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腊月初八。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的圣母大教堂内外,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花轿是从南京路抬过来的,一路吹吹打打,引来满街百姓围观。十二名轿夫穿着崭新的蓝布褂子,脚蹬黑布鞋,走得四平八稳。轿后的嫁妆队伍更壮观:三十六抬朱漆木箱,箱角都包着铜活,抬杠上系着大红绸花。箱子里装的是金镯子、银器皿、绫罗绸缎,还有最新式的留声机和整套的黑胶唱片。
“这是谁家娶亲?排场这么大!”
“你连这都不知道?华商银行的沈总经理娶亲,新娘子是陆家二小姐!”
“就是那个富商沈怀瑾?不但有钱,听说他法语比法国人还地道,连总领事都高看他三分。”
“可不是嘛!二十六岁就掌管华商银行,法租界华董郑鸿寿的女婿,前程似锦啊!”
教堂里的沈怀瑾,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前别着一朵红绸花,站在圣台前。他身高一米八,肩背挺拔如青松,剑眉星目间透着英气,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此刻这笑意里,有三分欢喜,六分得意,还有一分不易察觉的恍惚——他自己都觉得这幸福来得太快了些。
三年前他还只是上海一家钱庄的小伙计,因聪敏机灵,还眼头活,有见地,被郑鸿寿看中,送到震旦大学读了两年书,又派到法商银行实习了一年。去年华商银行改组,郑鸿寿力排众议,让他担任了总经理。两年时间,他把银行资产翻了一番。郑鸿寿愈发器重,把外甥女陆清怡许给了他。
陆清怡今年二十五,在上海女子师范毕业后,又去本读了两年教育学。回国后在法租界办了所女子学堂,不收学费,专门招收贫家女。她不像上海滩那些名媛,涂脂抹粉、穿金戴银,总是一袭素色旗袍,头发简单挽起,不施粉黛也清丽脱俗。尤其那双杏眼,看人时温温柔柔的,但坚定起来,连她舅舅郑鸿寿都拗不过。
此时她正穿着白色婚纱,头纱长及腰际,捧着一束红玫瑰,一步步走向圣台。伴娘是她学堂的同事,两个梳着学生头的姑娘,也有些紧张,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一连串细碎声响。
沈怀瑾看着新娘走来,心跳莫名加快了。
就在新娘踏上圣台最后一级台阶时,教堂大门突然被撞开。
“砰!”
大门猛地撞到两侧墙壁,发出巨响,惊得前排宾客纷纷回头。
一群全副武装的法租界巡捕涌了进来,领头的是华探长马德彪,五大三粗,脸上横肉堆叠,平时见谁都笑嘻嘻的,此刻却板着脸,手里捏着一张纸。
马德彪径直走向圣台,身后跟着四个法国巡捕,胳膊上都挂着。
“沈先生,对不住了。”马德彪把那张纸往沈怀瑾面前一递,“上头有令,请您配合调查。”
沈怀瑾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逮捕令,上面写着“沈怀瑾涉嫌勾结军阀孙传芳、资助乱党分子,危害租界治安”,下面盖着法租界公董局的大印和总巡捕房的钢印。
字体端正,印鉴齐全,不像是伪造的。
“这不可能!”陆清怡掀开头纱,抢上前来,“舅舅,这是怎么回事?”
郑鸿寿拄着拐杖站起身,脸色铁青。他今年六十,发际线退到头顶,剩下稀疏白发贴着头皮,但一双眼睛依然犀利。他盯着马德彪:“老马,谁签的令?”
“郑老,您别为难我了。”马德彪避开郑鸿寿的目光,“总巡捕房直接下的令,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沈怀瑾深吸一口气,把逮捕令折好,揣进怀里。他看向陆清怡,轻声说:“别怕,肯定是误会,我去说清楚就回来。”
陆清怡眼眶已经红了,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不放。
这时教堂外面的花轿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哎呀,这是怎么了?”
沈怀瑾转头,看到薄靳修从人群里挤过来。
薄靳修今年二十七,比沈怀瑾小一岁,两人当年是一起在钱庄学徒的兄弟。沈怀瑾飞黄腾达后,把他提拔成华商银行副经理。这人生得圆脸微胖,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前先带三分笑,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
此刻他皱着眉头,满脸焦急:“怀瑾,我这就去找律师,您放心,不会有事——”
话音未落,马德彪一挥手,两个法国巡捕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怀瑾。
沈怀瑾没反抗。他在法租界待了三年,知道规矩:公董局签发的逮捕令,谁也拦不住。反抗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被押着走出教堂,走过花轿,走过目瞪口呆的宾客,走过那些还在起哄的百姓。
陆清怡追了出来,踩着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跑,头纱被风掀到脑后,玫瑰花瓣撒了一地。
“怀瑾!怀瑾!”
沈怀瑾回头,朝她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等我。”
他被塞进一辆黑色囚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薄靳修走到陆清怡身边,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安慰她。
陆清怡趴在薄靳修肩上哭。
教堂的大钟响了,敲了十二下。
正午的阳光把一切照得惨白,像一出没上色的默片。
囚车发动,拐进一条弄堂,颠簸着朝提篮桥方向驶去。
沈怀瑾通过车后的小窗,看着大教堂的尖顶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石库门的黑瓦之间。
他不知道,这一去,再见面会是何时?
也不知道,刚才那一瞥中,薄靳修搭在陆清怡肩上的手,嘴角勾起的那一丝笑,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