亲的身体已经凉了,你还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襁褓上全是血。那襁褓里塞着的纸条——‘妄’字,是白骨宗的人留下的。意思是,你这个孩子,不该活,活了也是虚妄。”
白无尘把玉璧放回石案上,转过身,看着陈妄。
“你师父救了你,收养了你,把毕生所学传授给你。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你真相,因为他不敢。他不敢面对自己当年的懦弱——如果那天晚上他选择和你们一起走,也许你父母不会死。他不敢面对自己的愧疚——他觉得你父母的死,是他的错。他更不敢面对你——因为你长得太像你父亲了,每次看到你,他就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些血,想起那个‘妄’字。”
暗室里又安静了。
陈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再蜷着了,而是伸得很直,直得像十筷子。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像是河面上的冰,看似完整,底下已经碎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老道士每次喝醉了酒,看他的眼神——不是师父看徒弟的眼神,是那种“对不起”的眼神,那种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的眼神,那种看着你就忍不住想哭但硬憋着的眼神。
想起老道士说他命格七、桃花煞缠身、活不过二十四。当时他觉得是老道士在吓唬他,现在他知道,老道士不是在吓他,是在心疼他。七命格不是天生的,是被血浇灌出来的。百的婴儿,浑身浸透父母的血,那该是多重的煞,多深的孽。
想起老道士临死前最后的遗言,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去金陵,找苏晚亭……去青城山,找沈不语……九星连珠,九星连珠……”
九星连珠。
他忽然明白了。
九星连珠不是预言,是倒计时。
他父母的死、白无尘被逐出师门、白骨宗的入侵、桃花山下面埋着的那个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时刻。那个时刻快到了,老道士知道,白无尘知道,可能连陆北辰都知道。
只有他不知道。
“白无尘,”陈妄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说了这么多,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白无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很真很真的、带着温度的笑。
“我想要你活着。”他说。
陈妄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保护好你父母。”白无尘说,“他用了二十年弥补这个遗憾,教你本事,护你周全,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但他忘了一件事——你是陈天崖和温如玉的儿子,你的骨子里流着他们的血,你不可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因为白骨宗的人,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
他走到陈妄面前,伸出手,把那块合为一体的玉璧递给他。
“拿着。”
陈妄没有接。
“九星连珠之局,七天之后开启。”白无尘说,“在白骨宗的圣地——西域城。届时,白骨宗会用一个古老的仪式,开启通往异界的大门。那个仪式需要一个祭品——七命格的血。你的血。”
陈妄的瞳孔缩紧了。
“他们找你,找了二十三年。”白无尘把玉璧塞进陈妄的手里,“现在他们找到了。陆北辰就是白骨宗的人,他在金陵的所作所为——工地的噬魂阵、苏鹤鸣的阴煞蛊——都是为了收集金陵城的气运,为七天后的仪式做准备。你烧了他的头骨,破了他的阵法,他急了。因为仪式需要的气运还没收集够,而你的血,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陈妄握着玉璧,感觉它在手心里发烫。热流从玉璧内部涌出来,沿着他的手掌、手腕、手臂一路向上,蔓延到口,蔓延到心脏。那块玉璧活了,像是在沉睡了一千年之后终于苏醒,用自己的体温告诉握着它的人——时候到了。
“白无尘,”陈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周野在哪?”
白无尘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那面墙上的裂缝,蓝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暗室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白无尘!”陈妄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在暗室里产生了回声,嗡嗡地震动着三清像身上的灰尘。
白无尘在裂缝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野在安全的地方。”他说,“等你把事情办完,他会回来的。”
“什么叫‘把事情办完’?”
