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苏棠盯着陈妄,等他开口。
陈妄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扩散,像是墨水滴进清水里,越来越浓。
“你。”他说。
苏棠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诊费是你。”陈妄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廊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棠笑了。
她笑得很冷,冷到走廊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诊费是你,”陈妄很配合地又说了一遍,还加了一句,“苏棠小姐。”
苏棠没说话,她直接动了。
她穿着高跟鞋,行动却快得像一头猎豹。一个箭步上前,右手精准地扣住陈妄的手腕,左手同时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精致的小刀,是她爷爷留给她的遗物,锋利到能剃掉胡子。
但她的手还没碰到刀柄,就发现自己的右手被反扣住了。
陈妄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在她的手腕上,力度不大,但位置极其刁钻,正好扣在脉门。苏棠感觉整条手臂一麻,完全使不上力。
她猛地抬头,对上陈妄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怎么说呢,像大人看小孩耍脾气的笑。
“苏小姐,”陈妄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你打不过我。”
苏棠咬牙切齿:“你松开。”
“松开可以,但你别动刀。我怕你伤着自己。”
“我叫保安了。”
“你可以叫,但保安上来之前,我有十种方法让你动不了,还有三种方法让你哭,一种方法让你笑。”陈妄歪着头想了想,“你要试试哪种?”
苏棠盯着他看了三秒,松开了手。
陈妄也松开了手。
两人面对面站着,间隔不到半米。
苏棠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淡淡的草木气息,像桃花山的味道,又像雨后的泥土。
“陈妄,”苏棠叫他的名字,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那个死掉的师父是谁。但我要告诉你两件事。”
“说。”
“第一,我不卖身。我爸教过我,这世上什么都可以谈,唯独自己不能当筹码。”
陈妄点头:“你爸教得对。”
“第二,”苏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你能救我爸,我给你多少钱都行,苏氏集团的股份也可以分你,甚至你要我跪下磕头都行。但你要我这个人——不行。”
陈妄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封老道士的遗书,递给她。
苏棠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展开。
信纸泛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你命格七,桃花煞缠身”那段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妄把信收回来,折好,重新揣进怀里,“我师父算准了我会遇见你,也算准了我会摊上事儿。他说我会遇见一个带着天烦的女人,接下这个麻烦,否则天下大乱。”
苏棠:“……”
“所以我说的‘诊费是你’,不是让你卖身。”陈妄叹了口气,像是很委屈,“我是说,我要你这个人——帮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还没想好。”陈妄很诚实,“师父让我来金陵找你苏晚亭,她死了就找你爷爷苏鹤鸣,找到苏鹤鸣就办第一件事。现在我爷爷还没见到,第一件事还没办,我怎么知道后面要什么?”
苏棠觉得自己被耍了。
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这个道士的逻辑好像没毛病,但他的表达方式实在太欠揍了。
“那你刚才说‘诊费是你’——”
“是我口误。”陈妄笑眯眯地说,“你也可以理解为,我这个人说话喜欢开玩笑。如果冒犯了你,我道歉。”
苏棠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试图从他的眼神里找到破绽。
但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到她什么都看不透。
“你跟我来。”她最后还是让步了,转身往办公室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她的腰肢纤细,臀线挺翘,在紧身西装裙的包裹下曲线毕露。
陈妄跟在她身后,目光从她的背影上滑过,嘴角微翘。
他想起老道士说过的话: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老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刚才扣住苏棠脉门的时候,她手腕的皮肤很凉,很滑,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师父,”他在心里说,“您说得对。老虎不可怕,好看的老虎才可怕。”
苏棠在办公室里坐下,示意陈妄坐对面的椅子。
陈妄没坐,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金陵城。
六十八楼的高度,整个城市都在脚下。远处是长江,弯弯曲曲像一条银色的蛇。近处是密密麻麻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
“你这个办公室不错。”他说。
“说正事。”苏棠不想跟他闲聊,“你到底能不能救我爸?”
“能。”陈妄转过身,靠窗站着,双手在道袍袖子里,姿态懒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怎么救?”
“先用银针吊住他的命,再用丹药调理身体,最后用道法化掉他体内的癌细胞。”
苏棠皱眉:“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像玄幻小说。”
“你爸让你找一个死了的老道士救命,这本来就很玄幻。”陈妄笑了,“苏小姐,这个世界比你以为的大得多。你以为只有科学、商业、法律?不是的。在这层表皮下面,还有另一套规则在运行。”
“什么规则?”
“因果、气运、命数、阴阳。”陈妄看着她的眼睛,“你以为你爸为什么能在二十年前救了我师父?你以为我师父为什么要留半块玉佩给你?你以为你爸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得了肝癌晚期?”
苏棠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一切都不是巧合。”陈妄说,“你爸的病,不是普通的病。”
苏棠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想。
“你是说……有人害我爸?”
陈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手给我。”
苏棠犹豫了一下,伸出了右手。
陈妄握住她的手,三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苏棠感觉到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剑的手。
几秒钟后,陈妄松开手。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半夜三点左右会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
苏棠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脉象告诉我,你身边有脏东西跟着。”陈妄平静地说,“不是鬼,是煞。一种很阴毒的气,会慢慢侵蚀人的身体和运气。你爸的病,也和这个有关。”
苏棠的脸色变了。
她确实失眠,确实半夜三点会醒,持续了至少半个月。她以为是工作压力大,没当回事。
但现在被一个陌生人一语道破,那种感觉……
很不好。
“你别吓我。”她说,声音微微发紧。
“我不吓人,我只说实话。”陈妄笑了笑,“走吧,带我去见你爸。先看了人,我再告诉你具体的治疗方案。”
苏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陈妄。”
“嗯?”
“如果你骗我——”
“你就让我在金陵混不下去。”陈妄接过她的话,“我知道。你苏棠大小姐什么本事,金陵城谁不知道?”
苏棠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陈妄跟在后面,笑着摇摇头。
这个女人,嘴硬心软,外冷内热,像一只炸毛的猫——看着凶,其实一摸就顺毛。
他想起了老道士信里的话:你命格七,桃花煞缠身。
桃花煞?
他看着前面苏棠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师父,您说的是她吗?
还是说——不止她?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苏棠走了进去,陈妄跟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棠忽然开口:“你叫什么来着?”
“陈妄。”
“陈妄,”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你师父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陈妄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他觉得我这人太虚伪,所以取了个‘妄’字,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要忘本。”
苏棠:“……”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她知道,不管她信不信,这个叫陈妄的道士,已经走进了她的生活。
而且,可能再也赶不走了。
电梯一路向下,数字从68跳到1。
陈妄透过电梯的玻璃墙,看着窗外金陵城的天际线。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和他待了二十年的桃花山是两个世界。
山上是青灯古卷,山下是红尘万丈。
他选择下山。
不是因为师父的遗言,也不是因为什么“天下大乱”。
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想看看老道士嘴里那些“老虎”到底有多可怕。
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活成什么样。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门开了,金陵城扑面而来。
陈妄深吸一口气,嘴角翘起来。
“金陵,你陈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