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陵第一冷美人
金陵城。
苏氏集团总部大楼,六十八层。
苏棠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和蚂蚁般来往的车流,手里攥着半块灰扑扑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已经这样站了十分钟。
身后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上摊着一份诊断书,黑纸白字写着——“肝细胞癌,晚期,预计生存期3-6个月”。
三个字像三把刀,扎在她心口。
苏棠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回去,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找到没有?”
电话那头是苏氏集团最好的,姓张,道上人称“狗鼻子”,找人从来没失过手。但此刻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苏总,我们真的尽力了。桃花山方圆百里,全是未开发的原始山林,本没有路。我们用无人机航拍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找到。而且当地人说,那座山上确实有个破道观,但早就没人了。”
“没人?”苏棠的声音冷下来,“二十年前有人,现在怎么会没人?”
“这个……可能老道士搬走了,或者——”
“或者死了?”苏棠打断他,“死了也得找到尸体!继续找!”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桌上。
“砰”的一声,手机弹了两下,屏幕裂了一道缝。
苏棠没管,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十天前,父亲苏鹤鸣忽然吐血晕倒。她当时正在开董事会,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杯直接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这辈子没这么慌过。
母亲走得早,是父亲一手把她拉扯大的。苏鹤鸣对她来说既是父亲又是母亲,从小到大,天塌下来有老爸顶着,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老爸会倒下。
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她一个人躲在医院厕所里哭了半个小时,哭完之后洗了脸,补了妆,走出去,笑着对父亲说:“爸,没事,就是个小毛病,养养就好了。”
苏鹤鸣笑了笑,没说话。
但苏棠知道,父亲什么都明白。
苏鹤鸣年轻的时候也是江湖上混过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
三天前,苏鹤鸣把她叫到病床前。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棠棠,”他握着苏棠的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去桃花山,找一个老道士。”
苏棠愣住了:“什么?”
“桃花山,太虚观,一个老道士。”苏鹤鸣说,“二十年前,我救过他的命,他欠我一个人情。你拿着这半块玉佩去找他,告诉他——苏鹤鸣快死了,问他记不记得当年的约定。”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玉佩,塞到苏棠手里。
玉佩灰扑扑的,质地粗糙,看起来不值几个钱。但苏棠注意到,玉佩的边缘刻着极其精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爸,你这是……”苏棠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别问那么多,”苏鹤鸣闭上眼睛,像是说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去找。他欠我的,该还了。”
苏棠还想再问,但苏鹤鸣已经沉沉睡去。
她握着那半块玉佩,站在病房里,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认识自己的父亲。
桃花山?
太虚观?
老道士?
她活了二十四年,从没听父亲提过这些词。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父亲快死了,她没时间纠结信不信。
她以最快的速度派了三拨人去找。
第一拨无功而返,说连桃花山在哪都没找到。
第二拨倒是找到了山脚下,但在山里转了三天,差点迷路,最后被当地猎户救出来,说“那个地方不是人去的”。
第三拨更专业,带了无人机和卫星地图,可桃花山方圆百里全是浓密的植被,无人机飞了三天的航拍,除了树就是石头,什么都没找到。
张侦探在电话里叹气:“苏总,不是我们不尽力,是那地方真的邪门。我们的无人机飞到某个区域就会信号中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扰——”
“我不听解释。”苏棠冷冰冰地说,“继续找。”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精致的妆容,一丝不苟的盘发,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看起来无懈可击,坚不可摧。
可她知道,这层壳有多薄。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助理小叶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苏总,楼下……来了个人。”
“谁?”
“一个……道士。”小叶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说他叫陈妄,从桃花山来的,找苏晚亭。”
苏棠瞳孔猛地缩紧。
桃花山来的道士?
她“唰”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苏晚亭?他找我?”
“是的。”小叶咽了咽口水,“我跟他说苏晚亭是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他就笑了笑,说‘那找你老板也一样’,然后就……”小叶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就自己上来了,保安拦都拦不住。”
“人呢?”
“电梯里了,应该马上到——”
话音未落,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苏棠大步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里,和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骗子。
因为她想象中的老道士应该是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人家,而不是眼前这个——
这个看起来比她还年轻、穿着皱巴巴青布道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嘴角挂着一抹懒散笑意的青年。
但下一秒,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骗子。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像两潭古井,平静之下暗流涌动。那双眼睛扫过走廊,扫过那些西装革履的白领,扫过现代化的办公设备,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苏棠心里“咯噔”一下。
那道目光像是能穿透她的外壳,直接看到里面那个脆弱的、害怕的、不知所措的自己。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道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笑容里带着一种很好看的痞气,像是山间的风,又像是刀锋上的光。
“苏晚亭的孙女?”他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脸上,“长得倒是挺像。不过比她凶。”
苏棠冷冷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不认识。”道士很诚实,“我师父认识。他说苏晚亭年轻时候是金陵城第一美人,脾气好,性格温顺,不知道怎么嫁了个姓苏的老粗,生了个儿子还遗传了老粗的臭脾气。”
苏棠的脸色更冷了。
她确实是金陵城出了名的美人,但爷爷苏鹤鸣的父亲——也就是她太爷爷——被人当着她面骂“老粗”,这还是头一回。
“你说你是从桃花山来的?”她强压怒火。
“嗯。”
“有证据吗?”
道士从怀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玉佩,在手里掂了掂。
苏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玉佩的质地、颜色、纹路,和她手里这半块一模一样。
“你手里那半块呢?”道士笑眯眯地说,“拿出来拼一拼,看能不能对上?”
苏棠沉着脸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握在手心,没有递过去。
道士也不急,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笃定她一定会拿出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苏棠咬了咬牙,伸开手掌。
道士走过来,把玉佩放在她掌心。
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纹路完全对接,像从未分开过。
苏棠盯着那两块合为一体的玉佩,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道士的眼睛:“老道士呢?”
道士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
“死了。”他说。
苏棠愣住。
“三天前,”道士说,“吃了一碗红烧肉,喝了二两烧刀子,半夜起来上茅房,一头栽下去就没起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苏棠注意到,他说“一头栽下去就没起来”的时候,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她正盯着他的手看,本不会注意到。
“死了?”苏棠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我爸怎么办?”
“你爸?”道士挑眉。
“苏鹤鸣,”苏棠说,“我爸。老道士欠他一条命,他欠老道士一个人情。现在老道士死了,谁来还?”
道士想了想,指了指自己:“我。”
“你?”苏棠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你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苏棠冷笑一声,“我爸爸今年六十五,肝癌晚期,大罗金仙都难救。你一个二十三岁的小道士,凭什么?”
道士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笑得很真诚,真诚到苏棠觉得自己的冷笑有点过分。
“凭我是太虚观现任掌门,”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凭我师父把一身本事都教给了我,凭——你没别的选择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苏棠心里。
她没别的选择了。
父亲只剩三个月,医院已经束手无策,那些所谓的专家教授除了开止痛药什么都做不了。
她确实没别的选择了。
苏棠深吸一口气,把那块合为一体的玉佩握紧,看着道士的眼睛:“你要多少钱?”
道士摇头。
“不要钱?”
“不要。”
“那你要什么?”
道士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个带着三分邪气、三分痞气、三分认真、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他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