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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债别名道士很忙》 · 爱吃肉的徐拱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1

陈妄在夜未央的角落里睡到上午九点,被姜染用一杯温水叫醒。

“你约了苏棠。”姜染把水杯放在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提醒一个朋友别忘了开会,“九点半,苏家老宅。”

陈妄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余光瞥见姜染今天换了一身行头——墨绿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阔腿裤,头发散着,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巧的翡翠耳环。脸上化了淡妆,比昨天更精致了一些,但又不显得刻意。

“你也要去?”他问。

“送你。”姜染说,“你没车。”

“周野有车。”

“周野的面包车开进苏家老宅那条街,保安会拦下来盘问半小时。我的车不会。”姜染从桌上拿起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而且我也想看看,金陵第一冷美人住的地方长什么样。”

陈妄看着她,没说话。

姜染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翘:“怎么,怕我去了给你添乱?”

“不怕。”陈妄站起来,把道袍的衣襟理了理,“我是怕你俩打起来。”

“我为什么要跟她打?”

“你说呢?”

姜染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两个人走出酒吧,上了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

清晨的金陵城已经彻底苏醒了。街道上车流如织,早高峰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姜染的车技比苏棠温和得多,不急不躁,在车流中穿行得像一条银色的鱼。

陈妄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姜染,你查过苏棠的底吗?”

“查过。”姜染没有隐瞒,“她接手苏氏集团那年,我找人查过她的全部资料。”

“查到了什么?”

“一个很可怜的女人。”姜染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四岁没了妈,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苏家的继承人,所以比任何人都拼命。十四岁去英国读书,二十一岁拿MBA学位,二十二岁回国接手苏氏集团。她爸把公司交给她的时候,苏氏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笑话。她用两年时间把股价拉回来,还涨了百分之二十。”

陈妄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她这个人,”姜染顿了顿,“看着冷,其实是因为从小没人疼。不会撒娇,不会示弱,什么事都自己扛。她不是不需要别人,是不敢需要别人。”

陈妄转头看了姜染一眼。

“你好像很了解她。”

“了解一个人,不一定是因为喜欢她。”姜染说,“有时候是因为她和你很像。”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妄没有追问。他大概能猜到姜染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三岁没了妈,父亲满世界找母亲,她一个人长大,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孤独和恐惧。

两个同样缺爱的女人。

一个把自己裹进冰里,一个把自己裹进火里。

冰是苏棠,火是姜染。

但冰和火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在保护那个最柔软的、最怕受伤的自己。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路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遮天蔽,把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街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一栋民国风格的老洋房,灰砖青瓦,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

苏家老宅。

姜染把车停在铁门外面,没有开进去。

“到了。”她说。

陈妄解开安全带,看了她一眼:“你不进去?”

“不进去。”姜染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遮住了那双狐狸眼,“我在外面等你。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陈妄看着她戴墨镜的样子,忽然觉得她戴上墨镜之后,那张脸变得更让人捉摸不透了。

“行。”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姜染摇下车窗,叫住他:“陈妄。”

“嗯?”

“苏棠要是骂你,你忍着点。她不是针对你,她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陈妄笑了:“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铁门,门口的保安已经认出了他——昨天苏棠交代过的。保安没有拦他,直接开了门。

陈妄走进苏家老宅,身后的铁门缓缓关上。

姜染坐在车里,透过墨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宅的阴影里。然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你到了吗?”她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到了。苏家老宅外面,东侧,三百米。”

“盯好了。如果陆北辰来了,立刻通知我。”

“明白。”

电话挂了。姜染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墨镜下面,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陈妄走进苏家老宅的大门,首先看到的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是青砖砌的花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绿油油的,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甬道尽头是一方天井,天井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树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井。树下有一口水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陈妄站在天井里,环顾四周。

这栋老宅的气,很乱。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老宅的整体气运是“沉”的,像是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淤泥。沉的原因是怨气——有一个很深的怨念扎在这栋老宅的地基里,盘错节,像一棵看不见的大树,系蔓延到每一个房间、每一块砖瓦。

苏晚亭的怨念。

陈妄睁开眼睛,沿着甬道继续往里走。

穿过天井,是正厅。正厅的门敞开着,他能看见里面的陈设——太师椅、八仙桌、中堂画,一切保持着民国时期的样子,像一座凝固在时间里的小型博物馆。

苏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她今天没有穿西装裙,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盘起来,而是披散在肩上,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女人的柔软。

