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风雨欲来
变故来得比陈妄预想的更快。
那天夜里他从游艇回来之后,连续三天没有出门。把自己关在夜未央二楼姜染给他腾出来的房间里,研读《太乙道经》下卷的心动篇。姜染每天把饭菜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离开。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像是一条被反复拉紧又松开的弦,不松不紧,刚好能发出声音。
第三天傍晚,陈妄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比三天前更深、更沉,像是一口被挖深了的井,表面平静,底下的水更凉了。
“突破了?”姜染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
“嗯。”陈妄走到她身边,拿起她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心动期。”
姜染看着他把自己的茶喝光,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她的手很凉,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像一块冰放在烧红的铁上,发出“嘶”的一声——当然只是错觉。
“你在发烧。”姜染说。
“正常。”陈妄抓住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心动期的特征之一,气血翻涌,体温升高。过两天就好了。”
姜染看着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挣脱。
“那你现在打算什么?”
“去找沈清瓷。”
姜染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找她什么?”
“有两件事。第一,她爸托我照顾她,我得去看看她过得怎么样。第二,她是法医,我需要她帮我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陈妄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从工地捡回来的、刻着“卍”字的头骨残片——之前烧头骨的时候他留了一块,没有全部烧掉,因为上面的刻字需要专业人士鉴定。
“这个是……”
“邪阵的阵基。上面的符号我需要找人鉴定一下来源。”
姜染看着那块骨头残片,脸色没有变化,但握着陈妄的手紧了一些。
“我陪你去。”
“不用。你帮我盯着陆北辰。”
姜染沉默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的手。
“好。”她说,“你去吧。”
陈妄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狐狸眼里没有醋意,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信任。
“姜染。”
“嗯?”
“等我回来。”
“我一直等。”
陈妄转身下楼,姜染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烫的,像冬天的暖手宝。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金陵市公安局坐落在市中心的一条主道旁边,一栋灰白色的大楼,门口挂着国徽和牌子,庄严得让人不敢靠近。
陈妄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楼里灯火通明,加班的人是这个城市的常态。
他走进去,在门卫处登记,报上沈清瓷的名字。
门卫打了个电话,然后指了指电梯:“六楼,法医科。”
电梯到了六楼,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门,白色的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气息——
陈妄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死亡的味道。
不是臭,不是腥,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
常年在太平间工作的人,身上都会有这种味道。洗不掉,遮不住,像是死亡本身在你身上盖了一个章。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陈妄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沈清瓷的声音,和三天前一模一样,清冷,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陈妄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张法医专用的解剖台——当然解剖台是不常用的,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办公桌上看资料、写报告。
沈清瓷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上次见面她没戴眼镜,大概是平时不怎么戴,只有工作需要的时候才戴。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她抬起头,看见陈妄,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陈妄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你爸托我照顾你。”
沈清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爸?”
“嗯。我去青城山取经书的时候,他跟我说的。”陈妄看着她的眼睛,“他说你一个人在金陵,他放心不下。”
沈清瓷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
“我不用人照顾。”她说。
“我知道。”陈妄说,“但你爸不知道。”
沈清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文件。
她翻页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看每一个字,但其实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爸他……还说什么了?”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说他很想你。”
沈清瓷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几秒,然后她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全是。”陈妄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用黄纸包着的骨头残片,放在桌上,“还有一个东西想请你帮忙鉴定一下。”
沈清瓷看着那个黄纸包,没有立刻打开。
“什么东西?”
“一块骨头。上面有刻字,我想知道那些刻字的来源和年代。”
沈清瓷戴上手套,打开黄纸包,把那块骨头残片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专注。像一个工匠看到了一块好料子,一个画家看到了一管好颜料。她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很亮,亮到陈妄觉得这个女人天生就是这一行的。
“人骨。”她说,“枕骨部分,成年男性,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五之间。骨头的年代至少在二十年以上,具体要测碳十四才知道。”
“上面的刻字呢?”
