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夜晚,比桃花山热闹一万倍。
陈妄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和人海,忽然觉得有点迷茫。
不是因为不认识路——老道士虽然不许他下山,但教过他怎么看地图、怎么辨方向。他迷茫的是:去哪?
老道士留的三百多块钱,坐火车花了一百多,住店要花钱,吃饭要花钱,他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一百八十块。
在金陵这种地方,一百八十块能活几天?
三天,省着点花的话。
陈妄站在路边,认真思考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非常符合他性格的决定——
不想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老君护。
他沿着马路往前走,漫无目的,像是在逛自家的后山。路过一家面馆,肚子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一碗阳春面,八块钱。
便宜,管饱,还有免费的咸菜。
陈妄吃得很认真,一面条都没剩。吃完之后,他坐在面馆里,拿出手机——这也是老道士留下的遗产,一台用了五年的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连个贪吃蛇都没有。
他看了看通讯录,空白的。
没有联系人。
没有朋友。
二十三年的人生,除了师父,他一个人都不认识。
陈妄把手机揣回兜里,笑了一下。
“挺好的,”他自言自语,“从零开始,更有意思。”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听见他自言自语,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看他的穿着打扮,忍不住问了一句:“小伙子,你是道士啊?”
“嗯。”
“真的假的?现在还有真道士?”
陈妄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在手里一抖,黄纸“啪”地一下自燃了。
火焰是蓝色的,没有烟,烧完之后连灰都没留下。
胖大姐看呆了。
“假的,”陈妄站起来,把八块钱放在桌上,“我那是魔术。”
他走了。
胖大姐在身后喊:“小伙子你还没找钱呢!”
“不用找了,当表演费。”
胖大姐看着桌上的八块钱,又看了看门口已经消失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人脑子有病吧?一碗面八块钱,给八块钱,找什么钱?”
陈妄走在金陵的夜色里,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海。
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认识他。
这种感觉很新鲜。
在桃花山上,他只有师父。师父死了,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他走在人群里,周围全是人,却还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孤独是一样的,只是形式不同。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了一条热闹的街道。两边全是酒吧和夜店,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震耳欲聋的音乐从各家店里涌出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的噪音。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有的喝得烂醉,有的清醒得像没喝过,有的搂在一起接吻,有的蹲在路边吐。
陈妄站在街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这种场面他在电视里见过,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新鲜。
“这就是红尘啊。”他感叹了一句。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陈妄转头。
一个女人靠在路边的灯柱上,手里夹着一细长的香烟,烟雾缭绕中,她的脸若隐若现。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吊带裙,裙摆刚到膝盖上方三寸,露出一截白得像瓷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跟细得像筷子,但她站得很稳,像是长在灯柱上一样。
浪卷发披散在肩上,红唇烈焰,五官艳丽却不俗气,像是从老上海的月份牌里走出来的美人。
她的眼睛是狐狸眼,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生的媚态,像是随时在放电。
陈妄看着她,她也看着陈妄。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第一次来。”陈妄点头。
“看出来了。”女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霓虹灯下变成粉紫色,“你穿成这样,一看就不是金陵人。”
陈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布道袍:“这衣服怎么了?挺舒服的。”
女人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狐狸眼弯成两道月牙,妩媚中带了几分俏皮。
“你是道士?”她问。
“是。”
“真道士还是假道士?”
“真的。但我不捉鬼,我只帮人解决问题。”
女人挑了挑眉:“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看情况。”
女人把烟掐灭在灯柱上,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两修长的手指夹着,递给他。
陈妄接过来,名片是黑色的,烫金的字,上面写着——
“夜未央酒吧,姜染。”
下面是地址和电话,没有头衔,没有介绍,净得像一张黑卡纸。
“我是夜未央的老板,”女人说,“店里最近出了点怪事,找人看过,说是闹鬼。我请了好几拨道士,都是骗子。你要是有真本事,来试试。价钱好商量。”
陈妄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是骗子?”他问。
姜染指了指他的眼睛:“骗子没有你这种眼睛。”
陈妄笑了。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陈妄看了看天,天已经全黑了,“你们酒吧现在不是正忙的时候吗?”
