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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债别名道士很忙》 · 爱吃肉的徐拱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1

第十二章 招魂

黄昏时分,陈妄再次站在了苏家老宅门口。

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姜染把他送到路口就回去了,说今晚酒吧有重要客人,走不开。周野被他派去盯着城北那个工地,防止有人在他们烧了头骨之后去现场查看。

出门前,姜染把准备好的一包东西递给他,里面是黄纸、朱砂、香烛和一碗生米,一样不少。她还往包里塞了两个保温杯,一杯装的是热茶,一杯装的是参汤。

“参汤是给你提神的,”她说,“今晚估计要熬到很晚。”

陈妄接过包,看了她一眼。

姜染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拿着擦杯子的抹布,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意地用夹子夹在脑后。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但那双狐狸眼在灯光下依然亮得勾人。

“看什么?”她问。

“看你。”陈妄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什么都好看。”

姜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扔,走过来,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

“去吧。”她退后一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耳朵又红了。

陈妄摸了摸被亲过的嘴角,笑了笑,转身走了。

苏家老宅今晚格外安静。

苏棠已经把所有的佣人和保安都支走了,偌大的老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等着陈妄。

陈妄走进正厅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像一张白纸。

“准备好了?”陈妄问。

“准备好了。”苏棠站起来,“东西都按你吩咐的准备好了。二楼你的房间,我让人打扫过了。”

“不是打扫,”陈妄纠正她,“是清理。房间里所有的镜子和玻璃都要用黑布蒙上,所有的金属物品都要拿走。你照做了吗?”

“照做了。”

陈妄点了点头,跟着她上了二楼。

走廊里的灯今天格外亮,大概是换了新的灯泡。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房间里透出昏黄的烛光——苏棠按照陈妄的要求,没有开电灯,只点了蜡烛。

陈妄走进房间,环顾四周。

房间确实被仔细清理过了。梳妆台上的镜子用黑布蒙住了,衣柜的金属把手用胶布缠上了,连床头的台灯都被拿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几张白蜡烛,放在不同的位置,烛光摇曳,把墙壁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供桌,是苏棠从祠堂搬来的。供桌上铺着黄布,黄布上放着陈妄带来的那些东西——黄纸、朱砂、香烛、生米,还有那把桃木剑。

陈妄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个红木匣子。

匣子里是苏伯渊的头发和指甲。

他把头发和指甲取出来,用黄纸符包好,放在供桌的正中间。然后在供桌的四个角各点了一蜡烛,在供桌前面点了一炷香。

“苏棠,”他说,“你过来。”

苏棠走到他身边。

“跪下。”

苏棠犹豫了一下,跪在了供桌前。

陈妄站在她身后,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阴阳鱼玉佩——苏棠的那半块和他自己的那半块已经合在一起了,变成了一块完整的玉佩。玉佩灰扑扑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

他把玉佩放在苏棠的手心。

“握着它,闭上眼睛,心里念你的名字。不要停,一直念。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

苏棠握紧玉佩,闭上眼睛。

陈妄退后两步,从供桌上拿起桃木剑,用剑尖挑起一张黄纸符,在烛火上点燃。

纸符燃烧起来,火焰是蓝色的。

陈妄把燃烧的纸符抛向空中,纸符在空中旋转着,烧成灰烬,灰烬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慢慢凝聚成一个符号。

那是道家的“引魂符”。

陈妄的口中开始念咒。

咒语很古老,用的不是现代汉语,甚至不是任何一种陈妄学过的语言。那是老道士教他的“鬼语”——一种据说能够沟通阴阳两界的语言,发音古怪,音节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骨头。

苏棠跪在地上,双手握着玉佩,闭着眼睛,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苏晚亭、苏晚亭、苏晚亭”。

她不知道念了多少遍,念到嘴唇发,念到舌头打结,念到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念什么。

但她不敢停。

因为她的手心在发烫。

玉佩在发热。

从冰凉变得温热,从温热变得滚烫,烫到她的手心像是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但她没有松手。

陈妄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睁眼,不要松手。

她信他。

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那种慢慢变冷的感觉,而是一瞬间从夏天掉进了冰窖。苏棠穿着羊绒大衣和毛衣,但那股冷不是皮肤能感觉到的冷,是从骨头里面往外冒的冷。

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那种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嗤——嗤——嗤——”,一下一下,从房间的角落里传来。

然后是叹息声。

女人的叹息声,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窗户的缝隙。

但苏棠听见了。

那声叹息像一只手,从她的耳朵伸进去,沿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心脏,然后猛地一攥。