沈清瓷把骨头翻过来,看着上面那些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一点一点地凿出来的,痕迹很深,每一个笔画都刻进了骨头里。
“这不是汉字。”她说。
“我知道。”
“也不是任何一种我见过的文字系统。”沈清瓷把骨头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很厚的旧书,翻开,一页一页地比对,“有点像……古代西域的一种文字,叫‘焉耆-龟兹文’,也叫‘吐火罗文’。这种文字在公元六到八世纪流行于新疆一带,后来失传了。”
陈妄的眉毛挑了起来。
“吐火罗文?”
“我不确定,只是有点像。”沈清瓷把骨头用黄纸重新包好,推回给他,“我需要找我的导师确认一下。他是金陵大学考古系的教授,专门研究西域古文字。”
“温若缺?”陈妄脱口而出。
沈清瓷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探究。
“你认识温教授?”
“不认识。”陈妄把骨头收好,“但听说过。”
他当然听说过。温若缺的名字在老道士的笔记里出现过——不是作为修行者,而是作为考古学家,金陵大学最年轻的教授,西域古文字和古代宗教的权威。
也是师父笔记里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之一。
红笔圈出来的,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温教授下周从国外回来,”沈清瓷说,“我可以帮你约个时间,你亲自跟她说。”
陈妄想了想,点头:“好。谢谢。”
“不用谢。”沈清瓷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桌上的文件,“你帮我带话给我爸,两清了。”
陈妄站起来,看着她低头看文件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沈法医,你一个人住?”
沈清瓷抬起头,眉头又皱了一下,大概是在疑惑一个小道士问她一个单身女人的住址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怎么了?”
“你爸说你的性子倔,有苦从来不跟他说。”陈妄说,“他让我看着点,别让你出事。”
沈清瓷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我不会出事。”她说。
陈妄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那层素净的白照得有些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老道士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的坚强,是装给自己看的。”
沈清瓷就是这种人。
她的坚强不是装给别人看的,是装给自己看的。她必须相信自己很坚强,才能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
“我走了。”陈妄说。
“嗯。”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沈法医。”
“嗯?”
“你爸的身体不太好。”
沈清瓷的手停住了。
“他……”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么了?”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算谎言的谎言。
“老了。人老了,都会不太好。”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白得刺眼。
沈清瓷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她在想陈妄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爸的身体不太好。”
她想起上一次见父亲,是半年前。她回青城山过年,父亲蹲在院子里刻墓碑,看见她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着说:“回来了?”
父亲的笑容很淡,但她看得出来,那是真的开心。
那顿饭是她做的,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父亲吃了两碗饭,说她做的菜比他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她走的时候,父亲送到山门口,站在那里,看着她上车。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竹林里。
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离开,他目送。
她从不敢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一定会哭。
而她不想让父亲看见她哭。
陈妄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看到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周野发的:“道长,陆北辰今天下午去了城北那个工地,待了两个小时才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像是被人骂了。”
第二条是苏棠发的:“陆北辰约我明天晚上吃饭。他说他想正式介绍一个人给我认识。”
第三条是姜染发的:“回来吃饭。今天炖了排骨汤。”
陈妄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
一条比一条重要,一条比一条让他觉得活着真好。
他先回复周野:“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再回复苏棠:“去。带上我。”
最后回复姜染:“好。马上回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夜未央的地址。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金陵城灯火通明,像一个巨大的、永不熄灭的灯笼。
陈妄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在整理今天得到的信息。
吐火罗文。焉耆-龟兹语。温若缺。
一条新的线索浮出水面,像一条蛇从水里探出头来,吐着信子,盯着他。
他有一种直觉——温若缺这个人,比沈清瓷说的要复杂得多。
金陵大学最年轻的考古教授,西域古文字专家。
为什么老道士的笔记里会提到她?
为什么她在师父笔记里是红笔圈出来的?
她和桃花山下面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她和陆北辰有没有关系?
