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三月初三,夜。
提篮桥监狱笼罩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云层压得极低,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平里从不熄灭的走廊壁灯,也在今夜显得格外昏黄。风从黄浦江方向灌进来,带着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要下大雨了。
这是沈怀瑾在八号牢房的第八十五天。
从腊月初八到三月初三,他在这座四平方米的牢房里,睡了八十多天的地铺,吃了两百多顿发霉的窝头,用无数个夜晚消化了孙兆坤教给他的一切。
孙兆坤死后近两个月,他没有一天停止过准备。
现在,三个条件同时具备了——
第一,今夜无月。乌云遮天,伸手不见五指。这是最好的掩护。
第二,刘狱警值班。他每五天轮一次夜班,今天恰好轮到。沈怀瑾在过去两个月里,用帮刘狱警整理仓库的体力活换来了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这种默契心照不宣,随时可能被打破。
第三,暴雨将至。远处已有雷声,雨随时会来。雨能掩盖声音,能冲掉气味,能让巡逻的狱警找地方躲雨。
还有第四个条件,是沈怀瑾自己创造的——赵铁柱醉了。
今天是三月初三,民间有“三月三,荠菜赛灵丹”的说法。监狱里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批黄酒,每个牢房发了一小壶。赵铁柱把自己的那份喝完,又把九号牢房老张的那份抢了过来,两壶下肚,此刻躺在床上,鼾声如雷,整个人散发着酸臭的酒气,像一摊烂泥。
就算在他耳边放炮仗,他都醒不过来。
沈怀瑾从草席下面摸出准备好的东西。
绳子:两。一是他用囚服线头搓的,一丈五长,指头粗细,用来翻内墙。另一是从洗衣房的晾衣绳上偷剪的,两丈长,更粗更结实,用来翻外墙。两绳子都打了结,每隔一尺一个,便于攀爬。
铁丝:三。一是开锁用的,磨了两个多月,头上有倒钩。另外两是用来撬窗户销的,更细更韧,可以弯成任何形状。
他把两绳子在腰间各绕一圈,系紧。三铁丝进鞋底的夹层里。
然后他蹲在铁门前,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障碍:铁门上的挂锁。
这把锁他开过很多次了——在刘狱警教他开锁的那些夜晚,在洗衣房里,他对着一把一模一样的旧挂锁练了不下两百次。但那把练习锁的弹子已经松了,这把真锁的弹子紧得多。
沈怀瑾把铁丝进锁孔。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准备了太久之后的紧张。就像一个等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出现在射程里。
第一颗弹子。顶上去。
感觉到了——不是“咔嗒”,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震颤,像一琴弦被轻轻拨动。
第二颗。第三颗。
第四颗的时候,铁丝滑了一下,弹了出来。他没有慌,重新进去,稳住呼吸。开锁和做人是一个道理,刘狱警说过——不要太急,急就会出错;不要太用力,用力就会坏。找准每颗弹子的位置,一个一个来。
第四颗。第五颗。
“咔嗒。”
锁芯转动了。
沈怀瑾轻轻取下挂锁,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铁门拉开一条缝隙——刚好够他的身体侧着挤出去。
走廊里,壁灯昏黄。
刘狱警靠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头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鼕声短而急促。沈怀瑾贴着墙壁,一步步往走廊深处走。
他知道这条走廊里哪些地砖会响——从左数第三块、第七块、第十一块,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他避开了这些地砖,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的位置上。
从甲字监区到乙字监区,从乙字监区到丙字监区。
经过丙字监区时,他听到了小阿弟的牢房里传来的梦话——“娘……我要吃肉……”——沈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到了小阿弟。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还不知道自己下个月就要转到甲字监区,要被赵铁柱欺负。
沈怀瑾在心里说:等我回来。
然后继续走。
到了洗衣房。
洗衣房的门没有锁,这是他两个月前就确认过的。他闪身进去,浓烈的皂角和霉味扑面而来。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向窗户。
窗户的木框已经腐朽了,销的孔位因为木料受而偏移,他用指甲一拨,销就滑开了。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前的凉意。
他把窗户完全推开,爬上去,翻过窗台。
外面的夹道里,风很大。
他蹲在夹道里,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不是休息,而是在等探照灯扫过的规律。岗楼上的探照灯每分钟转一圈,光柱从东扫到西,再从西扫到东。每次光柱经过夹道时,会在地面上停留大约五秒钟——那是唯一可能被发现的时候。
他等光柱扫过去,然后沿着夹道快步往前走。
第一道围墙,内墙,高约一丈五。
他抬头看去,墙头的铁丝网果然有一个缺口——和孙兆坤说的一样。去年冬天的大雪把铁丝网压断了一截,监狱一直没有修。那截断裂的铁丝网耷拉在墙头,像一只垂死的手。
沈怀瑾把第一绳子从腰间解下来,一端打了个结,甩过墙头。绳结卡在墙砖的缝隙里,他拽了拽,确认吃得住力。
然后他抓住绳子,脚蹬墙面,往上爬。