苏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她想哭,是那声叹息里的悲伤太浓了,浓到她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但她记得陈妄的话——不要哭,不能哭。

她把嘴唇咬出了血,硬是把眼泪了回去。

陈妄站在供桌前,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看见了。

房间的角落里,一团雾气正在慢慢凝聚。

雾气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像是冬天早晨的雾。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慢慢地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女人的身形,穿着旗袍,梳着发髻。

苏晚亭。

她的脸还看不清,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像一个素描的草图,只有线条没有细节。

但陈妄知道,她已经来了。

她的怨念凝聚了二十多年,已经不像普通的鬼魂那样需要一个完整的形体。她现在就是一团怨念,一团有意识、有情绪、有执念的气。

陈妄没有跟她说话,因为他知道,跟怨念说话没有用。怨念不讲道理,它只认一个东西——执念的源。

苏伯渊。

他放下桃木剑,从供桌上拿起那个包着苏伯渊头发和指甲的黄纸符,用剑尖刺破,让头发和指甲落在供桌上的生米里。

然后他重新念起咒语。

这一次的咒语比刚才的更长,更复杂,声音也更大。

咒语声在房间里回荡,撞到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墙壁开始微微震动,不是错觉,是真实的震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地落下来。

供桌上的蜡烛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然后又矮了下去,矮到只剩一粒绿豆那么大,幽幽地亮着,像是随时会熄灭。

房间里的温度更低了。

苏棠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僵了,羊绒大衣和毛衣像纸一样薄,本挡不住那股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寒意。

但她还在念。

“苏晚亭,苏晚亭,苏晚亭。”

玉佩滚烫得像一块炭,烫得她的手心滋滋作响,但她握着,死也不松。

陈妄的咒语念到了最后一段。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高到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钟声,震得房间里的空气都在颤抖。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供桌上的生米里冒出了一股白烟。

白烟升起来,在空中旋转,旋转,旋转,然后猛地炸开。

烟雾散尽之后,供桌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脸上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块磨砂玻璃,能隐约看见他身后的墙壁。

苏伯渊。

苏棠闭着眼睛,没有看见他。

但陈妄看见了。

苏伯渊站在供桌前,茫然地看着四周,像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目光转了几圈,最后落在陈妄身上。

“你是……”他开口了,声音很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晚辈陈妄,太虚观弟子。”陈妄双手抱拳,“苏老先生,冒昧招您魂魄,是为了化解苏晚亭前辈的怨念。”

苏伯渊的表情变了。

那双迷茫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晰了,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晚亭……”他喃喃地说,“晚亭还在恨我?”

“是。”陈妄说,“她恨了您一辈子,死了还在恨。她的恨困在这栋老宅里二十多年,影响了您的儿子、您的孙女,也影响了您自己。”

苏伯渊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半透明的手。

“我知道。”他说,“我死了十年,在地府里每天都听见她在哭。她的哭声从阳间传下来,传到我耳朵里,十年了,一天没停过。”

陈妄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很可怜。

一个被妻子恨了一辈子的男人,死了还要被她的哭声折磨十年。

但可怜不是无罪。

他做了那些事,就该承受这些果。

“苏老先生,”陈妄说,“您能向苏晚亭前辈道歉吗?真心实意的道歉。她等了您一辈子,等您说一句‘对不起’。”

苏伯渊抬起头,看着房间的角落。

他看见了那团灰白色的雾气,看见了雾气里那张模糊的、哭泣的脸。

他的眼眶红了。

“晚亭。”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房间角落里的雾气猛地翻涌起来,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雾气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暗红,像是里面有一团火在燃烧。

苏晚亭的怨念在愤怒。

她恨了二十年的男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叫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爱他。

恨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分清楚。

苏伯渊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团雾气。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走在烛光里,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但他走得很稳。

他走到雾气面前,停下来,看着那张模糊的、哭泣的脸。

“晚亭,”他说,“对不起。”

雾气翻涌得更厉害了,暗红的颜色开始变得更深,像是要变成黑色。

“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苏伯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我知道你不稀罕这句对不起。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晚亭。我骗了你一辈子,负了你一辈子,让你哭了一辈子。我不是人,我不配做你的丈夫,不配做你女儿的父亲,不配做你孙女的爷爷。”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鬼魂是没有眼泪的,但苏伯渊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透明的、晶莹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在半空中悬浮着,不落地。

“我死后这十年,在地府里每天都在想,如果让我重新活一次,我会怎么做?我想了十年,终于想明白了。我不要苏家的家业,不要金陵首富的名头,不要那些外面的女人,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每天对我笑一下,每天给我倒一杯茶,每天在我睡前给我讲一个故事。”

“可是我明白得太晚了。”

“晚亭,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求你,别再哭了。你的哭声,从阳间传到地府,十年了,我听了十年,一天没停过。每天晚上,我听见你在哭,我就想,如果我能从地府爬回去,我一定爬回去,跪在你面前,给你磕一千个头,求你原谅我。”

“但我爬不回去。”

“晚亭,你能不能……不哭了?”