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明显,嘴唇有些发白,像是没睡好。

“来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陈妄走进正厅,在她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一壶茶,两个杯子。

“喝茶吗?”苏棠问。

“喝。”

苏棠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水的颜色很深,是红茶,陈妄端起来闻了闻,祁门香,上品。

他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香气还在。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他放下杯子。

“不好。”苏棠没有掩饰,“你让我念了一晚上‘太虚’,念到天亮。我一闭眼就看见我站在床边看着我,眼睛是红的。”

陈妄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苏棠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站在我床边,离我不到一尺。她想掐我脖子,但她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嘴里念着‘太虚’,她的手就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了。后来她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陈妄。

那双一直冷冰冰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陈妄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害怕,是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陈妄,”她的声音很轻,“我为什么要害我?”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棠意外的话。

“你不是要害你。”

“我亲眼看见她要掐我脖子——”

“那是怨念,不是你。”陈妄打断她,“你的怨念像一团火,它不会分辨谁是敌人谁是亲人,它只会烧一切靠近它的东西。你说它想掐你脖子,不是因为它恨你,是因为你离它太近了。”

苏棠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栋老宅有问题。”陈妄站起来,走到正厅的门口,看着天井里那棵老槐树,“你的怨念扎在这栋老宅的地基里,二十多年了,越扎越深,越扎越广。你住在这里,每天都被怨念包围,时间长了,你就会被它影响。你爸的病,你的失眠,你的脾气——都和这个有关。”

苏棠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棵老槐树。

“你的意思是,让我搬家?”

“搬家治标不治本。”陈妄说,“怨念在老宅的地基里,你搬走了,它还在。它会一直存在,一直影响到住在这里的人。而且它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来越强。”

“那怎么办?”

“找到源,化解它。”

苏棠看着他:“源是什么?”

“你死之前,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苏棠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我死的时候我才四岁,什么都不记得。”

“你爸呢?他知道吗?”

“他从来不提我。”苏棠说,“我问过,他只说了一句——‘你走得不甘心。’”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带我去你的房间看看。”

苏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带着陈妄穿过正厅,走上二楼。二楼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好几扇紧闭的房门。苏棠走到走廊最尽头的那扇门前,停下脚步。

“这是我的房间。”她说,“我爸把这扇门锁了二十年,谁也不让进。”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的铜钥匙,进锁孔,拧了两下。

锁很老了,锈得厉害,拧不动。

苏棠又拧了几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来。”陈妄伸出手。

苏棠把钥匙递给他。

陈妄握住钥匙,没有用力拧,而是先把钥匙一点,用手指在钥匙上画了一道符,然后重新进去。

“咔哒”一声,锁开了。

苏棠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道法?”

“小把戏。”陈妄推开门。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霉腐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棠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陈妄没有捂鼻子,他走进去,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至少有四十平米。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了,阳光透不进来,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暗色调里。

房间里的陈设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样子——一张雕花木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梳妆台上的镜子落满了灰,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一排衣服。

衣服是女人的款式,颜色都很素雅,大多是灰色、藏青色、米白色。

苏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不进来?”陈妄问。

“这房间……让我不舒服。”苏棠的声音有些发紧,“浑身发冷。”

“正常。”陈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递给门口的苏棠,“拿着。”

苏棠接过纸符,握在手心。

那种发冷的感觉减轻了一些,但还是有。

陈妄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那张梳妆台上。

梳妆台的镜子前面,放着一个小匣子。匣子是红木的,雕着精细的花纹,上面落满了灰。

陈妄走过去,拿起匣子,打开。

匣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把木梳,一对手镯,和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人穿着老式的中山装,女人穿着旗袍,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微笑着看着镜头。

女人的脸,和苏棠有七成像。

“这是你?”陈妄把照片递给苏棠。

苏棠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是。旁边这个是我爷爷。”

“你爷爷叫什么?”