两个月来,他的体力恢复了很多。每天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深蹲、一百个仰卧起坐没有白做。他的手臂粗了一圈,前的肋骨不再明显,大腿有了力量。
但爬墙和做俯卧撑不一样。每一寸的上升,都需要全身的力量。
他爬得很慢,很稳。
爬到墙头时,他的手臂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墙砖上,瞬间就被风吹了。
他趴在墙头上,大口喘气。
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低矮的民房,黑漆漆的,没有灯。远处,法租界的方向,有几盏路灯亮着,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他把绳子收上来,翻过墙头,抓着绳子滑下去。
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他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巷子的青石板路上,膝盖磕得生疼。
但他没有站起来。
不是站不起来,而是他想跪一会儿。
跪在这片不属于监狱的土地上。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凉飕飕的。
第一道墙,过了。
还有第二道。
内墙和外墙之间是一片空地,大约有二十步宽,长满了杂草。空地的另一头,是监狱的最后一道防线——外墙,高两丈,墙头拉着完整的铁丝网,没有缺口。
这道墙,才是真正的考验。
沈怀瑾站起来,穿过空地,走到外墙脚下。
他抬头看去,墙高两丈,光滑的砖面,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墙头的铁丝网完好无损,每一铁丝都闪着寒光。
翻不过去。
但他不需要翻过去。
孙兆坤生前告诉过他,这道墙的东侧,有一棵老槐树,树伸过墙头,枝叶覆盖了墙的内外两侧。沿着树爬上去,就能绕过铁丝网,翻到墙外。
沈怀瑾沿着墙往东走,走了大约五十步,果然看到了那棵槐树。
树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摸上去又湿又滑。树冠很大,枝叶伸展开来,遮住了头顶的天空。有几粗壮的树枝,正好伸到了墙头的位置。
沈怀瑾抱住树,往上爬。
树皮上的青苔让他的手指打滑,他抓了好几次才稳住。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蹭,每爬一步,都要先试探树枝是否结实。
爬到树分叉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从这里到墙头,有一手臂粗的树枝,横跨在墙的上方。
他趴在那树枝上,用两只手交替着往前挪。树枝在微微颤动,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
他不敢往下看。
挪到墙头正上方时,他停下来。墙头的铁丝网就在他身下不到一尺的地方,铁丝上锈迹斑斑,但那些生锈的铁刺依然锋利。
他小心翼翼地把身体侧过来,从树枝和铁丝网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
铁丝刮过他的囚服,发出嗤啦一声。右边的袖口被刮开了一道口子,布料裂到了肘部。
他没有理会。
翻过墙头,他抓住另一侧的树枝,慢慢滑下去。
墙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条马路,马路上空无一人。
沈怀瑾站在巷子里,回望身后的高墙。
红砖墙在黑暗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那里。围墙上的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天空,扫过墙头,扫过那棵老槐树。
他在这里面待了八十五天。
八十五天,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条虫,又从一条虫变成了一条潜龙。
现在,虫破了茧。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巷子的尽头,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他的额头上,冰凉。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雨来了。
大雨倾盆而下,天地之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沈怀瑾在雨中快步走着,没有停。
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但他的心跳很快,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是在庆祝什么。
前方是法租界的边缘。
再往前走半个时辰,就是他在越狱前就已经踩过点的那个藏身处——老城厢的一处废弃土地庙。
他在那里藏了两套换洗的衣服、一包粮、一壶水,还有一块从刘狱警那里换来的旧怀表。
这些东西,是他用两个月的体力活和最后一块银元换来的。
他需要在土地庙里藏几天,等风声过去,等监狱的搜索范围缩小,然后再想办法离开上海。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去虹口,找林念慈。不是为了把她接走——他现在自己都自身难保——而是为了亲眼看一眼,确认她还活着,确认林先生托付给他的这个人还在。
这是林先生用半条命换来的信任,他不能辜负。
雨越下越大。
沈怀瑾走在雨中,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
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叹息。
八十五天。
终于。
他自由了。