“就是因为忙,才容易出事。”姜染转身往前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跟不跟来随你。”
陈妄想了想,跟了上去。
反正他也无处可去。
夜未央酒吧在街道的尽头,位置不算最好,但门面很大。门口挂着一块老木头做的招牌,上面刻着“夜未央”三个字,字迹遒劲有力,像是有年头了。
推门进去,首先闻到的是酒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不是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是真的檀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和桃花山太虚观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陈妄吸了吸鼻子,心里微微一震。
酒吧内部的装修出乎意料地雅致。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俗气,也不是故作低调的性冷淡。深色的木质家具,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有几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笔触老辣,一看就是真迹。
吧台后面的酒柜上,摆满了各种洋酒和白酒,但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尊铜制的太上老君像,面前还供着三炷香。
陈妄看到那尊太上老君像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这间酒吧的老板,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此刻酒吧里的人不多,只有稀稀拉拉几桌客人。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调酒师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姜染进来,叫了一声“姜姐”。
“阿全,这位是陈道长,我带他来看看。”姜染说。
叫阿全的调酒师抬起头,看了陈妄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和审视。
“你好。”陈妄冲他点了点头。
“你好。”阿全敷衍地应了一声,继续擦杯子。
姜染带着陈妄穿过大厅,走到后面的一间小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一张红木办公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上书四个字——“随遇而安”。
字写得很一般,但落款把陈妄吓了一跳。
落款是三个字:太虚子。
那是老道士的道号。
陈妄盯着那幅字看了五秒钟,然后转头看向姜染。
姜染正在给他倒茶,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这字是谁写的?”陈妄问。
“啊?”姜染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字,“那是我爸留下来的。他以前也是个道士,认识一个老道士朋友,那朋友送他的。”
“你爸叫什么?”
“姜伯符。你应该没听说过,他死了很多年了。”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送字的那个人,叫什么?”
姜染想了想:“好像叫……太虚什么。具体的我不记得了,我爸没怎么提过。”
陈妄没有再问了。
但他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师父的字,出现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办公室里。这个女人,开着一间酒吧,酒吧里供着太上老君,墙上挂着他师父写的字。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你说的怪事,”陈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雨前龙井,“是什么怪事?”
姜染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酒红色的裙摆滑到大腿中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
她似乎没注意到,或者本不在意。
“上个月开始,”她说,“每天晚上十二点过后,店里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酒杯自己碎了,灯忽然灭了,音响发出奇怪的声音。有客人说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店里走来走去,但监控里什么都没有。”
“还有呢?”
“还有,”姜染的声音低了一些,“有两个员工辞职了。一个是调酒师,一个是服务生。他们说……看见了吧台后面有个女人在梳头。”
陈妄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了一下这间酒吧里的“气”。
老道士教过他,万物皆有气。好的地方,气清而顺;不好的地方,气浊而滞。有脏东西的地方,气是阴冷的,像有一块冰卡在空气里。
他感受了十几秒,睁开眼睛。
“确实有东西。”他说,“但不是鬼。”
“那是什么?”
“妖。”
姜染的表情变了:“妖?”
“嗯。”陈妄站起来,“走吧,去你店里坐坐。等十二点,我看看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两个人回到大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阿全送了两杯酒过来,一杯是姜染常喝的威士忌,一杯是……白开水。
“他不喝酒,”阿全面无表情地说,“说自己是出家人。”
姜染看了陈妄一眼,忍不住笑了:“出家人?道士不是可以喝酒吗?”