以及——她和温如雪,都姓温。
这个姓,不常见。
陈妄的眼睛眯了起来。
温若缺,温如雪。
名字只差一个字。
是巧合,还是……
“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妄付了钱,下车,推开夜未央的后门。
还没走进厨房,先闻到了排骨汤的味道。
不是那种加了味精的、勾兑出来的鲜,是真正的、小火慢炖了至少三个小时的、骨头里的骨髓都熬出来了的醇厚的香。
陈妄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胃在叫。
他走进厨房,姜染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盛汤。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用鲨鱼夹夹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回来了?”她没有回头。
“回来了。”
“洗手,吃饭。”
陈妄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姜染把一碗排骨汤放在他面前,汤面上漂着几颗枸杞和几片香菜,排骨炖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
他又看了看桌上——排骨汤、清炒时蔬、一碟花生米、两碗白米饭。
简单,但足够。
“看什么?吃啊。”姜染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
陈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肉香混着骨汤的醇厚,在舌尖上绽开,像一朵花。
“好吃。”他说。
姜染看着他吃,嘴角微微翘着。
“你今天去找沈清瓷了?”
“去了。”
“她怎么样?”
陈妄想了想,说:“她和她爸一样,嘴硬。”
姜染没有追问沈清瓷的事,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周野发消息了吗?”
“发了。说陆北辰今天下午去了城北那个工地,待了两个小时才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姜染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不是把那些头骨烧了吗?阵法不是破了吗?他为什么还去?”
“阵法破了,但地基还在。”陈妄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就像一栋楼,你把楼炸了,地基还在。只要地基在,他就能在原址上重建,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把地基挖出来,搬到别的地方去。”
姜染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他要把那个邪阵转移到别的地方?”
“有可能。”陈妄说,“但城北那个工地的地基太大了,转移不了。他能转移的,只是阵法的核心部分——那十三个头骨代表的怨念。我们已经把头骨烧了,怨念也超度了,他转移不了。”
“那他去工地什么?”
“看现场,确认阵法是不是真的被破了。或者……”陈妄停了一下,“去找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妄想起工地下面的那把剑。
刻着反“卍”字符号的、剑柄上镶着暗红色珠子的、连他都觉得危险的黑色短剑。
那把剑,在烧头骨之前,被他从地上拔了出来,用黄纸符封住,藏在了周野面包车的座椅下面。
他说要一起烧掉,但最后没有烧。
不是忘了。
是故意的。
因为他觉得那把剑有问题,有大问题。
他想弄清楚那把剑到底是什么来历,再决定怎么处理。
现在陆北辰去工地,有没有可能是去找那把剑?
陈妄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周野现在在哪?”他问。
“还在城北盯着。”姜染说,“怎么了?”
陈妄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拨了周野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每一遍都是漫长的等待,然后转入语音信箱。
陈妄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了?”姜染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周野不接电话。”
“可能是在开车,或者手机没电了?”
陈妄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纸符上画了一道符。
纸符上的朱砂纹路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姜染看不懂那些纹路的变化,但她看得懂陈妄的表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寒冰。
“周野出事了。”陈妄站起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道袍,披在肩上,“他在城北工地附近,手机信号还在,但人不动了。”
“你怎么知道?”