房间里的雾气慢慢安静了。

暗红的颜色开始变淡,从暗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

那张模糊的脸越来越清晰。

苏晚亭的脸。

一张苍白的、憔悴的、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美貌的脸。眉眼间和苏棠有七分相似,但比苏棠多了很多很多东西——沧桑、疲惫、委屈,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妄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她等了一辈子,等一句“对不起”。

现在她等到了。

苏晚亭的形体越来越清晰,从一团雾气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女人。她穿着那件照片上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苏伯渊面前,看着他的脸。

两个鬼魂,面对面站着。

一个等了二十年,一个等了十年。

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面。

苏晚亭抬起手,轻轻地、轻轻地,摸了一下苏伯渊的脸。

她的手穿过他的脸——鬼魂是摸不到鬼魂的,就像烟雾穿不过烟雾。

但她还是做了那个动作。

像是这一辈子,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好好摸一摸他的脸。

“伯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秋天的风,凉凉的,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我不哭了。”

苏伯渊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第二滴。

两滴眼泪悬浮在半空中,慢慢靠近,融在一起,变成一滴更大的泪珠。

泪珠悬在那里,像一颗透明的珍珠。

陈妄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用剑尖挑着,靠近那滴泪珠。

泪珠落在纸符上,被纸符吸收了。

纸符的颜色从黄色变成了淡红色,像是一片被晚霞染红的云。

陈妄把纸符折好,揣进袖子里。

“苏老先生,苏前辈,”他说,“你们的恩怨,可以了了。”

苏晚亭转过头,看着陈妄。

“你是太虚子的徒弟?”她问。

“是。”

苏晚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陈妄看见了。

“你师父他……还好吗?”她问。

“师父三天前去世了。”

苏晚亭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

“他也去了。”她轻声说,“都去了。”

她转回头,看着苏伯渊。

“伯渊,我们走吧。”

苏伯渊点头,伸出手。

苏晚亭也伸出手。

两只半透明的手,握在一起。

穿过了彼此,但他们都觉得,自己握住了什么。

两个身影开始变淡,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虚无。

像两缕烟,被风吹散了。

供桌上的那炷香,刚好烧到了尽头。

最后一缕青烟从香头上升起来,在空气中盘旋了半圈,然后消失了。

陈妄放下桃木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苏棠。

苏棠还跪在地上,闭着眼睛,握着玉佩。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动,还在念着“苏晚亭”。

“苏棠,”陈妄说,“可以了。”

苏棠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她看见了陈妄站在她面前,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全是汗,道袍的袖口被蜡烛烧了一个洞,看起来像是打了一场大仗。

“结束了吗?”她问。

“结束了。”陈妄伸出手,“起来吧。”

苏棠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她的腿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陈妄扶住了她的腰。

苏棠靠在他怀里,感觉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我走了?”她问。

“走了。”

“和我爷爷一起?”

“一起。”

苏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玉佩。玉佩已经不再发烫了,恢复了那种灰扑扑的、不起眼的样子。

但她知道,这块玉佩刚才有多烫。

和她的恨一样烫。

“陈妄,”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谢谢你。”

“不用谢。”陈妄松开她的腰,“这是诊费的一部分。”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否认自己笑了。

“你这人,真的很讨厌。”她说。

“你说过了。”

“但我现在觉得,讨厌你的人,大概会越来越多。”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人,虽然讨厌,但不坏。”

陈妄看着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苏棠觉得,那是她在陈妄脸上看到过的,最真实的一次笑容。

两个人在烛光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火焰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回升了,不再那么冷。

苏棠看了一眼房间的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雾气,没有叹息,没有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只有一面蒙着黑布的镜子,一张铺着黄布的供桌,和几快要燃尽的蜡烛。

“今晚你住哪?”陈妄问。

“住酒店。”苏棠说,“这栋老宅,我暂时不想住了。”

“也好。等你的怨念彻底消散了,你再搬回来。”

“要多久?”