“可以,”陈妄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但我喝不惯。桃花山上的酒太烈了,喝别的觉得没味。”
这话说得嚣张。
但姜染没有反驳,因为她从陈妄的眼神里看得出来,这个人不是在装,他是真的那么觉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酒吧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九点过后,夜未央开始热闹了。
客人三三两两地进来,有的是熟客,跟阿全打个招呼就坐到老位置;有的是生客,好奇地四处打量。音乐也从舒缓的爵士换成了节奏感更强的布鲁斯,气氛慢慢热了起来。
陈妄坐在角落,观察着每一个进出的客人。
他的眼睛很毒。老道士教过他看人——“看人先看眼,眼正心正,眼邪心邪;看人再看手,手稳人稳,手抖心虚。”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眼睛四处乱瞟,手指不停地摸鼻子——不是好东西,但和妖没关系。
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走进来,勾肩搭背,笑得很大声——普通人,喝多了会闹事的那种。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戴着墨镜,大晚上的戴墨镜,不是明星就是有病——陈妄多看了他两眼,然后收回了目光。是人,不是妖。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坐满了。
姜染坐到了吧台后面,和阿全一起调酒。她的动作很熟练,摇酒壶在手里翻飞,像是变魔术。每调出一杯酒,她都会在杯口轻轻一抹,然后递出去。
陈妄注意到,她抹的那一下,手指上沾着某种粉末。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认出了那是什么——朱砂。
朱砂是道家常用的材料,辟邪、驱鬼、安神。她往酒里加朱砂,不是为了调味,是为了……
“保护客人。”陈妄在心里说。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不仅知道店里有脏东西,还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客人。
十二点整。
墙上的老钟敲了十二下。
陈妄感觉到空气中的气流变了。
原本温暖的气息忽然变得阴冷,像是有一块冰从天花板上慢慢压下来。吧台上那尊太上老君像前的三炷香,忽然同时灭了。
姜染的脸色变了。
阿全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酒杯摔了。
客人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些。
陈妄站了起来。
他走到吧台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夹在两手指之间,轻轻一抖。
黄纸符“啪”地一下自燃了,烧起来的火焰是金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那是什么?”有客人注意到了。
“魔术吧?”另一个客人说。
“这个酒吧还有表演?有意思。”
陈妄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吧台后面的那面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
但他看得见。
那面墙上,有一个人的轮廓。白色的,半透明的,像是用雾气勾勒出来的形状。
是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所有人,站在墙前面,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的长发垂到腰际,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没有脚。
没有脚。
陈妄见过很多脏东西。桃花山虽然偏,但老道士经常带他“夜游”——深更半夜在山上转悠,看那些游魂野鬼。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没有煞气。
一般鬼魂身上都带着煞气,阴冷的,让人不舒服的。但这个白裙女人身上的气,是清凉的,像是山涧的溪水,像是秋天的晨露。
这不是鬼。
这是……
陈妄的瞳孔微微缩紧。
这是“念”。
人的执念凝聚成形,不入轮回,不散不灭,比鬼更难对付,因为鬼可以,念不能。念生于心,只能解,不能灭。
“你看到了?”姜染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
“看到了。”陈妄说,“她一直在这里?”
“每天晚上十二点出现,到凌晨三点消失。”姜染说,“她只在那面墙附近活动,从不走出来。”
“那面墙后面是什么?”
“后面是……仓库。”姜染想了想,“以前是我爸的卧室。他就是在那个房间里去世的。”
陈妄明白了。
“你爸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没完成?”
姜染的表情变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是你爸的念。”陈妄指着墙上那个白裙女人的轮廓,“她不是你爸,她是你爸临死前最放不下的一件事,凝聚成了人形。”
姜染沉默了。
良久,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爸……临死前一直在说一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我找不到她了。’”
“她是谁?”
姜染看着那面墙,眼眶微微泛红:“我妈。”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客人们还在喝酒聊天,没有人知道这个角落正在发生什么。
陈妄看着墙上那个白裙女人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悲伤。
一个男人临死前放不下一个女人,那份执念变成了女人的模样,在他去世的地方徘徊了不知道多少年。
这份情,太重了。
“我能帮你解决这个问题。”陈妄对姜染说。
“怎么做?”