“追踪符。”陈妄从袖子里掏出车钥匙——是姜染的卡宴的钥匙,他刚才进门的时候从挂钩上拿的,“借你的车。”
姜染没有问他要什么,也没有说“我陪你去”。她只是走到门口,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运动鞋——她平时放在那里备用的一双——扔给陈妄。
“穿这个开车。皮鞋踩油门不舒服。”
陈妄接住运动鞋,看了她一眼。
“等我回来。”
“我一直等。”
陈妄穿上运动鞋,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姜染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夜风吹过来,吹动她米白色毛衣的下摆,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
她转身回到厨房,把餐桌上的碗筷收了,把剩下的一半排骨汤倒进保温桶里,盖上盖子。
然后她坐在餐桌前,双手捧着那桶汤,等着。
陈妄开着卡宴在金陵的夜色中狂奔。
他从来没有开过这么快的车。
不是因为他不会开快车——老道士教过他开车。桃花山虽然偏僻,但山脚下有一个废弃的采石场,场地很大,足够练车。老道士说,道士也得会开车,哪天被仇家追,跑得快也是一种本事。
现在他就是在跑。
不是被追,是去救人。
城北的公路在夜色中延伸,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飞,像一串被拉长的珍珠。
陈妄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定位软件——追踪符和手机绑定的,只要周野身上带着他给的那张符,就能实时显示他的位置。
定位点一动不动,停在城北工地东南方向约五百米处的一条小路上。
不是工地里面,是小路。
说明周野不是进了工地才出事的,是在外面盯梢的时候出事的。
陈妄的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卡宴像一头银色的野兽,在城北公路上咆哮着,时速表上的指针指向了一百六十。
从夜未央到城北工地,平时开车要四十分钟。
陈妄用了二十分钟。
他把车停在距离定位点两百米的地方,熄了灯,下车。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杂草的气息。月亮被云遮住了,四野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工地亮着几盏昏暗的灯,像几颗垂死挣扎的星星。
陈妄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
气的流动很正常,说明附近没有大型阵法运转。
但东南方向有一股很淡的、若有若无的阴气,像是有人在那个方向使用过邪术,残留的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沿着小路往前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不到五分钟,他看见了周野的面包车。
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车内的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驾驶座。
没有人。
陈妄走过去,在面包车周围查看了一圈。
地面上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车门没有被撬的痕迹——说明周野是自愿下车的,或者被人胁迫下车但没有反抗。
他钻进面包车,在驾驶座上坐下,看了看周围。
方向盘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周野的手留下的,像是他在某种情况下猛地抓紧了方向盘。仪表盘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通话记录——最后一条是“陈妄”,未接来电,五个。
陈妄拿起手机,翻了翻其他记录。
最后一条已接来电,是一个小时前打进来的。
号码没有备注,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陈妄记下了那个号码,把手机放回原处,下了车。
他沿着小路往前走,追踪符的定位在手机上移动,他跟着走。
走了不到二百米,路边的草丛里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陈妄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那个东西。
是周野的追踪符。
被揉成了一团,扔在草丛里。
符纸上没有血迹,没有被毁坏的痕迹,只是被人从身上扯下来揉成一团,扔掉了。
陈妄把符纸展开,折好,放进口袋。
手机上的定位点消失了——因为符和手机的距离太远了,信号断了。
但陈妄不需要信号了。
因为他在前方的地面上,看见了一道拖行的痕迹。
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一个人,往工地相反的方向去了。
陈妄站起身来,沿着拖痕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百米,拖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脚印。
周野的脚印——他穿的军靴,鞋底的纹路很特殊,陈妄认得出来。
脚印没有被拖拽的痕迹,说明周野是自己站起来的,自己走的。
但他走路的步伐不对,间距不一致,左脚的步幅比右脚小,说明他当时的状态不正常——像是被人控制着往前走。
陈妄的心沉了下去。
控制人的心智,是高级邪术。能对一个铁塔一样的壮汉实施心智控制,施术者的道行至少在心動期以上。
和陆北辰那个神秘的黑袍同伙,道行相当。
陈妄加快了脚步。
脚印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一条土路上。土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路面被车轮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辙是新的,轮胎痕迹还很清晰。
陈妄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车辙里的泥土,泥土还是湿的,说明车子离开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
他站起来,沿着车辙继续走。
走了大概三百米,土路到了尽头,和一条柏油马路交汇。
车辙上了柏油马路,然后就消失了——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留不下痕迹。
陈妄站在马路边,看着空荡荡的公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周野被抓走了。
被一辆车带走了。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去哪,不知道是死是活。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苏棠。”
“嗯?”苏棠的声音带着困意,像是被吵醒的,“怎么了?”
“陆北辰今晚有没有异常?”
苏棠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异常?没有。他下午给我打电话约饭局的时候,声音很正常。怎么了?”
