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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锁龙城》 · 月光洒满地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0

民国十七年,三月十八,午后。

香港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般的阳光,客轮缓缓靠岸,汽笛声沉闷悠长,惊起一群海鸥。肖克站在三等舱甲板上,手里攥着一只旧皮箱——皮箱是在上海上船前花八毛钱从旧货摊买的,箱角磨得发白,扣襻换过一铁丝,看起来像一个跑单帮的小商人的全部家当。

他穿着一件灰色对襟短褂,黑布裤,布鞋,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这副打扮在香港码头上毫不起眼——每天有成百上千个这样的人从内地涌来,找工、投亲、碰运气。

走下舷梯时,他的脚步比在上海时稳了许多。

半个月前他还在提篮桥的铁门后面,现在他站在香港的土地上,口袋里揣着唐景尧给的两千元法币和一本崭新的护照。护照上的名字是肖克,籍贯浙江余姚,职业商人。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需要在香港做的事很多:去汇丰银行打开孙兆坤的保险箱,取出里面的财物;用这些钱把龙腾商行做实——不是空壳公司,而是真正运营起来的贸易行;在香港站稳脚跟,以此为基地,遥控上海的复仇计划。

但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等。

等上海的巡捕房松懈下来,等他瘦削的脸颊长回肉,等他的新身份在这座城市里沉淀出真实的分量。

唐景尧说得对,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起点。

而香港,就是那个起点。

肖克在中环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叫“维多利亚客栈”,在威灵顿街的一条巷子里。客栈是一栋四层的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石灰,雨水在墙面上流下一道道褐色的痕迹。楼下的门面是一间杂货铺,卖南货海味,门口挂着几串鱿鱼,海风一吹,腥味飘出半条街。

客栈的老板姓何,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铜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他收了肖克三天的房钱,给了二楼一间朝北的小房间,窗口对着隔壁茶楼的烟囱,一到下午就飘进来炭火味和烧腊香。

肖克放下皮箱,洗了一把脸,就出门去了。

他沿着威灵顿街走到皇后大道,再往东走两条街,就到了汇丰银行。

香港汇丰银行的总行在中环,是一栋宏伟的古典主义建筑,门廊前竖着两巨大的石柱,柱头雕着花纹。门口站着两个印度门卫,缠着头巾,留着大胡子,手里拿着铜制的警棍,目光警惕地看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肖克走进银行,在大堂里排队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轮到他时,他把那把铜钥匙递进柜台。

柜台的职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头发抹了发蜡,油光锃亮。他接过钥匙,看了看编号,抬起头,用带着广东腔的英语问:“Sir, may I have your identification?”

肖克把护照递过去。

职员翻了翻护照,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叫来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经理。经理拿着钥匙和护照,带着肖克走过一道铁门,下了一段楼梯,来到地下室的保险库。

保险库很大,一排排保险箱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座小型的墓园。每一个保险箱都有两把锁——一把是银行的,一把是客户的。肖克的钥匙只能打开后一把。经理用银行的主钥匙打开了第一把锁,然后退到一旁,站在三步之外,背过身去——这是规矩。

肖克把钥匙进第二把锁孔,转动。

锁开了。

他拉开保险箱的铁门。

里面有两个东西:一个铁匣,一尺见方,黑漆漆的,表面有些锈迹;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比铁匣小一号,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了一个印章。

肖克先把信封拿出来,掂了掂,很轻。他没有当场拆开,放进怀里。

然后把铁匣抱出来,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打开。

铁匣里装满了东西。

最上面是一叠厚厚的港币——汇丰银行发行的纸币,面额一百元一张,崭新崭新的,像刚从印刷厂出来的。他数了数,整整一百张,一万港币。

按照民国十七年的汇率,一万港币相当于八千块大洋。这笔钱,在上海法租界可以买一栋带花园的洋房。

铁匣的下面,是一叠地契和房契。

肖克一份一份地看。

法租界霞飞路一处三层楼的花园洋房,带一个院子,院里有棵桂花树——这是孙兆坤的旧宅。公共租界南京路一处商铺,两层楼,现在租给了一家绸缎庄——这是孙兆坤的物业。杭州西湖边一处老宅,三进院落,带后花园——这是孙兆坤的祖宅。

