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为做好复仇准备,沈怀瑾在狱里已想好使用“肖克”这个化名。自打他掩埋过往、改换姓名之后,断了青丝,留一头利落段发,连眉眼气质都跟着悄悄变了。旧名已去,新人现世,连长相里的戾气与隐忍,都成了新生的印记,活成了一副全新的模样。这是后话。
他在暴雨中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摸到了老城厢的那座废弃土地庙。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囚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冰。鞋子里的水每一脚踩下去都“咕叽”一声,鞋底已经磨穿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被路上的碎石子硌得生疼。
土地庙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早已没了香火。
院子里的荒草长到了腰际,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朽木,像一副被扒光了皮肉的骨架。偏殿还算完整,墙没塌,屋顶只有两三个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水坑。
肖克推开偏殿的门——说是门,其实就是两块拼在一起的破木板,用铁丝绑在门框上。
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
他闪身进去,把门板重新拴好。
偏殿里很暗,只有屋顶破洞里透进来的微光。借着那点光,他看到角落里他藏东西的地方——一堆草下面,压着一个蓝布包袱。
他走过去,蹲下来,翻开草,打开包袱。
包袱里有三样东西:一套旧棉袄棉裤,是在旧货摊上花六毛钱买的;一双黑布鞋,千层底,也是旧的;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粮——五个烧饼,已经放了三天,硬得像石头。
肖克先脱掉囚服,把囚服揉成一团塞进草堆最深处。然后从包袱里扯出一块破布,把身上的水擦。擦到口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小布包还在。
他用那块破布把小布包也擦了一遍,确认里面的信和纸条没有湿透,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穿上棉袄棉裤。
棉袄太大了,肩线垮到上臂中间,袖口盖住了手指。棉裤也长,裤腿在地上拖了一截。他用从囚服上撕下来的布条把袖口和裤腿扎紧,再把腰带系到最紧的那一格,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少年。
他把布鞋穿上,踩了两下。虽然大了一号,但比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强多了。
肖克靠着墙壁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烧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烧饼已经了,嚼起来像在嚼沙子和麸皮的混合物,要用力咽才能咽下去。
但他吃得很认真。
吃东西的时候,他脑子里在过接下来几天的计划。
第一步,藏。在土地庙里藏至少三天,等监狱的搜索风声过去。他越狱的事,天亮后就会传遍全上海。巡捕房会在火车站、码头、城门设卡检查。现在出去,等于送死。他需要时间让搜索的人冷静下来,让他们的注意力从“附近”转移到“远处”——大多数越狱的犯人都会选择第一时间逃离上海,所以巡捕房一定会重点封锁离开上海的交通要道。而他反其道而行之,先藏在离监狱不远的老城厢,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走。
第二步,变。三天后,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金麻子的护照还没取——越狱前他托小阿弟给金麻子带了话,让金麻子把护照藏在一个地方,他出去后会去取。但金麻子会不会因为害怕而把护照烧掉?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赌。
护照上的名字,他想好了:肖克。“肖”是普通姓,“克”有克制、克服之意,听起来像个跑码头的小商人,不显山露水。
第三步,联。拿到护照后,他需要联系唐景尧。
孙兆坤说过,唐景尧是他的学生,是他在外面唯一的联系。唐景尧知道沈怀瑾的存在——至少知道有一个人会带着“灯还在,火未灭”这句话来找他。但唐景尧会不会帮他?一个在上海滩混了十年的神秘富商,为什么要帮一个刚越狱的逃犯?