“周野失踪了。在城北工地附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妄,”苏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是陆北辰的?”
“不知道。但可能性很大。”
又一阵沉默。
“你需要我做什么?”
“查陆北辰今晚的行踪。他下午去了城北工地,我要知道他去了之后又去了哪里。”
“好。我明天早上给你答复。”
“不是明天早上。”陈妄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苏棠听得出来,那平静的底下压着一座火山,“是现在。”
苏棠沉默了两秒。
“好。我现在查。”
电话挂了。
陈妄站在路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夜空。
云散了一些,露出半个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漆黑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很冷的东西,像是冬天的霜。
他在想一件事。
周野身上除了那张追踪符,还有一样东西——陈妄给他的符。符里面藏着一道“预警符”,如果有人对周野使用邪术,预警符会自动触发,通知陈妄。
但陈妄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周野动手的人,要么不是修行者,不用邪术;要么——道行太高,高到预警符都来不及反应。
陈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陆北辰那个黑袍同伙。
想起那只戴着戒指的、布满皱纹的、无名指比食指长一截的手。
三十年白骨指的老妖怪。
如果那个人对周野动了手,预警符确实可能来不及反应。
陈妄深吸一口气,把口的浊气压下去。
不能急。
急了就输了。
他转身走回面包车的位置,把周野的车门关上,锁好,然后把车钥匙放进自己口袋。
然后他上了卡宴,发动车子,往金陵城的方向开去。
开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是苏棠。
“查到了?”陈妄接起电话。
“陆北辰今晚的行踪。”苏棠的声音有些急促,“下午五点从公司出发,六点到城北工地,七点半离开工地。八点到‘云水间’,九点半离开云水间,十点到家。之后的行程没有记录。”
“你确定他七点半离开工地?”
“确定。监控拍到他车牌了。”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
周野被抓的时间大约在八点半到九点之间。
陆北辰七点半离开工地,八点出现在云水间,九点半离开云水间。
如果他想抓周野,时间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七点半到八点之间的半个小时,要么是九点半之后。
七点半到八点之间的半个小时,从城北工地到云水间,车程正好半个小时。所以陆北辰没有时间抓人。
那他只能是在九点半之后动的手。
但从云水间回到陆北辰的家需要二十分钟,从陆北辰的家到城北工地需要四十分钟——时间对不上。
陈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
“苏棠,陆北辰的家在哪?”
“城东,紫金山脚下。怎么了?”
陈妄笑了起来。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想通了什么之后的笑,冷冰冰的,像刀锋上的寒光。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周野不是陆北辰抓的。陆北辰今晚只是一个烟雾弹,真正的幕后黑手用他引开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是谁抓的?”
陈妄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白无尘。
那个在云水间茶室里,说要陈妄“还债”的白无尘。
那个手里拿着第三块玉佩、说三块玉佩合在一起才能打开桃花山下面那个东西的白无尘。
那个说“等你准备好了再去看”的白无尘。
白无尘不需要抓周野来控制陈妄——他可以直接对陈妄动手,陈妄知道自己不一定打得过他。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一个更聪明的方式——动陈妄身边的人,陈妄去找他。
“苏棠,帮我查一个人。”
“谁?”