“找到你妈,带你爸去见她。执念散了,她就消失了。”
姜染苦笑:“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走了。我爸找了她二十年,到死都没找到。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找?”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留了什么东西没有?记,信,照片,什么都行。”
姜染想了想:“有一个木箱子,锁着的。我爸从来不让我打开,说等我三十岁才能开。我还差两年。”
“能让我看看那个箱子吗?”
姜染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带着陈妄穿过吧台,走进后面的仓库。
仓库不大,堆满了各种酒水和杂物。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老式的木箱子,黑漆漆的,约莫两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铜锁,已经锈得发绿。
陈妄蹲下来,摸了摸那个箱子。
他的手刚碰到箱子表面,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缩了回来。
箱子里面有很强的气。
不是煞气,也不是阴气,是一种很纯粹的能量,像是有人在箱子里封存了一道阳光。
“怎么了?”姜染问。
“没什么。”陈妄站起来,“这个箱子不用打开,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妈叫什么名字?”
姜染想了想,说:“我爸从来没告诉我。但他有一次喝醉了,说了一句——‘温如雪,你为什么要走?’”
温如雪。
陈妄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记住了。
“给我三天时间,”他对姜染说,“我去找找这个人。如果找到了,我带你爸去找她。如果找不到……我再想别的办法。”
姜染看着他,狐狸眼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姜染挑眉,“那你想要什么?”
陈妄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酒吧角落那张桌子,以后给我留着。我没地方住的时候,就来你这里坐坐。”
姜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行。”她说,“那张桌子以后就是你的专座了。酒水免费,食物八折。”
“七折。”
“七点五。”
“成交。”
陈妄伸出手,姜染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姜染的手很软,很凉,像一块冷玉。
陈妄没有多握,礼貌地松开了。
“我先走了,”他说,“三天后见。”
“我送你。”
“不用。”
陈妄走出夜未央,深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和檀香味。
他站在街道上,抬头看了看天。
金陵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不像桃花山,满天都是。
但月亮是一样的。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进道袍袖子里,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前走。
现在他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查苏鹤鸣的“阴煞蛊”是谁下的。
第二,查温如雪的下落。
第三,找到沈清瓷。
三件事,三天。
陈妄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买本历。
不对。
他摸了摸兜里的一百七十二块钱,决定先找地方睡觉。
路边有一家小旅馆,招牌上写着“住宿50元/晚”。
陈妄走进去,老板娘在打瞌睡,被他的道袍吓了一跳。
“住店。”
“身份证。”
陈妄把身份证递过去。
老板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妄?这名字……”她嘀咕了两句,收了钱,递给他一把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
陈妄上楼,开门,关灯,躺下。
床很硬,枕头有股霉味,窗户关不严,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苏棠冷冰冰的脸。
苏鹤鸣苍老的手。
姜染狐狸眼里若有若无的媚意。
墙上那个白裙女人的轮廓。
夜未央吧台上那尊太上老君像。
还有师父的字——“随遇而安”。
陈妄忽然笑了一下。
“随遇而安,”他喃喃自语,“师父,您倒是安了,我这儿才刚开始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桃花山上,漫山遍野的桃花被风吹落,花瓣在空中旋转,像一场粉红色的雪。
老道士坐在桃树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来了?”老道士说。
“来了。”陈妄走过去,在老道士对面坐下。
“山下好玩吗?”
“还行。”
“遇见女人了?”
“遇见了。”
老道士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别祸害太多。”
陈妄看着师父那杯酒,忽然问了一句:“师父,您这辈子有过放不下的人吗?”
老道士的手顿了一下。
酒杯在指间停了两秒,然后他一饮而尽。
“有。”老道士说。
“谁?”
“一个叫温如雪的女人。”
陈妄猛地睁开了眼睛。
旅馆的天花板斑斑驳驳,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妄躺在床上,盯着那朵云状的水渍,脑子里一片清明。
温如雪。
姜染的母亲叫温如雪。
师父放不下的女人,也叫温如雪。
同一个人?
还是同名同姓?
陈妄坐起来,揉了揉太阳。
“师父,”他低声说,“您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金陵城的清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