“苏伯渊。”

陈妄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把匣子放回梳妆台上,继续在房间里查看。床底下,衣柜顶上,窗帘后面——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最后,他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皮面的,黑色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陈妄打开,里面是苏晚亭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他翻了几页,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笔记本的内容,是一个女人的自白。

苏晚亭的自白。

她写的不是记,而是一封长信,一封写给她丈夫苏伯渊、但她从未寄出的信。

陈妄快速地翻看,目光落在几段文字上——

“伯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的。不是因为你是金陵首富,不是因为你有钱有势,是因为你在桃花山上对我说的那句话——‘苏晚亭,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你说谎了。”

“你娶了二房,娶了三房,你说是为了传宗接代。我信了,忍着。你说你要在外面应酬,夜不归宿。我也信了,忍着。你说你不想看到我,让我搬到楼上来住。我还是信了,忍着。”

“我忍了一辈子。”

“你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让她坐在我的位子上,让她穿我的衣服,让她用我的梳妆台。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对着我的镜子梳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不认识自己了。”

“我是谁?我是苏晚亭。但我已经不是我。”

“伯渊,我恨你。恨你骗了我一辈子,恨你毁了我一辈子。”

“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放不下你。”

“我快死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死吗?不是病,是我不想活了。活得太累了。”

“死后我也不会走。我要留在这栋房子里,看着你,看着你的儿子,看着你的孙子孙女。我要让你们知道,苏晚亭这辈子,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笔记本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几页没有字,只有一片一片的泪痕。

泪痕已经了,但纸页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又晒了。

陈妄沉默地合上笔记本,把本子放回抽屉里。

他转过身,发现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房间,站在他身后。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我写的什么?”她问。

陈妄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你恨你爷爷。”他说,“她恨他娶了别的女人,恨他把她关在这个房间里,恨他毁了她一辈子。她的恨太深了,深到死了都放不下。她把这份恨留在了这栋老宅的地基里,留了二十多年。”

苏棠的嘴唇抖了抖。

“所以……我爸的病,我的失眠,都是因为的恨?”

“是。”陈妄说,“但不全是。你的恨是源,它让你们苏家所有人的气运都变差了。陆北辰的阴煞蛊只是借了这个势,把你的恨放大了,变成了癌症。”

苏棠低下头,看着地面。

地面上铺着老式的木地板,地板的缝隙里塞满了灰尘。有一块地板翘起来了,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隙。

“陈妄,”苏棠的声音很轻,“你能化解我的恨吗?”

陈妄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翘起的地板。

地板下面有一股很强的气涌上来,冷得他指尖发麻。

“能。”他站起来,“但我需要你爷爷的头发或者指甲。最好是入葬之前留下的。”

苏棠皱起眉头:“你要什么?”

“招魂。”陈妄说,“把你爷爷的魂魄招来,当着你的面,让他道歉。你等了一辈子的道歉,她死了二十年,还在等。”

苏棠沉默了很久。

“我爷爷的头发和指甲,”她终于开口了,“苏家祠堂里有。我爷爷入葬之前,剪下来的头发和指甲放在一个木匣子里,供在祠堂。”

“带我去。”

苏棠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陈妄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灰蒙蒙的光线里,梳妆台上的镜子泛着幽幽的冷光。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

但只是一瞬间,镜面忽然模糊了,像是有一个人从镜子深处走过。

一个女人。

穿着旗袍,梳着发髻,脸色苍白如纸。

苏晚亭。

陈妄对着镜子,微微点了点头。

镜子里的脸消失了。

镜面恢复了正常,映出他自己的脸。

陈妄转身,关上了房门。

苏家祠堂在老宅的后院,是一座独立的小楼。

楼不大,两层,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色的灯笼。灯笼是新的,大概是年前刚换的,但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苏”字的笔画有些模糊。

苏棠推开祠堂的门,里面很暗,只有两盏长明灯在供桌上摇曳着昏黄的光。

供桌上摆着几个牌位,最中间的那个写着“苏氏历代先祖之灵位”。左边是“苏公伯渊之灵位”,右边是“苏母晚亭之灵位”。

两个牌位并排摆着。

活着的时候,苏晚亭恨苏伯渊。

死了之后,她的牌位还是和他的摆在一起。

陈妄看着那两个牌位,忽然觉得有些悲凉。

生死都不能把他们分开,但爱也不能把他们连在一起。

他们的魂,早就散了。

苏棠走到供桌前面,从供桌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木匣子。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上面刻着一朵兰花。

苏棠打开匣子,里面是一缕花白的头发,和几片修剪下来的指甲。头发用红绳扎着,指甲用黄纸包着,保存得很好。

“够吗?”苏棠问。

“够了。”陈妄接过匣子,把头发和指甲取出来,用黄纸符包好,揣进袖子里。

“什么时候招魂?”