“白无尘。”
“白无尘?”苏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在云水间有会员卡,能进最里面的包间。这个人的身份不简单,你能查多少查多少。”
“好。”
电话挂了。
陈妄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一脚油门踩下去,卡宴在空荡荡的城北公路上飞驰。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白无尘抓周野,不是要他,是要陈妄去找他。
如果白无尘想周野,当场就了,没必要带走。
带走,是为了让陈妄来找。
而陈妄要找白无尘,就必须先去云水间,因为云水间是他们唯一有过交集的地方。
但白无尘不会在云水间等他。
白无尘会在一个他准备好的地方等他。
那个地方,陈妄知道在哪。
桃花山。
太虚观。
三清像下面。
因为白无尘说过——“三块玉佩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那个地方。”
他有两块,白无尘有一块。
白无尘在等陈妄拿着那两块玉佩去找他,把三块合在一起,打开那个地方。
然后……
然后会发生什么,陈妄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周野的命,和那个地方的秘密,绑在了一起。
陈妄的车子开进了金陵城,开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他没有回夜未央,而是开到了周野住的地方——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周野住在四楼。
陈妄上楼,用周野之前给他的备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乱,衣服扔在沙发上,方便面桶堆在茶几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陈妄在房间里翻了翻,找到了周野的手机充电器、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布袋子里装着的几沓现金——大概有两三万块,是周野这些年攒下来的。
他把现金和衣服装进一个背包里,背在肩上。
然后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乱糟糟的房间。
“兄弟,”他低声说,“等我。”
他关上门,下楼,上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响了。
姜染。
“喂。”陈妄接起电话。
“汤凉了。”姜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
“姜染,周野出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谁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怎么找到他。”
“怎么找?”
陈妄又沉默了一会儿。
“回桃花山。”
姜染没有问“为什么要回桃花山”,没有问“桃花山在哪”,没有问“你一个人去吗”。
她只说了一句话。
“带上我。”
陈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
“姜染,这次不是去玩。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姜染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口上。
“你去的地方,我都去。你回不来的地方,我也去。”
车厢里安静了。
陈妄坐在驾驶座上,听着电话那头姜染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平稳,像一条不会断的线。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热。
“好。”他说,“带上你。”
姜染在电话那头也笑了。
“汤我放保温桶里了,路上喝。”
“好。”
“我收拾东西,你到夜未央接我。”
“好。”
电话挂了。
陈妄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朝夜未央的方向开去。
金陵城的夜很深了,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车。
卡宴在空旷的马路上行驶,车灯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路面,像一把剪刀把黑夜剪开了一道口子。
陈妄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块玉佩——苏棠的那半块和他自己的那半块,已经合在一起了,变成了一块完整的、灰扑扑的、不起眼的玉佩。
他把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还是凉的。
但他知道,它很快会变热。
因为它在召唤他回去。
回到桃花山。
回到太虚观。
回到三清像下面那个师父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车子拐进夜未央后门那条巷子。
姜染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冲锋衣,黑色的登山裤,黑色的徒步鞋。背着一个大号的登山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头发扎成了马尾,没有化妆。
和平时那个妖娆妩媚的酒吧老板判若两人。
现在的她,像一个即将出征的战士。
陈妄把车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
“上车。”
姜染拉开副驾驶的门,把登山包扔进后座,坐进来,系上安全带。
她转头看着他。
“走吧。”
陈妄看着她。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没有了化妆品的遮盖,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怕吗?”他问。
“不怕。”
“为什么?”
姜染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因为你在开车。你要是怕了,车就翻了。所以你肯定不怕。”
陈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踩下油门,卡宴驶出巷子,汇入主路,朝城外开去。
姜染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排骨汤,递给他。
“喝。趁热。”
陈妄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接过碗,一饮而尽。
汤还是温的。姜染用保温桶装着,一路上都没凉。
排骨的味道混着枸杞和香菜的清香,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
“好喝。”他说。
姜染把空碗收回去,盖上保温桶的盖子。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光。
金陵城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消失在夜幕中。
车子上了高速,往桃花山的方向开去。
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轮胎在路面上摩擦的声音。
陈妄专注地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
姜染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月光和路灯的光交替落在他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的下颌线很硬,像刀削出来的。鼻梁很高,薄唇微抿,眉头微微皱着。
他在想事情。
在想周野,在想白无尘,在想桃花山下面的东西,在想那些他不知道但必须知道的秘密。
“陈妄。”姜染轻声叫他。
“嗯?”
“不管桃花山下面是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陈妄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些。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翘得很高,高到姜染一眼就看见了。
她也笑了。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载着两个人,载着两块玉佩,载着无数个问题和尚未揭晓的答案,往桃花山的方向去。
风在车外呼啸,星星在头顶闪烁。
金陵城远了。
桃花山,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