“打败白骨宗,毁掉他们的仪式,活着回来。”白无尘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脸,半边在蓝光里,半边在阴影中,“如果你做到了,周野会回到你身边。如果你做不到——他和你,都不需要回来了。”
他走进蓝光里,消失在裂缝中。
墙壁上的裂缝缓缓合拢,蓝光消失了,暗室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照着石案上空荡荡的桌面,照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字,照着陈妄手里那块发烫的玉璧。
陈妄站在那里,握着玉璧,看着白无尘消失的方向。
暗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很重,重到震得口发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染走过来了。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走过来了。陈妄感觉到她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手指在微微发抖,但搭得很稳,像是怕他倒了。
“陈妄。”她叫他的名字。
陈妄没有动。
“你听到了吗?”姜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们,是表姐弟。”
陈妄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姜染靠在灯柱上抽烟的样子,狐狸眼在霓虹灯下闪闪发亮。她在厨房里系着围裙下面条的样子,刀切葱花的动作又轻又快。她在吧台后面调酒的样子,雪克壶在手里上下翻飞。她把汤装进保温桶、让他路上喝的样子。她在车里说“你去的地方我都去”的样子。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的样子,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
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闪过去,像幻灯片,每一张都清晰得像刀刻的。然后那些画面被一把火烧了,烧成灰烬,灰烬在空中飘散,落到地上,变成两个字——表姐。
陈妄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姜染。
暗室里很暗,手机手电筒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只能照亮她半边脸。她的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影子里。光里的那只眼睛是湿的,影子里那只眼睛他看不清,但他知道,也是湿的。
她没有哭,但她的睫毛是湿的。
陈妄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睫毛。指尖沾到了水,凉的,像露珠。
“姜染。”他说。
“嗯。”
“你是我表姐。”
“嗯。”
“我喜欢你。”
姜染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一颤很轻,轻到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陈妄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拇指还在她的睫毛上。
“你不应该喜欢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躲开他的手,“我是你姐。”
“我知道。”陈妄说,“但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我表姐,是因为你是姜染。是因为你在灯柱上抽烟的样子,是因为你下的面好吃,是因为你炖的排骨汤不咸不淡刚好,是因为你在我睡着的时候用绳子量我的脚。这些和你是不是我表姐,没有关系。”
姜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泪。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往下淌,经过嘴角,经过下巴,滴在她的冲锋衣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啪嗒”声,像雨打在荷叶上。
“陈妄,”她哭着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你把话说得这么好听,让我怎么狠心推开你?”
“那就别推。”
“可是——”
“没有可是。”陈妄的手从她的睫毛上移开,滑到她的脸颊上,用拇指抹去那道泪痕,“表姐弟怎么了?太虚观不忌讳这个。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何况咱们又不是亲姐弟,是表姐弟,隔了一层。”
姜染被他气笑了,哭着笑,笑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这是什么歪理?”
“理不歪,人不立。”陈妄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姜染,你记住,我喜欢你,和你是谁没关系。以前没关系,现在没关系,以后也没关系。”
姜染看着他,看了很久。暗室里的光很暗,但她看得清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没有藏任何东西。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腹黑、所有的伪装都卸掉了,只剩下一种最原始的、最的、最不设防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她觉得,那个东西,应该是真的。
“好。”她轻轻地说,“我记住了。”
陈妄松开她的脸,转过身,把玉璧用黄纸符包好,塞进最贴身的那个口袋里。
“走吧。”他说。
“去哪?”
“先回金陵。”陈妄走出暗室,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整个天井照得像一池银色的水。太虚观的青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铺了一层霜。
“七天之后,去西域。城。”陈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去超市买菜”,“白骨宗要我的血,我去给他们。就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命拿。”
姜染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锋利的眉骨,微微上挑的嘴角。他在笑,但那个笑不是开心,是一种很冷的、很决绝的笑。
“陈妄。”
“嗯?”
“你这次去,会不会死?”
陈妄低下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玉一样白,眼睛像两颗黑宝石,眼底有水光在闪。
“死不了。”他说,“师父说我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姜染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三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扣住了他的脉搏。
“你在说谎。”她说,“你每分钟心跳九十二下。你平时只有六十多。”
陈妄低头看着她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有些认栽。
“你怎么知道我平时心跳多少?”
“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量完你的脚,顺便数了你的脉搏。”姜染松开他的手腕,把手缩回袖子里,“你心跳每分钟六十八下,很规律,像节拍器。”
陈妄:“……”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一万倍。
“姜染,”他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开酒吧的。”姜染转身往山门走,“顺便——是你师父的亲外甥女,你母亲的亲外甥女,你的亲表姐。三重身份,够不够?”
陈妄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下,黑色的冲锋衣,扎成马尾的头发,踩在青石台阶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步子。和来时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够了。”他低声说。
他跟在姜染后面,走下山门,走进月色里。
卡宴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姜染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陈妄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前方蜿蜒的山路。
车子缓缓驶离太虚观。
陈妄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道观。青瓦,白墙,斑驳的木门,门楣上那块几乎看不清字的匾额——太虚观。
月光照在上面,像是盖了一层白布。
像一座坟。
陈妄踩下油门,卡宴驶入山路,往山下开。桃花山的桃花早就谢了,叶子还在,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他听不清那些话,但他觉得,也许是老道士在说:“你这个妖孽,终于回来了。”
回来了,又要走了。
这次走,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车子驶出桃花山,上了高速,往金陵的方向飞驰。
姜染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但陈妄知道她没有睡,因为她的手一直放在扶手箱上,手背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陈妄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覆在她的手背上。
姜染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开,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十指相扣。
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车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往后退。金陵城还很远,远到天际线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晕。
七天。
七天之后,他去西域,去城,会白骨宗,用自己的血,换一个了断。
七天之后,他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
但这七天的路,有人陪他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