肖克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那个小布包。
布包里的钥匙和账本,就是他的筹码。
孙兆坤的遗产,汇丰银行保险箱里的东西,那把铜钥匙——这些都是“见面礼”。唐景尧如果真的是孙兆坤的学生,真的在等这一天,他一定会接住。
如果唐景尧不是——如果孙兆坤看错了人——
肖克没有往下想。
他不敢想。
吃完一个烧饼,他又喝了几口从屋檐下接的雨水。水很凉,带着铁锈味和泥土味,但能解渴。
他把剩下的四个烧饼重新包好,藏在草堆里。
然后他缩在角落里,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薄靳修在教堂门口的假笑,陆清怡在铁栅栏那边流泪的脸,孙兆坤在行军床上断断续续的遗言,林先生塞给他的那个蜡封纸团……
他把眼睛睁开。
盯着偏殿的屋顶,雨水从漏洞里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他开始数那声响。
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他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了。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阳光透不过来。空气里弥漫着湿的泥土味和腐烂的落叶味。
肖克从草堆里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身体。他走到偏殿的门口,把门板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对面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被雨水冲洗后绿得发亮。远处的街上有人的声音——有人在叫卖“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在肩膀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是一个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的早晨。
没有人知道,在这条巷子尽头的废弃土地庙里,藏着一个昨夜从提篮桥监狱逃出来的重犯。
肖克把门板关上,回到偏殿里坐好。
今天,他不能出去。
明天,也不能。
他至少要在这里待三天。
他需要找点事情做,不然会疯掉。
他从衣服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
第一样,孙兆坤的保险箱钥匙。铜制的,不大,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钥匙的柄上刻着“汇丰银行,保险箱第247号”。
第二样,林先生的纸条。上面写着五个人的名字和地址:金麻子,周瘸子,张克明,赵四,华姐。这些人,都是上海滩做假证、假章的地下商人。找到他们,就能找到伪造那份委任状的元凶。
第三样,陆清怡的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破碎,字迹模糊。但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我会等你。多久都等。”
第四样,一块银元。这是他最后的现金。
他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摸,然后一样一样地放回布包里。
这些东西,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当。
也是他翻盘的唯一希望。
第三天夜里,肖克决定冒险出去。
不是因为不怕被抓,而是因为粮快吃完了。五个烧饼,他每天只吃一个,到今天只剩下最后一个。他需要去弄点吃的,顺便去金麻子说的那个“藏护照的地方”看看。
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又把棉裤的裤腿塞进鞋子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落魄汉。
他走出土地庙,沿着巷子往外走。
巷子口有一家杂货铺,门板上写着“陈记杂货”四个字,墨迹已经褪色了。铺子已经关门了,但门口的垃圾堆里,有几个被扔掉的菜叶子和半个烂萝卜。
肖克蹲下来,把菜叶子和烂萝卜捡起来,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穿过两条弄堂,来到了老北门街。
金麻子的刻字铺在17号,但现在是夜里,店铺关门了。金麻子说的“藏护照的地方”不在店里,而是在17号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面——树处有一个树洞,用石头堵着,搬开石头就能拿到。
这是金麻子在小阿弟带给他的口信里说的。
肖克走到老槐树下,蹲下来,把手伸进树洞。
他摸到了一个小布包。
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护照。深蓝色封面,烫金英文,香港殖民地的徽章。翻开内页,一张他的照片贴在上面,照片下方写着——“肖克”。
肖克把护照贴在口,闭上眼睛。
成了。
他有新身份了。
他把护照塞进棉袄内层的口袋里,又把树洞里的石头重新堵好,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肖克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跑。他的手慢慢伸进棉袄口袋,摸到了那开锁用的铁丝。
“你在这啥呢?”那个声音又问。
肖克转过身。
是一个巡捕。穿着一身黑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腰间别着一警棍。他的脸圆圆的,带着一股疲惫的神情,像是刚从夜班下来。
“没啥。”肖克说,着宁波口音的上海话,“路过。”
“路过?”巡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大了两号的棉袄上停了一下,“你住哪的?”
“前面。”肖克指了指老城厢的方向,“土地庙那边。”
“土地庙?”巡捕皱了皱眉,“那地方不是早就没人住了吗?”
“没地方去。”肖克低下头,做出一副可怜相,“我是从宁波来的,想在码头找活,没找到,身上钱花光了,只能住那边。”
巡捕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肖克的心跳得很快,但他低着头,没有让巡捕看到他的脸。
“走吧。”巡捕终于说,“别在街上溜达,天黑了,不安全。”
肖克点头,快步走开了。
他走了很远,才敢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后背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太险了。
如果那个巡捕让他摘下帽子,或者多看几眼他的脸——他的照片在报纸上登过,虽然他已经瘦了很多、蓄了胡子,但眉眼没变。
他需要尽快离开上海。
现在,护照有了。
下一步,是搞到船票的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块银元。
一块银元,不够买船票。上海到香港的船票,三等舱要十二块大洋。
他需要钱。
而在上海,他唯一能弄到钱的地方,只有一个——唐景尧。
但去找唐景尧,就意味着暴露自己的身份。
唐景尧是站在阳光下的人,而他是一条藏在暗处的虫。他去找唐景尧,就等于把肖克和沈怀瑾连在了一起。万一唐景尧不可信,或者唐景尧被人盯上了,他所有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肖克把这个问题装进口袋,带回土地庙,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