还有一张存折,是香港汇丰银行的,户名是“孙兆坤”,存款金额他数了一下数字后面的零,手微微发抖——整整四万大洋。

铁匣的最底层,是一本账本。

账本不大,手掌大小,蓝布封面,用线装订。肖克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民国六年至民国十六年,往来账目”。这是孙兆坤在上海滩经营实业期间,与各色人等的金钱往来记录。不是普通的账本——每一笔账后面都写着抵押物、担保人、甚至是借款人不愿意被人知道的秘密。

第一行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顾守财,米业,借款五万大洋,抵押物——苏州河码头仓库三间,利息二分,民国十年三月立据。附注:顾某以次充好,向军需处供应霉米,获利三万,此事霍天成知情。”

肖克的嘴角微微上扬。

顾守财。那个和薄靳修勾结、吞掉华商银行的顾守财。孙兆坤十年前借给他五万大洋,抵押物是苏州河码头的三间仓库。十年了,顾守财一直没有还钱,也没有付利息。如果孙兆坤现在拿着借据去收账,顾守财要么连本带利还十万大洋,要么交出仓库的产权。

更重要的是那个附注:向军需处供应霉米。这种事如果曝光,顾守财在军界的关系网会瞬间崩塌。

肖克继续翻。

“霍天成,借款一万二千大洋,抵押物——淞沪警备司令部物资采购权分成,民国九年十二月立据。附注:霍某经手之采购,每笔抽成百分之十五,五年累计约六万。另,霍某在龙华有暗宅一栋,蓄外室,姓金。”

肖克的瞳孔缩了一下。

霍天成。那个左脸有刀疤的侦缉处处长,亲手打残了孙兆坤的人。物资采购权分成——这是的铁证。而那栋“暗宅”和“外室”,则是霍天成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私生活秘密。

账本里还记了很多人。

法租界公董局的华董,公共租界工部局的董事,上海滩的商界大亨,甚至还有两个国民政府里的人物。每一个人,都欠孙兆坤钱,或者欠孙兆坤人情。每一个人,都有把柄在这本账本里。

肖克合上账本,把它贴放好。锁上保险箱,把钥匙装回口袋。

他走出银行时,手里多了一个皮包——唐景尧让他在香港置办的行头。皮包里装着那叠地契房契、存折、一万港币现金,以及那本账本。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混进皇后大道的人流里。

接下来十来天,肖克在香港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龙腾商行做实。

唐景尧在香港已经帮他注册了公司,但只是空壳。他去政府机构办了商业登记证,在中环的华人行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月租三十港币。办公室不大,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但窗户对着维多利亚港,能看到海。

他在香港的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龙腾商行,经营进出口贸易,专营沪港间百货、布匹、海味,信誉第一,价格公道。”然后通过唐景尧的关系,在九龙的一家小型纺织厂订了一批棉布,以龙腾商行的名义运到上海,交给唐景尧的景尧洋行代销。

生意不大,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他要让“肖克”这个身份在香港真正活起来,而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第二,学广东话。

在上海,他可以宁波腔上海话。在香港,不会广东话就像瘸了腿。他每天早晚去旅馆附近的茶餐厅吃饭,边吃边听周围的人说话。听不懂的他就记下来,回房间用从书店买来的一本《粤语入门》对照着学。十来天下来,他学会了基本的常用语,至少能应付茶餐厅点单和黄包车讲价。

第三,给唐景尧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信,告知已安全抵达,汇丰银行的事情办妥。

第二封信,询问上海的情况——巡捕房还在找他吗?华商银行有什么动静?郑鸿寿身体如何?陆清怡的学堂还好吗?母亲的身体是否有起色?

第三封信,寄出了一张五百港币的汇票,请唐景尧转交给郑鸿寿,以“匿名捐款”的名义送到陆清怡的女子学堂。他不能在信里写太多,只能写“久仰郑老先生高义,略表敬仰之心”。

他知道唐景尧会看明白。

三月二十八,傍晚。

肖克站在龙腾商行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落。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太平山顶笼罩在紫色的雾霭里。几艘渔船正在收网,桅杆上的旗子在晚风中飘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陆清怡的信。

信纸已经脆弱得像一层薄纱,他不敢再打开,只是把信封贴在口,感受着里面那张纸的存在。

“我会等你。多久都等。”

快了。

他马上就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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