“今晚。”

“在哪里招?”

“你的房间。”

苏棠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怕?”陈妄问。

“有一点。”苏棠没有否认,“但我想看看,我到底长什么样。我四岁那年她死了,我对她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她的手很暖,抱着我的时候,像棉花一样软。”

陈妄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你会在场吗?”苏棠问。

“你想在场吗?”

“想。”

“那就在。”陈妄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哭。你一哭,你的怨念会被你的眼泪激发,变得更难控制。”

苏棠咬了咬嘴唇,点头:“我答应你。”

两个人走出祠堂,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有些晃眼。

苏棠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太阳。

“陈妄,”她忽然开口,“你之前说的诊费是你,是不是认真的?”

陈妄转头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那层冷冰冰的外壳照得有些透明。

他能看见里面的苏棠——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刚刚失去父亲的健康,现在又要面对的怨念和未婚夫的背叛。她的世界在一周之内坍塌了,而她连哭都不敢哭,因为她是苏棠,是苏氏集团的副总裁,是所有人的依靠,不能倒。

“是认真的。”陈妄说,“但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妄看着她的眼睛,“你欠我一条命。你爸的命。你的怨念。陆北辰的事。这些事情解决之后,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陈妄说,“等事情办完了,你自然知道。”

苏棠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这人,真的很讨厌。”她说。

“我知道。”

“说话说一半,留一半。让人猜,让人想,让人睡不着觉。”

“这是我的风格。”陈妄笑了,“习惯就好。”

苏棠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很轻,很淡。

但陈妄看见了。

“你笑了。”他说。

“我没有。”苏棠立刻把嘴角压下去,板起脸。

“你笑了零点五秒,幅度三毫米。”陈妄说,“我看见了。”

“你是道士还是测量员?”

“都是。”

苏棠又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陈妄跟在后面,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走在青石板路上的背影,腰板挺得笔直,肩膀端得很平,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但陈妄看得见,她的背影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她不怕鬼,不怕死人,不怕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

她怕的是——自己最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走出老宅大门的时候,陈妄看见姜染的车还停在路边。

她靠在驾驶座上,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但陈妄走近的时候,她的车窗摇下来了。

“完事了?”她问。

“完事了。”

“上车。”

陈妄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姜染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苏棠站在铁门口的身影。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姜染说。

“什么眼神?”

“像是在看救命稻草。”

陈妄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那条安静的街道,汇入主路的车流。

姜染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水,递给陈妄。

“喝点水。”她说。

陈妄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大概是她提前放在车里的。

“姜染。”

“嗯?”

“你吃醋了?”

姜染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没有。”她说,“我这个人不吃醋。我说过,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喜欢谁,是你的事。”

“那你为什么盯着苏棠看了五秒钟?”

姜染转头看了他一眼,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因为我在想,”她说,“她穿那件羊绒大衣,是不是比我的针织衫好看。”

陈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但姜染听见了。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陈妄说,“嘴上说不吃醋,心里在比衣服。”

姜染没有反驳,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耳,像一朵刚开的桃花。

和昨天晚上一样红。

陈妄看见了,没有说破。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金陵城。

阳光很好,照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又是一个好天气。

但他知道,今晚不会是好天气。

今晚他要招魂。

招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的魂,和一个死了十年的男人的魂。

让他们在阴阳两隔之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对面。

然后把那个困在这栋老宅里二十年的怨念,彻底化解。

陈妄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准备今晚的法事。

需要的法器——桃木剑、黄纸符、朱砂、墨斗、引魂幡。

需要的步骤——先设坛,再请祖师,然后招魂,最后化解。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出错了,不仅是苏晚亭的怨念得不到化解,连他和苏棠都可能被困在那栋老宅里,再也出不来。

“姜染。”

“嗯?”

“今晚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

“黄纸、朱砂、毛笔、香烛、还有一碗生米。”

姜染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两个字:“好。”

车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穿行,穿过金陵城的大街小巷,穿过人群和车流,往夜未央的方向开去。

陈妄闭着眼睛,在心里把那套法事的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

老道士教他的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他忽然想起老道士说过的一句话——

“招魂这种事,一辈子做一次就够了。做得多了,阴气入体,折寿。”

陈妄睁开眼睛,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二十三岁。

折寿就折寿吧。

反正师父说他活不过二十四。

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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