“七天。”陈妄说,“七天之后,这栋老宅就净了。”

苏棠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陈妄跟在后面。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苏棠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妄。

“陈妄。”

“嗯?”

“陆北辰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妄想了想,说:“先不打草惊蛇。你继续跟他保持正常来往,别让他看出来你已经知道了。等我查清楚他到底想什么,再动手。”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约他。”陈妄说,“找个机会,让我和他见一面。”

苏棠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要见他?你确定?”

“确定。”

“他如果认出你不是普通人,怎么办?”

“他认不出来的。”陈妄笑了,“我会把气息收敛到最低,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小道士。他最多看我一眼,不会在意。”

苏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约。”

两个人走下楼梯,穿过正厅,走出老宅大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金陵的夜,从来不寂寞。

陈妄站在门口,看着苏棠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

“陈妄,”苏棠摇下车窗,“你回去好好休息。今晚辛苦了。”

“不辛苦。”陈妄双手在袖子里,冲她笑了笑,“习惯了。”

苏棠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踩下油门,车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陈妄站在苏家老宅门口,看着她的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凌晨一点。

还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周野打来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陈妄拨了回去。

“道长!”周野的声音很大,大到陈妄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半尺,“你猜我在工地看到了谁?”

“谁?”

“陆北辰!”

陈妄的眼睛眯了起来。

“说清楚。”

“你不是让我盯着城北那个工地吗?我晚上十点过去的,一直蹲在车里盯着。十二点左右,一辆黑色的奔驰开过来了,从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就是陆北辰,另一个是个老头,穿着黑色的袍子,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两个人进了工地,在里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出来走了。”

“他们在工地里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敢进去。但我看见工地里面亮光了,不是手电筒的那种光,是那种……蓝色的光。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蓝莹莹的,像是鬼火。”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走了之后呢?”

“走了之后我去工地里看了一圈。你说的那个大坑,就是你挖出头骨的那个位置,被人填上了。不是用土填的,是用一种……黑色的粉末。我用手摸了一下,闻了闻,是骨灰。”

陈妄的瞳孔猛地一缩。

骨灰。

有人用骨灰填了他挖出来的那个坑。

那些骨灰,是谁的?

“周野,你现在在哪?”

“还在工地外面,车里。”

“别动,我马上来。”

陈妄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子朝城北的方向开去。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路灯,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陆北辰今夜出现在工地,不是巧合。

他和那个黑袍老者在工地里待了二十分钟,然后走了。

用骨灰填坑,说明他知道头骨被烧了,知道阵法被破了。

知道有人——陈妄——在查这件事。

他不仅知道,还在“补”阵法。

用骨灰填坑,不是为了复原阵法,而是为了“转移”。

把阵法的基座从城北工地转移到别的地方。

陈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陆北辰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要快得多。

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对手。

出租车在城北的公路边停下,陈妄付了钱,下车。

周野的面包车停在一片小树林后面,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几乎看不见里面有人。

陈妄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道长,你看这个。”周野递过来一个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清两个人的轮廓。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大衣,侧脸英俊,正是陆北辰。另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手。

那双手很老,皮肤皱得像树皮,手指上戴着好几个戒指,戒指上镶着暗红色的宝石。

陈妄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还给周野。

“照片发给我。”

“好。”周野作了几下,陈妄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个穿黑袍的老头,你认识吗?”周野问。

“不认识。”陈妄说,“但他的手上有一个特征。”

“什么特征?”

“他的无名指比食指长一截。这种手指形状,是长期练习某种邪术导致的。我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这是‘白骨指’,修炼了至少三十年才能达到的程度。”

周野咽了口唾沫:“三十年……那得是多厉害的老妖怪?”

“不知道。”陈妄看着窗外的黑夜,“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个人的道行,不在我师父之下。”

车里安静了。

周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道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妄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睡觉。”他说。

“睡觉?!”

“对,睡觉。”陈妄说,“明天还要去青城山。天大的事,也得先睡饱了再办。”

周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陈妄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他发动车子,朝金陵城的方向开去。

凌晨两点的城北公路上,一辆破面包车孤零零地行驶着。

车里两个人,一个开着车,一个睡着了。

开车的那个打了无数个哈欠,困得眼泪直流,但一直强撑着,因为他知道,身边这个睡着的人,明天还要赶很远的路。

面包车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城北的工地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野兽。

工地下面的土地上,一层黑色的骨灰覆盖着翻新的泥土。

骨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红色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下慢慢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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